學會“踩在云上”的感覺。
如今這梅花開得正好,紅萼點點,綴在虬曲的枝干上,像碎了一地的胭脂。我沿著那條走了千百遍的青石小徑慢慢地走,一步一步,裙角晃動的幅度不超過三寸。
走到第三棵梅樹下,我停住了。
這棵梅樹的枝干上有道疤,是雷劈過的痕跡。我頭一回來這里時,教習嬤嬤指著那道疤說:“沈姑娘小時候在這棵樹下摔過跤,磕破了膝蓋,哭了半個時辰。每次走到這棵樹前,她的步子會慢半拍,頭會微微向左偏,像是在看那道疤痕。”
從那天起,每次走到這棵梅樹下,我都會放慢步速,微微偏頭。
五年了,這道疤沒變過,我的動作也沒變過。
但那道疤其實是在右邊。
我每次偏的都是左邊。
因為教習嬤嬤記錯了。可府里沒有人知道她記錯了——因為從來沒有人真正注意過沈蘊。他們注意的,只是“沈蘊”這個名字代表的那些東西:家世、容貌、與太子殿下的那樁婚約。
至于沈蘊本人到底什么樣,沒有人真的在意。
連沈蘊的咳嗽聲,教習嬤嬤給的范本也是錯的。她讓模仿的是悶咳,可我后來輾轉打聽到,沈蘊其實是干咳,幾乎沒有痰音。
但這件事,整個國公府也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我在梅林里站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雪漸漸小了。遠處傳來腳步聲,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響,由遠及近,不急不慢。
我沒回頭。
腳步聲在身后三尺處停下。
“洛桑姑娘。”
男人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像是炭火上烤過的松木,有種干燥的質感。
我轉過身。
顧昭立在雪地里,穿一件墨色的斗篷,領口一圈灰鼠毛襯得他下頜線條鋒利如刀。他身形極高,站在梅樹下幾乎要碰著低垂的枝椏,雪花落在他肩上,落了薄薄一層,他也不拂。
太子殿下的心腹,東宮侍衛統領,正四品的帶刀侍衛。
也是這五年來,我見過次數最多的外人。
“顧大人。”我屈膝行了個禮,動作很標準——這是沈蘊見外男時的禮節,不卑不亢,恰到好處。
顧昭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眼神很沉,像深潭里的水,看不出深淺。五年來他來過國公府不下二十回,每回都是替太子殿下傳話或送禮,每回都會“順道”見一見我。
說是見“我”,其實是見“沈蘊”。
“殿下聽說沈姑娘要回來了。”他說。
“嗯。”我應了一聲。
“殿下的意思是,過去五年的事,不希望傳到沈姑娘耳朵里。”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太子殿下要和沈蘊重續前緣,而我這個贗品的存在,最好是爛在肚子里,誰也別提。
我仰起臉看他,雪花落在他濃黑的睫毛上,他也不眨眼。
“顧大人放心,洛桑知道輕重。”
他看了我半晌,從袖中摸出一個荷包,墨綠色的緞面,上頭的繡紋簡單卻很精致。他沒有遞過來,而是放在身側的梅樹枝椏上。
“這是殿下賞的五百兩銀票。”
五百兩。
又是五百兩。
太子府賞五百兩,國公府賞五百兩,合起來一千兩。一千兩銀子,夠我在京城最偏僻的巷子里買一間半死不活的小鋪面,勉強糊口。
我垂眼看著那個荷包,沒有伸手去拿。
“殿下還有什么吩咐嗎?”我問。
顧昭頓了頓:“殿下說,希望你盡快離開京城。”
這話說得客氣,但翻譯過來就是——滾。
滾得越遠越好,別在京城礙眼,別讓正主知道曾經有個贗品頂替過她的位置。
“奴婢明白。”
我又行了個禮,轉身沿著梅林小徑往前走。身后沒有腳步聲跟過來,顧昭沒有追,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第五棵梅樹下,我停下來,靠著粗糙的樹干蹲下身。
膝蓋終于開始疼了,是那種鉆心的、**一樣的疼,從骨頭縫里往外冒。我咬著嘴唇不出聲,手指攥著裙擺,指節泛白。
哭了嗎?
沒有。
眼睛干得很,連一點濕意都沒有。這大概是五年來我學得最好的一樣東西——沈蘊在人前從不哭。
我蹲了大概半盞茶的工夫,等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