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里的代筆生意------------------------------------------,臘月。,雪落下來,聲音都被吞掉了。,坐在門檻上數雪花。數到**百三十七片的時候,孫嬤嬤的腳步聲從回廊那頭傳來——步子又急又碎,像踩了一腳的瓜子殼。“段姑娘,段姑娘!”,喘得像拉風箱,一張老臉凍得通紅,手里攥著個布包,攥得指節發白。,慢吞吞地說:“嬤嬤,您上次說要給我換炭,三天了,炭呢?炭的事往后稍稍。”孫嬤嬤一**坐她旁邊,把布包往她懷里塞,“你先幫我寫封信。”。,在這鬼地方待了十二年,臉上刻著“不好惹”三個字,連送飯的小太監都怕她。此刻這張臉上卻寫著段月靈從沒見過的東西——。:孫嬤嬤上次露出這種表情,是三個月前皇帝突然要來冷宮“視察”,她嚇得把藏的酒全倒了。但那次的慌張是往外冒的,這次是往里縮的,像把一口氣憋在嗓子眼,怕一松口就哭出來。“寫信?”段月靈打開布包,里頭是半刀黃紙、一截禿筆、一塊快磨穿的墨條。“家書。”孫嬤嬤壓低聲音,“寄給我**。我不識字,你幫我寫,寫得像真的就行。什么像真的就行?就是……”孫嬤嬤搓了搓手,“別讓我娘知道我過得慘。你就寫我吃得好、穿得好、宮里待我挺好,讓她別惦記。”
段月靈沉默了一會兒。
她在冷宮待了一年,見過孫嬤嬤罵人、**、克扣別人口糧、和小太監搶雞腿。但她沒見過孫嬤嬤說“我娘”這兩個字時的表情——像把一塊捂了很久的糖從兜里掏出來,糖紙都皺了,糖還是甜的。
“行。”段月靈說,“一封家書,換三斤炭。”
“兩斤。”
“三斤。”
“成交。”孫嬤嬤咬牙,“但你得寫得好,像我寫的。”
段月靈接過筆墨,把黃紙裁開,在門檻上鋪平。墨條太舊了,磨出來的墨汁稀得像洗筆水,她加了一點雪水,慢慢研磨,等墨色濃到能看清筆鋒。
“嬤嬤,您想說什么?”
孫嬤嬤愣了半天,說了句:“娘,我挺好的。”
段月靈提筆,寫了一行字——
“母親大人膝下:女兒在宮中一切安好,勿念。”
孫嬤嬤湊過來看,皺著眉:“這寫的是‘我挺好的’?”
“這是文言,家書都這么寫。”
“那你多寫點,寫長點,顯得我過得好。”
段月靈繼續寫——
“入冬以來,宮中添了炭火,寢殿溫暖如春。每日膳食豐盛,女兒近來胖了些,衣裳都緊了幾分。同僚待我極好,常有照拂。唯愿母親保重身體,等女兒出宮探望。”
孫嬤嬤聽著她念,眼眶紅了,嘴上卻說:“寫得太好了,我娘能信嗎?我小時候寫‘媽媽’都能寫成‘馬馬’。”
“那再加一句。”段月靈提筆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娘,上次您寄的腌菜收到了,還是小時候的味道。”
孫嬤嬤一把搶過信紙,抖著手看,雖然一個字都不認識,但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我娘會腌菜?”
段月靈沒回答,把信紙折好,塞進布包里:“怎么送出去?”
“交給送飯的小六子,他每三天出一次宮采買,花幾個錢就能幫我寄。”孫嬤嬤從袖子里摸出十幾個銅板,想了想,又加了兩枚,“讓他走快些。”
段月靈把布包系好,起身要走。
“等等。”孫嬤嬤叫住她,猶豫了一下,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塞到她手里,“給你的。別讓人看見。”
段月靈打開——是一塊桂花糕,壓得變了形,糕面上還沾著孫嬤嬤袖口的灰。
“御膳房扔的,我撿的。”孫嬤嬤別過臉,“別嫌臟。”
段月靈把桂花糕包好,揣進懷里:“不嫌。”
她轉身往冷宮后院走,步子不急不慢。走出十幾步,聽見孫嬤嬤在身后小聲說了句——
“寫得真好。我娘要真能收到就好了。”
后院有口枯井,井口蓋著半塊破石板,石板上壓著一截斷碑,碑上刻著“慎”字的下半邊。
段月靈把斷碑推開,石板掀開一條縫,側身鉆了進去。
井底沒有水,只有一人高的枯草和爛木頭。她在井壁上摸到第三塊磚——那塊磚比別的松半寸——用力按下去,磚縫里傳來“咔”的一聲輕響。
暗渠入口藏在枯草后面,只夠一個人趴著鉆進去。
段月靈點亮隨身帶的火折子,彎腰鉆了進去。
這條暗渠是她在冷宮最大的秘密。去年追查父親失蹤的線索時,她發現冷宮底下有一條廢棄的排水渠,彎彎繞繞,能通到三個地方:御膳房的廢料口、浣衣局的舊水池、太醫院的倒藥坑。
前兩個出口她用過,第三個還沒去。
她選了御膳房的廢料口——那邊最亂,沒人會注意一封家書。
暗渠很低,段月靈弓著腰走了半炷香的功夫,頭頂傳來飯菜的餿味和刷鍋水的聲音。她找到廢料口的木板,推開一條縫,把布包塞了出去。
然后她聽見一個聲音。
“——燒餅!熱乎的燒餅!”
是小六子的聲音。
段月靈從縫隙里往外看——御膳房后院的廢料堆旁邊,小六子正蹲在地上啃燒餅,旁邊放著一個竹筐,里頭裝著幾捆干菜和一袋米。
她認得小六子。冷宮送飯的雜役,十五六歲,瘦得像根竹竿,最大的本事是能在任何地方找到吃的。
布包就塞在廢料堆上,離小六子不到三尺。
段月靈正琢磨怎么提醒他,就看見小六子啃完燒餅,一抬頭,看見了布包。
“誰把包袱扔這兒了?”小六子擦了擦嘴,把布包撈過來,拆開看了一眼,“信?”
他翻來覆去看了兩眼,不認識字,隨手把信紙抽出來,團了團——
塞進了懷里。
然后把布包翻了個面,把段月靈準備的那塊包布疊好,也揣進了懷里。
最后把黃紙——那半刀沒用完的黃紙——拿出來,墊在**底下,繼續啃第二個燒餅。
段月靈在暗渠里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這個蠢貨把信當擦嘴紙揣走了。
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急。小六子三天后才出宮采買,還有機會把信要回來。
她轉身往回走,剛走了幾步,暗渠另一頭傳來一陣窸窣聲——
有人在哭。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把臉埋在膝蓋里、悶著聲、怕人聽見的那種哭。
段月靈停下腳步。
哭聲從暗渠深處傳來,離她大概十幾丈遠。那個方向通往浣衣局的舊水池。
她猶豫了一下,沒有過去。
在冷宮待了一年,她學會了一件事:別人的哭聲,有時候不能聽見。聽見了就要管,管了就會惹麻煩,惹了麻煩就會死。
她往回走,爬上枯井,把石板蓋上,斷碑壓好。
雪還在下。
段月靈坐在井沿上,把孫嬤嬤給的桂花糕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里,一半揣回懷里。
糕很甜,甜得有點假,像是糖放多了。
她想起父親以前做桂花糕,從來不放糖,只靠桂花的甜。他說:“藥方要準,做吃的也要準,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段父叫段正平,太醫院醫正,宮里最好的婦科圣手。
一年前,德妃崔令儀的貼身宮女來太醫院取保胎藥方,段正平親手開的方子,親手抓的藥。結果德妃喝了藥,當天夜里就見紅,孩子沒保住。
皇帝震怒。太醫院會診后說:方子里多了一味紅花。
段正平說方子被人改過,但沒人信。太醫院會診記錄上寫得清清楚楚——藥方是他親筆寫的,字跡對得上。
他被下了大牢,三天后傳出“畏罪自盡”的消息。
段月靈不信。
她父親不會**,他連熬藥的火候都要精確到數六十下,不會做任何“多一分”的事。
她被連累打入冷宮,罪名是“罪臣之女,不宜留于宮中”。
入冷宮那天,她把父親留下的半本醫書藏在鞋底里,一句話都沒說。
在冷宮待了一年,她翻遍了所有能接觸到的舊紙、舊檔、舊信,拼湊出一條線——
德妃的藥方被改過,但不是父親寫的那個版本。太醫院會診記錄也被改過,真記錄被人燒了。父親不是畏罪**,是被滅口。
而這一切的源頭,是父親拒絕幫德妃娘家造假藥賬。
段月靈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雪。
她回到自己住的那間破屋,把孫嬤嬤的家書內容默寫了一遍——通感記憶讓她能一字不差地還原自己寫過的每個字。
然后她坐下來,開始想一個問題:
怎么把信從小六子手里拿回來。
第二天一早,小六子來送飯。
一碗稀粥,半塊窩頭,一碟咸菜。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窩頭硬得能砸死人。
小六子把食盒往地上一放,轉身就要跑。
“站住。”段月靈叫住他。
小六子停下,縮著脖子回頭:“段、段姑娘,啥事?”
“昨天你是不是在御膳房后院的廢料堆上撿了個布包?”
小六子臉色一變,下意識捂住胸口:“你咋知道?”
“那是我的。”
“你的?”小六子瞪大了眼,“你冷宮里的人,東西咋會從御膳房冒出來?”
段月靈沒解釋,伸出手:“還我。”
小六子往后退了一步,捂著胸口的手更緊了:“那個……那個……”
“那個什么?”
“那個布包讓我給拆了。”小六子小聲說,“里頭有張紙,我給……”
“給什么了?”
“給包燒餅了。”
段月靈看著他。
小六子縮了縮脖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為是廢紙!那紙看著舊得很,誰曉得是你要用的——”
“紙呢?”
“燒餅讓我吃了,紙讓我扔了……”
“扔哪了?”
“就、就御膳房后院的灶臺旁邊……”
段月靈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慢慢吐出來。
“段姑娘你別生氣,我賠你!我下回給你多帶個窩頭——”
“小六子。”段月靈睜開眼,語氣很平靜,平靜得讓小六子打了個哆嗦,“那張紙是孫嬤嬤的家書。你把它包了燒餅,燒餅進了你的肚子,紙被你扔了。孫嬤嬤要是知道了,你覺得她會怎么對你?”
小六子的臉白了。
孫嬤嬤的厲害,整個冷宮都知道。上次有個小太監偷吃了她藏的豬蹄,被她追著打了三條街。
“段姑娘你救救我!”小六子撲通跪下來,“我、我去把紙找回來!”
“去吧。”
小六子連滾帶爬跑了。
段月靈看著他的背影,拿起窩頭咬了一口。
硬的,但她咬得動。
半個時辰后,小六子回來了。
手里捏著一張皺巴巴的黃紙,紙上有幾個黑乎乎的油漬印子,邊角被火燎了一點,但字跡還看得清。
“找、找回來了。”小六子喘著氣,“灶臺旁邊,差點被燒了。”
段月靈接過來看了看——是她寫的那封家書,“母親大人膝下”那幾個字還在,只是“溫暖如春”的“春”字被油漬糊了一半。
“段姑娘,這還能用不?”小六子小心翼翼地問。
“能。”段月靈把信紙折好,“但你得幫我把它寄出去。寄到孫嬤嬤老家,她娘收。”
“行行行,我三天后出宮就寄!”
“不許再看里面的字。”
“我哪認識字啊!”小六子撓頭,“我就認得‘大’和‘一’。”
段月靈看了他一眼,從懷里掏出兩個銅板——這是她攢了三個月的全部家當——遞給他:“郵資。”
小六子沒接:“不用不用,我幫孫嬤嬤寄信不要錢,她知道了能打死我。”
“那你把這個拿走。”段月靈把信紙遞給他,“三天后出宮,親手交給驛站的人,說寄到青州府安丘縣孫家溝。”
“青州府安丘縣孫家溝……”小六子重復了一遍,“記住了記住了。”
他揣著信跑了。
段月靈站在門口,看著小六子消失在拐角,忽然想起一件事——
孫嬤嬤昨天說,她三年沒收到過家里的信了。
三年。
她娘不識字,不會寫信。但孫嬤嬤的弟弟會寫。三年沒收到回信,要么是弟弟沒寫,要么是寫了沒寄到,要么是——
信被人截了。
段月靈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告訴自己別多想。她現在連自己的事都管不過來,沒資格管別人。
她轉身回屋,拿起那半本醫書,翻到“安胎方”那一頁。
紙已經翻得起了毛邊,頁腳有父親的小字批注:“此方宜溫補,紅花斷不可用。”
紅花斷不可用。
她父親不會開紅花。德妃藥方上的紅花,是別人加上去的。
段月靈合上醫書,閉上眼睛。
通感記憶自動回放——她想起昨天孫嬤嬤拿信時的表情,想起她說“我娘要真能收到就好了”時的語氣,想起她把桂花糕塞給自己時別過臉去的那個角度。
冷宮里的人,都不是生來就在冷宮的。
每個人都有個想寄信回去的地方。
段月靈睜開眼,鋪開一張新的黃紙,把孫嬤嬤的家書重新抄了一遍。
字跡和昨天一模一樣,只是最后一行的“娘,上次您寄的腌菜收到了”,她改成了一句——
“娘,弟弟成親了嗎?女兒攢了些銀子,回頭寄回去。”
多寫一句,信就更像真的。
她把信折好,等小六子三天后來取。
三天后,小六子沒來。
來的是一隊侍衛,領頭的是御前侍衛副統領周硯白。
孫嬤嬤慌慌張張跑進來的時候,段月靈正在屋里熬藥——她給自己熬的,治咳嗽。
“段姑娘!出事了!”孫嬤嬤臉色煞白,“小六子被御前的人抓了!”
段月靈手里的藥勺頓了一下。
“說他在御膳房偷東西!”孫嬤嬤的聲音都在抖,“還在他身上搜出一封信!那封信——”
她看著段月靈,嘴唇哆嗦:“那封信是不是你幫我寫的那封?”
段月靈沒說話。
“御前的人說,那封信上寫了什么‘冷宮伙食只有餿飯’‘腿腫了’……這、這不對啊!你寫的不是這個!”
段月靈把藥勺放下,擦了擦手。
“我寫的是‘膳食豐盛,寢殿溫暖如春’。”
“那怎么到了御前就變了!”孫嬤嬤急得跺腳,“皇帝要是看到了,以為我在外頭亂說,我這條命就——”
“嬤嬤。”段月靈打斷她,聲音很輕,“小六子被抓,是誰來抓的?”
“御前侍衛啊!周硯白親自來的!”
“周硯白是皇帝的貼身侍衛,他親自來抓一個小太監偷燒餅?”
孫嬤嬤愣住了。
段月靈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冷宮外面的天。
雪停了,天還是灰的。
“那封信被人改過。”她說。
“改過?誰改的?”
“不知道。但改信的人想讓皇帝看到‘冷宮伙食只有餿飯’,想讓皇帝覺得冷宮的人在告狀,想借皇帝的手……”
她停了一下。
“想借皇帝的手,查冷宮。”
孫嬤嬤的臉白了:“查冷宮?查什么?”
段月靈沒回答。
她在想另一個問題——如果那封信被人改過,那孫嬤嬤弟弟寄來的信,是不是也被人改過?
三年沒有回音,不是因為弟弟沒寫,而是因為信根本就沒到孫嬤嬤手上。
冷宮的信件,有人在做手腳。
“嬤嬤。”段月靈轉過身,“你想不想收到一封真正的家書?”
孫嬤嬤愣了:“什么意思?”
“你弟弟給你寫過信,至少三封。但你沒收到。”
“你怎么知道?”
“猜的。”段月靈說,“但你很快就能確認了。”
她走到墻角,搬開那堆爛木頭,露出暗渠的入口。
孫嬤嬤瞪大了眼:“這、這是——”
“冷宮底下的舊水渠,能通到御膳房、浣衣局、太醫院。”段月靈側身鉆了進去,“嬤嬤,幫我看著門,別讓人進來。”
“你要去哪?”
“去撿一封被扔掉的信。”
暗渠比上次走的時候更冷,水汽凝在磚壁上,結成薄薄的冰碴。
段月靈弓著腰往前走,火折子的光照出一小片路。她選了另一條岔路——通往浣衣局舊水池的那條。
三天前,她在這里聽見了哭聲。
現在哭聲沒了,但暗渠盡頭的舊水池旁邊,有一堆被撕碎的信紙。
段月靈蹲下來,把碎紙一片片撿起來。
通感記憶開始工作——她把碎片按紙張紋路、墨跡深淺、筆鋒走向一一拼接。
第一封信:
“姐,娘身體不好,你能不能寄點銀子回來?弟……”
第二封信:
“姐,娘快不行了,你回來看一眼吧……弟孫大牛。”
第三封信:
“姐,娘走了。走之前一直喊你的名字。弟孫大牛。”
段月靈把碎紙拼完,坐在冰冷的地上,很久沒動。
三封信,三年的時間,從“娘身體不好”到“娘走了”。
孫嬤嬤一封都沒收到。
不是沒寄到,是有人故意截了、撕了、扔在這里。
段月靈把碎紙收好,揣進懷里。然后她看到舊水池的角落里還有一個東西——
半張燒了一半的信紙,邊角焦黑,但還有幾行字能看清:
“冷宮孫氏,其弟家書中有‘娘病重’字樣,恐生事端,已截留。另,孫氏近日托人代筆家書一封,內容可疑,已按例修改后呈御前。代筆者似識字,待查。”
落款被燒掉了,但段月靈認得紙的質地——
這是宮里專用的“云紋箋”,只有嬪妃以上才能用。
她把半張紙也收好,原路返回。
爬出枯井的時候,孫嬤嬤還守在門口,看見她出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找到什么了?”
段月靈把碎紙遞給她。
孫嬤嬤接過來,低頭看了一會兒。
她不識字,但她認得弟弟的名字——孫大牛。段月靈教過她,“大”字是橫撇捺,“牛”字是撇橫橫豎。
她看著碎紙上“孫大牛”三個字,看了很久。
“這是我弟寫的。”孫嬤嬤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么,“這個‘大’字,他總把捺寫得太長,我說過他,他不改……”
她的手指在碎紙上慢慢摩挲,從第一片摸到最后一片。
“娘走了?”她抬起頭看段月靈,眼眶紅了,但沒哭,“我娘走了?”
段月靈點了點頭。
孫嬤嬤把碎紙貼在心口,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里。
沒有聲音。
段月靈站在旁邊,沒有說話,沒有安慰。
冷宮的規矩是——不要打擾別人的悲傷,因為那是她們僅剩的屬于自己的東西。
過了很久,孫嬤嬤站起來,把碎紙小心地疊好,塞進袖子里。
“段姑娘。”她說,聲音沙啞但穩,“那封被改過的家書,現在在御前。皇帝要是看到了,會怎么著?”
“會派人來查冷宮。”
“查什么?”
“查是誰寫的信。”段月靈說,“查冷宮里還有誰會寫字。”
孫嬤嬤臉色一變:“那你不就——”
“所以在那之前,我得做一件事。”
“什么事?”
段月靈走到門口,看著冷宮外面灰蒙蒙的天。
“讓皇帝知道,那封信被人改過。”
“怎么讓他知道?”
“再寫一封。”段月靈轉身看著她,“一封真正的家書。把你弟弟寫的三封信的內容都寫進去——**病了,**走了,你想回家看看。”
“可皇帝能信嗎?”
“信不信不重要。”段月靈從懷里掏出那半張燒焦的云紋箋,“重要的是,改信的人留下的這個。”
孫嬤嬤看著那半張紙,瞳孔縮了一下:“這是誰寫的?”
“不知道。但這紙是宮里嬪妃才能用的。”段月靈把紙折好,“如果這封真正的家書和這半張紙同時出現在御前,皇帝會怎么想?”
孫嬤嬤想了想:“他會覺得有人截了冷宮的信。”
“不止。”段月靈說,“他還會想——誰有本事截冷宮的信?誰有膽子改御前的信?誰在用他的刀,殺他想保的人?”
“皇帝想保誰?”
“皇帝誰都不想保,但他更不想被人當刀使。”
孫嬤嬤看著段月靈,眼神變了。
她在冷宮待了十二年,見過各種各樣的聰明人。但段月靈這種聰明——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聰明,是把刀子藏在袖子里的聰明——她第一次見。
“你寫。”孫嬤嬤說,“我幫你把信送出去。用命送。”
段月靈搖了搖頭:“不用你的命。”
“那用誰的?”
段月靈想了想,說:“用那個**送燒雞的人。”
孫嬤嬤一愣:“誰?”
當天夜里,段月靈坐在枯井旁邊,把一封新的家書寫好。
這封信不是給孫嬤嬤的,是給皇帝的。
信上寫的是孫嬤嬤弟弟三封信的全部內容,一字不差。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冷宮孫氏,三年未收家書。其弟三封信皆被截于浣衣局舊水池旁,撕碎后丟棄。截信者用云紋箋,上印‘令’字暗紋。”
段月靈把信紙折好,放進一個油紙包里,封口用蠟封住。
然后她坐在枯井旁邊等。
等了半個時辰,墻頭上探出一個腦袋。
“段姑娘——聽說你找我?”
趙陌離**的動作很瀟灑,落地的時候踩到了一塊冰,腳下一滑,整個人“啪”地摔進了泥坑里。
他趴在泥里,抬起頭,臉上糊著泥巴,嘴里還叼著一只燒雞。
“給你的。”他把燒雞從嘴里拿出來,遞給她,“還熱乎著。”
段月靈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靖王殿下。”
“嗯?”
“你能不能換條路走?”
“換什么路?**就這一條路。”趙陌離從泥坑里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越拍越臟,“我聽說你今天差點出事了?小六子被抓了?”
段月靈把油紙包遞給他。
“幫我把這個送到御前。”
趙陌離接過油紙包,沒拆,直接揣進懷里:“什么東西?”
“一封家書。”
“誰的家書?”
“孫嬤嬤的。”
趙陌離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像個沒心沒肺的少年。但段月靈知道,這個人在京畿防衛的密探網絡遍布朝堂,手里握著不知道多少人的把柄。
“段姑娘。”趙陌離把燒雞塞回她手里,“你知道嗎,你這個人有個毛病。”
“什么毛病?”
“你太沉得住氣了。”趙陌離說,“小六子被抓,你不出頭;信被人改,你不出頭;有人截冷宮的信,你還是不出頭。你非要等到最后一刻,把所有棋子都擺好了,才動一步。”
“這樣不好嗎?”
“好。特別好。”趙陌離轉身往墻邊走,“就是有點嚇人。”
他翻上墻頭,回頭看了她一眼。
“信我送到。但你欠我一頓燒雞。”
“這燒雞不是你送我的嗎?”
“所以我送你燒雞,你請我吃燒雞,咱們扯平了。但送信是另一碼事。”趙陌離想了想,“算了,不跟你算賬了,反正你也算不過你。”
他一翻身,消失在墻頭。
段月靈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燒雞,還溫著。
她掰下一只雞腿,咬了一口。
咸的。
三天后,朝堂上出了兩件事。
第一件:皇帝蕭恒在御案上發現了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信上寫了冷宮孫嬤嬤三年未收家書的始末,附了一張燒焦的云紋箋,箋上有“令”字暗紋。
第二件:御前侍衛副統領周硯白奉旨查抄冷宮信件往來記錄,在浣衣局舊水池旁發現大量被撕碎的信件碎片。
經拼對后確認——至少有十七封冷宮宮人的家書被截留篡改,時間跨度長達五年。
而那個“令”字暗紋,全宮只有一個地方用——
德妃崔令儀的云紋箋。
皇帝沒有當場發作,只是在退朝后對身邊的大太監說了一句話:
“冷宮里,有人會寫字。”
大太監小心翼翼地問:“陛下要查嗎?”
皇帝沉默了很久,說:“不急。先看看她還寫什么。”
同一天傍晚,段月靈坐在枯井旁邊,收到了第一封從外面遞進來的紙條。
紙條是趙陌離塞進溝渠的,上面只有六個字:
“信到了。魚上鉤。”
段月靈把紙條放在火上燒了,看著灰燼飄進雪里。
她拿起那半本醫書,翻到最后一頁。那是父親寫的最后一行字——
“月靈,若有一天你看到這行字,說明爹不在了。別哭,別鬧,別急著報仇。慢慢來,把每一步都走穩。爹信你。”
段月靈合上書,抬頭看天。
雪又開始下了。
她提起筆,在空白的黃紙上寫了一行字——
“下一單,到了。”
然后把紙折好,塞進懷里。
冷宮里的代筆生意,開張了。
精彩片段
《枯井代筆:本宮只接真活兒》內容精彩,“玖花不燼”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充滿驚喜,段月靈段正平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枯井代筆:本宮只接真活兒》內容概括:冷宮里的代筆生意------------------------------------------,臘月。,雪落下來,聲音都被吞掉了。,坐在門檻上數雪花。數到第四百三十七片的時候,孫嬤嬤的腳步聲從回廊那頭傳來——步子又急又碎,像踩了一腳的瓜子殼。“段姑娘,段姑娘!”,喘得像拉風箱,一張老臉凍得通紅,手里攥著個布包,攥得指節發白。,慢吞吞地說:“嬤嬤,您上次說要給我換炭,三天了,炭呢?炭的事往后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