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娘吧------------------------------------------，了塵師父還站在那兒。，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手里的佛珠停了一瞬。他沒有問怎么回事，只是側過身，讓出了門。，那只從九兒腳上脫下來的鞋還套在腳上，大得像**。他蹲下去，把鞋脫了，規規矩矩擺在臺階旁邊，然后站起來，低著頭，不敢看了塵，也不敢看九兒。，又看了看九兒，說：“另一只鞋在路上？嗯。”九兒說，“他說掉在石頭墩子那兒了。”，讓身邊的小和尚去找。小和尚領了話，一溜煙跑了出去。，誰都沒說話。太陽已經偏西了，把院子里的地磚照得發白。九兒站了一會兒，覺得腳底板被曬得發燙，才意識到自己少了一只鞋。她的左腳穿著襪子踩在磚地上，襪子底已經磨出了一個洞，露出來的腳趾頭沾著灰。“進來喝口水吧。”了塵說完，轉身進了禪房。，阿豆也跟在后面，兩只小手攥著她的衣角，攥得很緊，像是怕一松手她就會消失。。九兒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里，讓她打了個哆嗦。“他偷偷跟在你后面跑出去的？”了塵問。“嗯。走了多遠？一個時辰的路。”。阿豆縮在九兒身后，只露出半張臉，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
“小施主，”了塵的聲音很輕，“你為什么要跑呢？”
阿豆不說話，把臉埋進了九兒的后背。
九兒感覺到那塊衣料濕了。這孩子又在哭，但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他哭的時候不出聲，就那么安靜地流眼淚，像是怕給別人添麻煩。
了塵沒有追問。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說了一句讓九兒沒想到的話：“你走了之后，我在佛堂里上了柱香，替韓施主。上完香出來，門房的小沙彌說他看見那個孩子從后院的狗洞里鉆出去了。”
九兒愣了一下。
“狗洞？”
“后墻根底下，被老鼠啃出來的一個窟窿，平時用石頭堵著。小沙彌說他掀開石頭爬出去的。”了塵說到這里，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嘆氣還是什么，“這孩子倒是機靈。”
九兒低下頭，看著阿豆露在她身后的那半張臉、一只紅紅的耳朵。她忽然覺得這個孩子像一塊牛皮糖，黏上了就甩不掉的那種。
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小和尚找鞋回來了，手里提著那只灰撲撲的小布鞋，鞋面上還有干了的泥巴。阿豆接過去，蹲下來自己穿好，系帶子系了半天系不上，最后還是九兒彎下腰幫他系的。
系完了，她沒站起來，保持著蹲著的姿勢，和阿豆平視。
“阿豆。”她說。
阿豆看著她。
“你還想跟著我嗎？”
阿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像是怕自己聽錯了。他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幅度很小，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
“會死的。”九兒又說了一遍，跟昨天在山上說的一樣。
阿豆這回沒有說“那我也跟著”。他低著頭想了很久，久到九兒以為他改主意了。然后他抬起頭，看著她，認認真真地說：“姨，我不想死。但我更不想一個人。”
九兒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害怕，沒有猶豫，只有一個五歲孩子能給出的、最笨也最真的東西。
她沒有再說好或者不好。
九兒站起來，對了塵說：“師父，孩子我先帶走。等安頓好了，我再——”
了塵抬手打斷了她的話。
“老衲活了六十三年，”他說，“見過很多人，做過很多決定。有些決定是對的，有些是錯的。但老衲學到一個道理——將死之人不要替活人做決定，未活之人不要替將死之人留退路。”
九兒沒太聽懂，但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不接受他替她做決定，那他也不會替阿豆做決定。
“多謝師父。”她彎了彎腰。
了塵雙手合十，回了一禮。臨出門的時候，他忽然說了一句：“韓施主讓老衲告訴你的事，你還沒聽完。”
九兒停下腳步。
“他說，如果你執意要走，讓老衲告訴你——去南淵國，找太子蕭衍。那個人跟沈煜有仇，也許會幫你。”
九兒把“蕭衍”這個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兩遍，點了點頭，沒有多問，拉著阿豆出了門。
她不可能現在就去找什么太子。她連自己是誰都還沒搞清楚，去找太子？人家憑什么見她？憑什么信她？憑什么幫她？
但至少，她有了一個方向。
從青云寺出來，九兒沒有往北走，也沒有往南走。她沿著山腳往東走，那邊有一片野林子，林子過去是一條不大不小的河，河對面就是通往南淵國的官道。
她不知道要去哪兒，只是在走。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她們走到了一片河灘上。河灘上全是鵝卵石，大大小小的，被水沖刷得很光滑。九兒找了個背風的地方坐下來，把阿豆放在身邊。阿豆走了大半天，早就累了，坐下來就不想動了，靠著她的大腿，眼皮開始打架。
九兒從懷里掏出最后一塊干餅，掰成兩半，大的那半給了阿豆。
阿豆接過去，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問了一句：“姨，你認識我爹娘嗎？”
九兒說：“不認識。”
“那你為什么對我好？”
九兒想了想，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她對他好嗎？她差點把他扔在寺廟里自己走了。她沒有對他好，她只是沒有把他丟掉而已。
“不知道。”她說。
阿豆“哦”了一聲，繼續吃餅。吃完了，他把手上的餅渣拍掉，往九兒身邊又蹭了蹭，蹭到她胳膊底下窩著，暖和。
河面上吹過來的風有點涼，九兒把阿豆往懷里攏了攏，用外衣裹住他。阿豆縮在她懷里，整個人小小的，暖暖的，像一只小貓。
天一點一點暗下來了。
月亮從東邊升起來，河面上映著一層白光，波光粼粼的，很好看。九兒看著那條河，看著對岸黑黢黢的山影，忽然覺得天地很大，大到讓人害怕。她不知道河的對面是什么，不知道山的那邊是什么，不知道明天睜開眼睛會看到什么。
她不知道該去找誰，不知道該往哪走，不知道那些夢里的碎片什么時候才能拼成一張完整的圖。
她什么都不知道。
懷里，阿豆已經迷迷糊糊的了。他半夢半醒地咕噥了一句：“姨……我們還走嗎……”
“不走了。”九兒說，“今天不走了。”
阿豆“嗯”了一聲，把臉往她懷里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呼吸慢慢變得均勻了。
九兒坐在河灘上，月亮照著她臉上的疤，照著她懷里那個孩子的后腦勺，照著腳下的鵝卵石和面前那條靜靜流淌的河。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不是夢里的碎片。
是今天在青云寺，阿豆說的那句話——“你別丟下我。我吃得不多，我還會干活。”
她說不上來為什么，這句話一直在她腦子里轉，轉了一整天了。
九兒低下頭，看著懷里睡著的阿豆。月光打在他臉上，小臉干干凈凈的，睫毛很長，嘴巴微微張著，呼吸的時候嘴唇會動一下。
她忽然想到了念念。
不是夢里的念念，不是火里的念念，是信里那兩個字——蘇念。
她的兒子。四歲。死了。
她不知道念念長什么樣，不知道他喜歡吃什么，不知道他說話是什么聲音。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個孩子是她的，她把他弄丟了，再也找不回來了。
九兒的眼睛酸了一下，很快又干了。她發現自己已經不太會哭了，眼淚來了一下就走了，像客人，坐都不坐就離開了。
她看著懷里的阿豆，看了很久。
天完全黑了。
河面上的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隨著水流晃動。遠處有鳥叫，一聲一聲的，不知道是什么鳥。
九兒把阿豆往上顛了顛，讓他睡得更舒服一點。小孩的體溫高，窩在她懷里像個小火爐，把她的胸口捂得熱熱的。
她低下頭，嘴唇貼著阿豆的頭發，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小到連她自己都差點沒聽見，像是怕驚動了什么，又像是怕這句話說出口就收不回來了。
“阿豆。”
“……”
“以后喊娘吧。”
孩子已經睡著了，沒有聽見。
河面上的月亮晃了晃，像是什么東西在水底動了一下。
九兒沒有再說話。她把阿豆抱緊了一些，下巴擱在他的頭頂上，閉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明天醒來該往哪走。但她知道，從今往后，她不是一個人了。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