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上的麻繩，站起來時渾身都在抖。不是怕，是冷。深秋的山風灌進粗布舊衫里，冷得我牙齒打顫。地上兩個人一個暈了一個在嚎，我用刀割下車簾披在身上，把他們水囊里的水倒掉，灌滿了山路邊水坑里的泥水，澆在刀面上。然后撿起刀，走到嚎叫的那個人面前蹲下來。
“沈清漪給了你們多少錢？”
他瞪著我，嘴唇哆嗦。我把刀尖抵在他的手指上。
“不說？好，我先割一根。你還有九根，等你十根指頭都割完了還不說，我就割別的地方。”
他沒有撐過三秒。“一百兩！一百兩銀子！沈大小姐身邊的老嬤嬤找的我們，說把人丟山里就行，別的我們什么都不知道——”
“她沒讓你們**？”
“她說人醒了自己會死——”
我笑了。沈清漪，你連雇兇都這么會算計。“把人丟山里讓野獸**”和“雇兇**”是兩個罪名，將來就算翻了案也查不到她頭上。她把每一步都算得干干凈凈，可她唯獨算錯了一件事——我沒死。
我搜了他們身上的銀兩、火折、一把短**、一包干糧，然后把他們捆在了一棵老樹上。他們驚恐地看著我，不知道我為什么不殺他們。我不殺他們，因為將來翻案的時候，他們是活證。
馬車上不了山，我把馬解下來，翻身上馬。光禿禿的山脊在暮色中像一條死去的巨龍，北風從山谷里灌上來，吹得我的粗布舊衫獵獵作響。我不知道這是哪，不知道京城在哪個方向，不知道接下來要往哪里去。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能死。我死了，沈清漪這輩子都是太子妃，將來會是皇后，母儀天下。她用我的臉鋪成她的青云路，用我的死封住所有人的嘴。憑什么？
韁繩在我手里越攥越緊。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粗布舊衫——領口還有一點沒洗掉的血跡，不知道是我的還是那個車夫的。我把領子翻起來遮住那點血，抬頭時看見遠處一座山的半山腰有幾點燈火，像是寺廟的香火。
寺廟。和尚不會拒絕一個投宿的落難女子。和尚也不會去京城說閑話。和尚還能治傷——我胸口的刀傷雖然不深，但一路顛簸已經裂開了，血滲過粗布衫的纖維，在胸口暈開一片暗紅色，像一朵開敗的花。
天徹底黑下來之前，我敲開了那座山寺的門。
開門的是個老和尚，須眉皆白，提著一盞紙燈籠。他看見我滿身血污的樣子愣了一瞬，然后合十念了聲佛號，側身讓開了一條路。
“施主請進。”
我跨進山門的那一刻，燈籠的光照在我臉上，老和尚忽然又愣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大殿的方向，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搖著頭關上了山門。
我在山寺里住了下來。老和尚法號慧明，是這座荒山小廟唯一的僧人。他沒有問我來歷，沒有問我為何滿身血污，只是每日煮了粥端到我房里，換了我傷口上的藥，然后安安靜靜地退出去。我問他為什么不多問一句，他說了句讓我意外的話。
“施主的眼睛沒有恨。老衲見過的恨太多了，眼睛里有恨的人是藏不住的。施主的眼睛里沒有恨，只有一股子不肯咽下去的氣。這股氣能救人，也能**。老衲不求別的，只求施主在這廟里住著的時候，莫要動殺心。”
我說好。但我沒說下一句——不是我不想動殺心，是我的刀還沒磨好。
我在山寺里住了三年。三年里慧明教了我兩件事：一件是醫，一件是忍。他是先帝朝太醫院退下來的老藥工，因為給先皇后煎錯了一味藥被趕出宮，流落在這荒山野廟里剃度出家。他說他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味藥，那種藥材和另一味藥材長得很像，比太醫院常備的那味藥性更烈——先帝問他錯在哪里，他說藥材太像，先帝說，那認錯一次和認錯一輩子有什么分別。后來他被逐出宮時，有人告訴他先皇后原本身子就撐不住了，那味藥只是讓時辰提前了半日。但先帝不愿殺太醫，殺了天下人就知道皇后沒救了。不殺，天下人只會恨他一個。
“貧僧背了二十年罵名，換來先帝一個心安。”他把搗藥的石臼推到我面前，“施主學醫，先學認藥。認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