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像一個人在很有耐心地等待。,那把銹跡斑斑的劍在我掌心里微微震動,銅錢之間的碰撞發出細微的叮當聲,像無數張嘴在竊竊私語。我不知道它是在警告我,還是在興奮。。這次更輕了,像是敲門的人知道我就在門后,所以不用太大力氣。。。,只要有聲音就會亮。門外的人敲了九下門,樓道里的燈應該早就亮了才對。但貓眼里看到的仍然是一片漆黑,像是有人用什么東西把貓眼從外面堵住了。,不是堵住了。,濃到連光線都能吸收。,退后一步,把銅錢劍從腰間抽出來。劍身在空氣中發出嗡嗡的共鳴,一百零八枚銅錢同時震動,那聲音像是一百零八個死人在同時嘆息。“誰在外面?”我又問了一遍。,門外有了回應。,是一種很輕很輕的笑聲,像是有人隔著門板在偷笑。那笑聲很短,不到一秒就結束了,但我聽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個女人的笑聲。
然后,檀香味更濃了。
濃到像有人在我面前倒了一整瓶香水,嗆得我差點打噴嚏。我捂住鼻子,往后退了兩步,腳尖碰到了茶幾腿。
笑聲消失了。敲門聲也消失了。
樓道里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我等了大概兩分鐘,確認門外沒有任何動靜之后,慢慢走過去,把門打開了一條縫。
樓道里空無一人。
聲控燈亮了,昏黃的燈光照在斑駁的墻壁和積灰的樓梯扶手上。地上什么都沒有,沒有腳印,沒有紙條,沒有任何痕跡。但空氣里殘留著那股檀香味,淡淡的,像一縷若有若無的絲線,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樓梯口,然后消失在樓上。
我站在門口猶豫了三秒鐘,然后做了一個可能不太聰明的決定——我跟了上去。
銅錢劍握在右手,左手拿著手**開手電筒。樓梯間的燈不太靈光,亮一下滅一下,像一個人在喘氣。我順著那股檀香味往上走,從三樓到四樓,四樓到五樓,五樓到六樓。
六樓是頂樓。樓梯到此為止,上面是通往天臺的門。門鎖著,一把生銹的鐵鎖掛在門鼻上,鎖得很死,不像有人動過。
檀香味在這里斷了。
我站在六樓的樓梯間,手電筒的光照在那扇通往天臺的鐵門上。鐵門是綠色的,漆皮**脫落,露出底下銹跡斑斑的鐵皮。門板上有人用粉筆寫了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寫的:“別上去。”
別上去。
誰寫的?什么時候寫的?為什么寫?
我用手電筒照了照那行字,粉筆的痕跡很新,沒有積灰,像是最近幾天才寫上去的。寫這行字的人顯然不想讓人上天臺,但問題是,天臺的門鎖著,本來也沒人能上去。那這行字是寫給誰看的?
寫給能看到它的人。
也就是我。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鐘,然后做了一個決定——我不上天臺。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我剛來這座城市第一天,對一切都不熟悉,貿然追上去太冒險了。師父說過,捉鬼的第一條原則是“知己知彼”,連對方是什么東西都沒搞清楚就往上沖,那是送死。
我轉身下樓,回到302。
關上門,反鎖,又加了一道鏈條鎖。然后我把銅錢劍掛在門背后的掛鉤上,這樣一開門劍就會響,能給我一個預警。
我坐回沙發上,翻開《望氣入門》的小冊子,找到關于“氣味辨氣”的那一節。冊子上說,不同的氣會散發出不同的味道。陽氣聞起來像陽光曬過的棉被,溫暖干燥;陰氣聞起來像地下室,潮濕寒冷;鬼氣聞起來像腐肉和花香混合的味道,甜膩中帶著腐爛;神氣聞起來像檀香和松脂,清冽而持久。
檀香味,是神氣的特征之一。
但剛才門外那股檀香味太濃了,濃到不正常。就像一瓶好的香水,你噴一下是享受,噴半瓶就是折磨。那股檀香味濃到讓我覺得惡心,說明對方的“神氣”非常強大,強大到已經溢出來了,無法收斂。
在望氣術的理論里,氣越強的人,越能控制自己的氣,不會輕易外泄。就像一個高手,你不主動挑釁他,你甚至感覺不到他是個練家子。只有那些控制不住自己力量的人,或者——故意讓你感覺到的人,才會把氣放得這么濃。
門外那個人,是故意的。
她想讓我知道她在那里。她想讓我聞到她。她想讓我跟上去。
為什么?
我合上小冊子,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個人的側臉,有鼻子有眼,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
我盯著那塊水漬看了很久,然后閉上了眼睛。
這一夜,我沒怎么睡著。
不是害怕,而是腦子里的事情太多,像一群**在嗡嗡叫,趕不走也打不死。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一會兒想門外那個女人是誰,一會兒想大哥的死,一會兒想第一任陰官活了三千多年是什么概念,一會兒又想白露說的“人肉餡包子”到底是不是在開玩笑。
凌晨三點多的時候,我實在睡不著,爬起來坐在窗臺上,看著外面的柳巷。
夜很深,巷子里一個人都沒有。路燈孤零零地亮著,光暈里有飛蟲在飛舞。對面的居民樓大部分窗戶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幾戶亮著燈,像黑暗中的幾只眼睛。
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對面樓四樓有一扇窗戶亮著燈,燈光是橘**的,看起來很溫暖。但那個窗戶的窗簾是拉著的,窗簾上有一個人的影子。
那個人影一動不動地站在窗前,面朝我這個方向。
不是側臉,不是背影,是正對著我。
我盯著那個人影看了幾秒鐘,然后慢慢抬起手,朝那個方向揮了揮手。
那個人影沒有動。
我又揮了揮手。
那個人影還是沒有動。
但就在我準備放下手的時候,那個人影也抬起了手,朝我揮了揮。
動作和我一模一樣。
我放下手,那個人影也放下手。我舉起右手,那個人影也舉起右手。我歪頭,那個人影也歪頭。
不是巧合。是模仿。
我后脊一陣發涼,從窗臺上跳下來,拉上了窗簾。
七目魈。
蘇婉清那里遇到的那個東西,它跟過來了?還是說,它本來就在這座城市里,無處不在?
我躺在床上,把銅錢劍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機鬧鐘吵醒的。七點半,天已經大亮了。我洗漱完,換了身干凈衣服——說是干凈衣服,其實就是從山上帶下來的那兩件換洗的,一件灰色的衛衣和一條黑色的工裝褲,都洗得發白了。
我拿起陳秋生給的小冊子,準備繼續練望氣術。但剛翻開第一頁,手機就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不是昨天那個。
我接起來。
“周平?”電話那頭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清脆,語速快,像連珠炮似的,“你起了沒?起了的話到樓下,我在柳巷口等你。”
“你是誰?”
“白露讓我來的。她說你人生地不熟的,一個人吃飯都成問題。我叫沈靈均,是**的朋友,也是你的鄰居,我住304,就在你隔壁的隔壁。”
“你怎么有我電話?”
“陳秋生給我的。他說你這個人不愛主動聯系別人,讓我盯著你點。”她的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爽利,“快點啊,樓下等你,帶你去吃早飯。”
我掛了電話,把銅錢劍別在腰間,穿上外套蓋住,拿上鑰匙和手機出了門。
304的門開著一條縫,里面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聽不清楚。我沒多看,直接下樓了。
柳巷口停著一輛電動車,奶白色的,車身上貼著一個粉色的**貼紙,是一只兔子。車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二十三四歲的樣子,扎著一個高馬尾,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條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帆布鞋。她的臉很小,五官精致但線條偏硬,不笑的時候看著有點兇,笑起來又很甜,像一顆夾心硬糖,外面硬邦邦的,咬開了是軟的。
“周平?”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比照片上帥一點。上車。”
她拍了拍電動車的后座,跨上車,擰了一下鑰匙,車子發出嗡嗡的聲音。
“去哪兒吃?”我問。
“城南老街,**的包子鋪。她每天早上給我們留一籠。”
“又吃包子?”
“不愛吃?”沈靈均回頭看了我一眼,“不愛吃也得吃,**的手藝是忘川市一絕,你不吃是你的損失。上車。”
我坐上后座,雙手撐在座位兩側,盡量不碰到她。沈靈均擰了一把油門,電動車竄了出去,我身體猛地后仰,差點摔下去,趕緊抓住了她的肩膀。
“坐穩了!”她喊了一聲,風吹著她的馬尾在我臉上掃來掃去,洗發水的味道是草莓味的,甜得發膩。
從柳巷到城南老街不遠,騎車也就七八分鐘。沈靈均騎車很快,在巷子里穿來穿去,見縫插針,好幾次我以為要撞上了,她都能在最后一刻擦著邊過去。我坐在后面心驚肉跳,但又不愿意表現出來,只能死死抓著她的肩膀,指節都發白了。
“你開車一直這樣?”我喊。
“什么叫這樣?”她頭也不回地喊回來,“我這叫高效!”
“高效和找死只有一線之隔!”
她笑了,笑聲被風吹散,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風里。
到了白記包子鋪,白露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紅色的棉布圍裙,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長袖,頭發用一根筷子隨意地盤在頭頂,幾縷碎發垂在耳邊,看起來比昨天年輕了不少。
“來了?”她看了沈靈均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你們倆挺快啊。”
“**你可不知道,”沈靈均停好車,跳下來,“這位周大帥哥坐在我后面,緊張得跟什么似的,抓我肩膀抓得我骨頭都快斷了。”
“第一次坐你的車都這樣,”白露笑著說,“習慣了就好。進來吧,包子剛出籠。”
今天的包子是香菇青菜餡的,我特意掰開看了一眼,確認是綠色的餡料,才放心咬了一口。味道不錯,香菇的鮮和青菜的清香融合得很好,面皮發得松軟有嚼勁,比昨天那個“豬肉大蔥”正常多了。
“**,”我嚼著包子問,“昨天我吃那個豬肉大蔥,到底是什么肉?”
白露正在擦桌子,頭都沒抬:“我說了你也不信。”
“你說我就信。”
“魚肉。”白露抬起頭看著我,“草魚。我加了點特殊的調料,吃起來像豬肉。”
“什么特殊調料?”
“秘方,不能告訴你。”白露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有話沒說完。
沈靈均在旁邊吃包子,吃得很快,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倉鼠。她一邊吃一邊翻手機,忽然抬起頭說:“**,昨晚城南又出事了。”
白露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事?”
“城隍廟那邊,有人看到廟祝的鬼魂在廟門口站著,站了一整夜。凌晨三點多有人報了警,**去了之后什么都沒看到,但監控拍到了。”沈靈均把手機轉過來給我們看,屏幕上是一段監控視頻,畫面是黑白的,時間戳顯示凌晨3:14:27。
城隍廟的門口,空空蕩蕩,只有兩只石獅子蹲在臺階兩側。畫面靜止了幾秒鐘,然后,廟門口的石階上出現了一個人影。
不是走出來的,不是突然出現的,而是一點一點地浮現出來的,像一張照片在顯影液里慢慢顯現。先是一個模糊的輪廓,然后是四肢、軀干、頭部,最后是五官。那個人影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袍,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手里拿著一根木杖,站在廟門口,面朝街道,一動不動。
畫面又靜止了幾秒鐘。然后,那個人影忽然轉頭,面朝監控攝像頭的方向,笑了。
那一笑讓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不是因為笑容詭異——雖然確實詭異,那張臉上的笑容扭曲變形,像是有人把一個人的五官強行捏成了一個笑的表情。而是因為,那個人影轉頭的瞬間,我看清了他的臉。
不是城隍廟的廟祝。
是我大哥。
周安。
我的手一松,包子掉在了桌上。
沈靈均注意到我的反應,看了我一眼,把手機收回去。“你認識那個人?”她問。
我沒回答。白露替我回答了:“那是他大哥,周安。”
沈靈均的表情變了,從剛才的輕松變成了嚴肅。她放下手里的包子,看著我,眼神里有了一種新的東西,像是重新評估一個人的那種審視。
“你是周安的弟弟?”她問。
“嗯。”
“**沒跟我說過。”
“有些事情,”白露擦完了桌子,把抹布搭在水池邊,“不是知道得越多越好。”
“但他是周安的弟弟,這事兒你應該早點告訴我。”沈靈均的語氣有點沖,像是覺得自己被隱瞞了什么重要信息。
“你現在知道了,也不晚。”白露的語氣很平靜,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像一塊石頭,水沖不走,風吹不動。
我打斷了她們的對視:“那個監控視頻,是什么時候的事?”
“今天凌晨,”沈靈均說,“三點十四分。城隍廟的保安看到監控畫面之后報了警,**到了之后什么都沒發現,但監控錄像確實拍到了。現在視頻已經在網上傳開了,忘川市本地的論壇和群里都在轉。”
“廟祝是什么時候死的?”
“五天前,”白露說,“城隍廟的廟祝姓方,叫方遠舟,六十七歲,在城隍廟守了三十多年的香火。五天前被人發現死在廟里,死因是心臟驟停,法醫鑒定說是自然死亡。”
“但你不信是自然死亡。”
白露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圍裙口袋里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個老人的遺體,躺在木板床上,身上蓋著白布,只露出一張臉。那張臉很安詳,像睡著了,但仔細看會發現,他的嘴唇是微微張開的,嘴里好像**什么東西。
“法醫檢查的時候,從他嘴里取出了一樣東西,”白露說,“一張紙條。”
“什么紙條?”
白露把照片翻過來,背面貼著一張透明的小袋子,袋子里裝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紙條上寫著一行小字,字跡工整,像印刷體:“陰官歸位,城隍讓道。”
八個字。
陰官歸位,城隍讓道。
我盯著那八個字,感覺心臟被人攥了一下。
“這是在廟祝嘴里發現的?”我問。
“對,”白露說,“法醫說是他自己吞下去的。但你想想,一個人要在死之前把一張紙條吞進嘴里,那得有多痛苦?而且紙條上的字跡這么工整,像是提前寫好的,不像是一個垂死之人倉促寫下的。”
“所以是有人殺了他,然后把紙條塞進他嘴里。”
“對。”
“為什么?”
白露看著我,那雙眼睛里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像一潭死水,水面下不知道藏著什么。
“因為城隍是這座城市陰間的守門人。陰官歸位之前,必須先讓城隍讓道。這是規矩。”
“誰定的規矩?”
“第一任陰官。”
桌上的包子涼了。后廚的蒸籠不再冒熱氣了,整間包子鋪安靜下來,只有門口偶爾有行人經過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沈靈均第一個打破沉默:“**,這事兒要不要告訴陳秋生?”
“我已經知道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陳秋生站在包子鋪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拄著一根竹杖,佝僂著背,像一個普通的鄉下老頭。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異常清明,灰白色的翳像是退潮的海水,露出了底下的礁石——黑色的,尖銳的,帶著一種不祥的鋒利。
他走進來,在空位上坐下,竹杖靠在桌邊。
“方遠舟的死,不是第一起,”他說,“最近兩個月,忘川市已經死了三個守門人了。”
“三個守門人?”我問。
“城隍廟的廟祝,土地廟的廟祝,還有城北龍王廟的廟祝。三個人,死在同一天。死因都是心臟驟停,嘴里都發現了紙條。城隍廟的紙條是‘陰官歸位,城隍讓道’;土地廟的是‘陰官歸位,土地回避’;龍王廟的是‘陰官歸位,龍王退位’。”
陳秋生從口袋里摸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上面是三張照片和三張紙條的復印件。
“他在清理路障,”白露說,“城隍、土地、龍王,是這座城市陰間體系的三根支柱。殺了他們,忘川市的陰間就亂了。陰間一亂,地下的陰氣就會上涌,沖擊封印。”
“他不是要等我的血嗎?”我說,“為什么現在就開始動手了?”
“因為他等不及了,”陳秋生說,“或者說,他不需要等了。你來了,就是信號。你的到來,意味著最后一局開始了。他不需要再藏了。”
我沉默了。
桌子上那三張照片里的三個人,都是老人,都是守了幾十年香火的廟祝,都是被人用同樣的方式**的。他們和我大哥的死有關系嗎?和第一任陰官的計劃有關系嗎?和我有關系嗎?
“他是通過殺這些人來逼我,”我說,“逼我快點下墓。”
“對,”陳秋生點點頭,“你在上面待得越久,他殺的人就越多。你在學望氣術,對吧?三天時間。他不會給你三天。也許三天之內,還會有人死。”
“那我該怎么辦?”
“學得快一點。”陳秋生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今天下午來找我,我要測試你的望氣術。如果你連入門都做不到,我建議你立刻離開忘川市,回青城山,永遠不要再下來。”
“我不會走。”
“那是你的選擇,”陳秋生站起來,拿起竹杖,“但我要提醒你,你大哥也說過同樣的話。他說‘我不會走’,然后他死了。你大師兄也說過同樣的話,然后他死了。你的二師姐、三師兄、四師兄、五師兄、六師姐,都說過同樣的話。他們都死了。”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沒有回頭。
“周平,你師父讓你下山,不是為了讓你死。他是讓你來活著的。活著完成你大哥沒完成的事。但如果你的活著要以更多人的死為代價,那你就不配做這個陰官。”
他走了。
竹杖敲在水泥路面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
我坐在包子鋪里,面前的包子徹底涼了,油脂凝固在包子皮上,結成一層白色的膜。
沈靈均看了我一眼,小聲對白露說:“**,陳老頭今天怎么這么沖?”
“他不是沖,”白露說,“他是怕。”
“怕什么?”
“怕周平和他大哥一樣,走進那座墓,就再也出不來了。”白露看著我,目光里有憐惜,有擔憂,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期待,又像是絕望,“你大哥死的那天晚上,陳秋生三天三夜沒合眼。他翻遍了所有的書,找遍了所有的法子,想找到一種辦法能救你大哥。他沒找到。他覺得是你大哥的死是他的責任。”
“這跟陳老板有什么關系?”
“因為那本金屬書,”白露說,“你在他店里看到的那本金屬書,是他畢生的心血。那本書里記載著第一任陰官的所有秘密。他研究了一輩子,以為自己已經掌握了所有的答案。但你大哥死的那天晚上,他才知道,那本書里漏掉了一頁。最關鍵的一頁。”
“什么內容?”
“第一任陰官的名字。”
白露說完這句話,站起來,開始收拾桌子。她把涼了的包子倒進垃圾桶,把籠屜摞在一起,動作利落得像做了一千遍。
沈靈均拽了拽我的袖子,小聲說:“走吧,讓**忙。我送你回去。”
我站起來,跟著沈靈均走出包子鋪。晨風迎面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和街道上早點攤的油煙味。
沈靈均騎上電動車,我坐上后座。
“周平,”她擰動車鑰匙之前,忽然開口,“你大哥周安,是個好人。”
“你認識他?”
“整個忘川市誰不認識他?”沈靈均的語氣里有一種淡淡的傷感,“他是這座城市的守護者。城南的老**丟了狗找他,城北的小孩子走丟了找他,城西的夫妻吵架了找他,城東的商鋪被偷了也找他。他不是**,不是保安,不是社工,但他管所有的事。”
“他幫了那么多人,最后誰幫他?”我問。
沈靈均沒有回答。
她擰了油門,電動車竄了出去。
風呼呼地吹,她的馬尾又掃在我臉上,草莓味的洗發水味道在風里散開,甜得讓人想哭。
回到柳巷3號,沈靈均把車停在樓下,跟我一起上樓。她住304,我住302,中間隔了一個303。303的門關著,門板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看起來很久沒人住了。
“對了,”沈靈均掏鑰匙開門的時候忽然想起來,“昨晚你聽到什么動靜沒有?我半夜好像聽到樓道里有腳步聲,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
我頓了一下。
“幾點?”
“大概凌晨兩點多吧。我沒看表,迷迷糊糊的,也可能是做夢。”
“我聽到了,”我說,“三點多的時候,有人敲我的門。”
沈靈均手里的鑰匙啪嗒掉在地上。
她彎腰撿起來,臉色變了。
“敲門的人長什么樣?”
“沒看到。貓眼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黑。但聞到了檀香味。”
沈靈均的臉色更難看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說了一句:“晚上鎖好門,窗戶也鎖好。有事給我打電話。”
她進了304,關上了門。我聽到她反鎖的聲音,還有鏈條鎖掛上的咔嗒聲。
我回到302,關上門,反鎖,掛上鏈條鎖,把銅錢劍從腰間取下來,放在枕頭旁邊。
然后我翻開《望氣入門》,從第一頁開始重新讀。
這一次,我不再著急。我不再想著三天之內學會,不再想著怎么應付陳秋生的測試,不再想著第一任陰官的計劃、城隍廟的命案、大哥的死。
我什么都不想。
我閉上眼睛。
光點出現了。
這一次,它沒有晃動,沒有變色,沒有**。它就那么安安靜靜地待在我意識的正中央,像一盞燈,不大,但很穩。
我讓它慢慢擴大。
它擴大了。一寸一寸,一分一分,像一朵花在緩慢地綻放。我感覺到它在變大,但同時又感覺到它變得越來越薄,越來越透明,像一層膜在膨脹。
當它擴大到拳頭大小的時候,它又開始不穩了。但我這一次沒有慌,我沒有試圖去控制它,我只是看著它,像看一朵云飄過天空,不追不趕,不抓不放。
它穩住了。
拳頭大小。穩定。明亮。溫暖。
我睜開眼睛。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我的手上。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第一次發現——不是“看見”,是“發現”——我的手在發光。
不是真正的光。是一種氣。一種從皮膚毛孔里滲出來的、淡淡的、乳白色的氣,像清晨的薄霧,若有若無。
生氣。
人的生氣。
我能看到自己的氣了。
我翻開小冊子,找到第三步——“遠距離感知”。我閉上眼睛,把意識集中在那團光點上,讓它慢慢擴散出體外,像水波一樣向四周蔓延。
我感知到了天花板,潮濕的,有裂縫,裂縫里有霉菌在生長。
我感知到了墻壁,磚石的,冰冷的,墻壁里埋著電線,電線里有電流在流動。
我感知到了地板,水泥的,地板下面有水管,水**有水在流動,水流很慢,像一個人在緩慢地呼吸。
我感知到了隔壁的房間。303。空蕩蕩的,沒有人,但有一種奇怪的“氣”殘留著,像一件衣服被人穿過之后留下的體溫。那種氣是涼的,但不是陰氣的涼,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涼,像是有人在這里哭過,眼淚蒸發之后留下的痕跡。
我感知到了另一邊的房間。304。沈靈均的房間。她的氣是熱的,活潑的,像一只小動物在籠子里跑來跑去。她正在房間里走來走去,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的感知繼續向外擴散。
樓道。樓梯。樓下。地面。地下。
地下有什么?
我的感知碰到了什么東西。一堵墻。不是磚石的墻,不是水泥的墻,而是一種看不見的、由純粹的氣構成的墻。那堵墻橫亙在地下,綿延不絕,像一道堤壩,攔住了下面的東西。
墻的下面,有什么在涌動。
巨大的,沉重的,緩慢的,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翻身。
陰氣。
不是普通的陰氣。是那種濃稠到近乎液態的、帶著三千年底蘊的、像巖漿一樣在地下翻滾的陰氣。它被那堵墻攔著,出不來,但它一直在撞擊,一直在沖擊,一直在等待一個裂縫。
我猛地收回感知,睜開眼睛。
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后背的衣服濕透了,貼在皮膚上,冰涼。
那就是封印。
地下第一百四十二層,封印。
關著那個東西的門。
而門外,是第一任陰官——那個活了三千年的老怪物——在慢慢地、有條不紊地、一步一步地,瓦解著這座城市的所有防線。
城隍死了。土地死了。龍王死了。
下一個是誰?
我拿起手機,想給師父打電話。撥出去,忙音。再撥,還是忙音。第三次撥,電話里傳來一個機械的女聲:“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后再撥。”
我放下手機,靠在沙發上。
天花板上的水漬還在,那個像人側臉的形狀,嘴角好像翹得更高了。
下午兩點,我準時出現在陳秋生的舊書鋪。
穿過那條窄窄的縫隙,走過那棵巨大的梧桐樹,推開“秋生書肆”的木門。
陳秋生坐在里屋的木桌后面,面前攤著那本金屬書。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
“學了?”
“學了。”
“學到哪兒了?”
“遠距離感知。我能感知到地下封印的存在。”
陳秋生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細針,雙手撐著桌子,慢慢站起來。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很久,像在鑒定一件古董的真偽。
“伸手。”他說。
我伸出右手。
他伸出兩根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像中醫把脈一樣。他的手指冰涼粗糙,指甲縫里塞著黑色的污垢,不知道是墨漬還是別的什么東西。
沉默了大概半分鐘。
他松開手,退后一步,看著我。
“你天生陰骨,底子確實好,”他說,“但你學得太快了。”
“快不好嗎?”
“快好,但太快了不正常。”陳秋生的表情很嚴肅,“望氣術的第三步‘遠距離感知’,普通人至少需要半年才能入門。你一天就做到了。不是你的天賦問題,是有人在幫你。”
“誰?”
“地下的東西。”
書鋪里的溫度忽然降了幾度。梧桐樹的影子透過窗戶投在地板上,像一只巨大的手掌。
“你感知封印的時候,是不是覺得有一股力量在引導你?不是你在主動探索,而是有什么東西在拉你,把你往封印的方向拽?”
我想了想,發現確實是這樣。我當時是主動去感知的,但當我感知到地下的時候,確實有一種被“吸”過去的感覺,像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牽引著我的意識往下走。
“是封印里的東西在召喚你,”陳秋生說,“它感覺到了你的到來。你大哥來的時候,它也召喚過你大哥。你大師兄來的時候,它也召喚過你大師兄。每一個陰官候選人來的時候,它都會召喚。”
“它想出來?”
“它想出來,但它出不來。它能做的,就是通過召喚來影響那些能打開封印的人。你大哥不受它的影響,所以你大哥能走到第三十七層。你大師兄受了影響,所以你大師兄只走到第九層就死了。”
“那我呢?”
“你還不知道,”陳秋生看著我,“但很快你就會知道。”
他轉身回到木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布包,遞給我。布包不大,巴掌大小,沉甸甸的,里面像是裝著石頭。
“這是我給你準備的。回去再看。現在,我要測試你的望氣術。”
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書,放在木桌上,翻開到中間某一頁。那頁紙上畫著一個復雜的圖案,像是一個符箓,又像是一個陣法,線條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繚亂。
“告訴我,這張符箓上,哪一部分的氣最強。”
我盯著那張符箓看了幾秒鐘。
一開始,什么都看不出來。就是一張紙,上面印著黑色的線條,和普通的印刷品沒什么區別。但我把注意力集中在眼睛上,試著用“心眼”而不是肉眼去看的時候,那些線條開始變了。
有的線條變亮了,有的變暗了。有的線條在流動,有的線條靜止不動。有的線條散發出溫熱的氣息,有的線條冰冷刺骨。
我伸出手,在符箓的上方虛虛地劃過,感知著不同區域的氣感。
“這里,”我的手指停在符箓的左上角,那里有一個圓圈,圓圈里畫著一個我看不懂的符號,“這一部分的氣最強。而且不是溫熱的,是滾燙的,像有一團火在里面燒。”
陳秋生沉默了幾秒鐘,然后點了點頭。
“不錯。那是‘離火符’的核心符膽,確實是整張符箓里氣最強的地方。你能感知到溫度的區別,說明你的望氣術已經入了門。”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本子,翻開,在上面寫了幾行字,然后把那頁紙撕下來,遞給我。
“這是接下來要學的東西。**堪輿、符箓咒法、驅邪鎮煞,都在上面了。你按照順序學,不要跳。每一個科目都有對應的書,在我書架上,你自己找。”
我接過那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書名和章節號。
“陳老板,您愿意教我了?”
“我不是教你,”陳秋生說,“我是把該給你的東西給你。能不能學會,是你的事。學會之后怎么用,也是你的事。你死了,我不會內疚,因為你大哥的死我已經內疚過了,內疚夠了,不想再內疚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我注意到他右手無名指上的銀頂針在發光,符文的紋路一亮一滅,像心跳。
“謝謝陳老板。”
“別謝我,”他轉過身,背對著我,“你走吧。下次來之前,先把望氣術練熟。我不想再看到你連最基本的‘氣色’都分不清。”
我拿著那張紙,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來。
“陳老板,第一任陰官叫什么名字?”
陳秋生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沒有轉身,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沒聽到,準備再問一遍的時候,他開口了。
“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
“那本金屬書里,所有關于第一任陰官的信息都有,唯獨他的名字,被抹掉了。不是漏掉了,是被人故意抹掉的。能抹掉那本書上內容的人,只有第一任陰官本人。”
“他為什么要抹掉自己的名字?”
陳秋生終于轉過身來。他看著我,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灰白色的翳像云一樣緩慢地移動,露出底下黑色的、深不見底的瞳孔。
“因為名字是有力量的。知道了他的名字,就掌握了他的一部分力量。他不想讓任何人掌握他的力量,哪怕只是一部分。”
“所以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有一個人知道。”
“誰?”
“第一任陰官自己。”
陳秋生說完這句話,重新坐回地上,翻開那本金屬書,拿起細針,繼續刻他的東西。金屬頁在昏暗的光線里發出微弱的紅光,一下一下地跳動,像一顆疲憊的心臟,又像一個人在黑暗中發出的嘆息。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后轉身走了。
穿過那條窄窄的縫隙,回到舊貨市場。陽光很好,照在那些舊貨攤上,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攤主們在吆喝,顧客們在討價還價,一個小孩子蹲在地上玩彈珠,一只流浪狗在垃圾堆旁邊找吃的。
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現在知道了,這正常的一切,只是一個蓋子。蓋子下面,是三千年的秘密,一百四十二層的大墓,一個活了三千年的老怪物,和一扇關著不知什么東西的門。
我攥緊了手里的布包,加快了腳步。
回到柳巷3號302,我關上門,反鎖,把布包放在茶幾上,解開。
里面是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塊石頭。黑色的,光滑的,巴掌大小,形狀像一顆心臟。握在手里,能感覺到它在微微跳動,像有生命。
第二樣,是一張符。**的符紙,紅色的朱砂,畫著一個復雜的圖案。符紙的背面寫著一行字:“此符可擋一次致命攻擊。慎用。”
第三樣,是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兩個字:“周平”。
我拆開信封,抽出信紙。信紙是那種很舊的信紙,上面有橫線,邊緣發黃發脆。字跡是鋼筆寫的,藍色墨水,有些地方已經褪色了,但還能辨認。
信的開頭寫著:
“周平,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死了。如果你還沒死,說明你運氣比我好。或者說明你比我聰明,我不確定是哪一個。——周安。”
我的手開始發抖。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讀。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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