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桃花笑靨
暮春的山風，裹挾著潮濕泥土的氣息，悠悠穿過層層疊疊的翠色林梢，吹得王子服額角滲出一層薄汗。他停下腳步，卸下肩頭那沉甸甸的書箱，粗布長衫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洇出一片深色。舉目四望，只見參天古木遮天蔽日，那條被踩踏出來的羊腸小徑，不知何時已隱沒在肆意瘋長的蕨類與藤蔓之中。日頭漸漸西斜，林間光線愈發昏暗，鳥雀歸巢的啁啾聲也愈發稀疏，一種被山林吞噬的孤寂感，悄然爬上他的心頭。
“糟了……” 他低聲自語，手指下意識地緊緊攥住書箱的背帶。十年寒窗苦讀，此次赴京趕考，是王家傾盡家資換來的機會，更是他鯉魚躍龍門的唯一希望。若因迷路誤了考期…… 他不敢再往下想，只覺一股涼意順著脊椎竄了上來，比山風還要寒冷。
就在這焦灼幾乎將他淹沒的時刻，一陣風忽地拂過林間，送來幾片粉白的花瓣，緊接著，一串笑聲毫無預兆地闖入他的耳中。
那笑聲清越、透亮，恰似山澗最純凈的溪流，撞擊著圓潤的鵝卵石，又仿若無數細小的銀鈴，在春風中搖曳碰撞。每一個音節都跳躍著純粹的歡愉，穿透了林間的靜謐，也瞬間驅散了王子服心頭的陰霾。他驚愕地抬頭，循著那笑聲的方向望去。
穿過幾株虬枝盤曲的老松，前方豁然開朗。一片開得正盛的桃林映入眼簾，粉霞爛漫，如煙似霧。就在那灼灼其華的桃林深處，一株格外粗壯的老桃樹下，一架簡陋的秋千正高高蕩起。
秋千上，一個白衣少女的身影在漫天紛飛的花雨中時隱時現。她赤著雙足，雪白的裙裾與烏黑的長發，隨著秋千的起伏獵獵飛揚，宛如一只誤入凡塵的仙鶴，又似一朵被風卷起的流云。當秋千蕩到最高處，她仰起頭，迎著夕陽最后的光輝，發出一串更為響亮的笑聲，那笑聲仿佛帶著魔力，令周圍的桃花都為之震顫，簌簌落下更多花瓣。
王子服看得癡了。他讀過無數詩詞歌賦，其中描繪過無數美人，卻從未見過如此渾然天成的景象。那少女臉上未施任何脂粉，肌膚勝雪，眉眼彎彎，唇角高高揚起，露出珍珠般細白的牙齒。她的笑容毫無保留，純粹得如同初生的朝陽，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爛漫，仿佛世間所有的煩惱憂愁，都能在這笑容里消融殆盡。那一刻，他忘卻了迷路的焦慮，忘卻了沉重的書箱，甚至忘卻了京城那場決定命運的**。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樹桃花，那架秋千，以及那個在花雨中笑得肆無忌憚的白衣少女。
鬼使神差地，他抬腳向桃林走去，踩過松軟的落花，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秋千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少女似乎察覺到有生人靠近，足尖輕輕一點地面，讓秋千緩緩停住。她側過頭，清澈如水的目光落在王子服身上，帶著一絲好奇，卻沒有半分驚懼或羞澀。幾片桃花瓣沾在她如鴉羽般的長睫上，隨著她眨眼的動作輕輕顫動。
王子服這才驚覺自己的唐突，慌忙停下腳步，隔著幾步的距離，拱手作揖，聲音因緊張而有些干澀：“小生王子服，赴京趕考途經此地，不慎迷途。驚擾姑娘雅興，實在唐突，還望姑娘恕罪。” 他垂著眼簾，不敢直視那雙過于明亮的眼睛，心跳卻如擂鼓般敲擊著胸腔。
少女歪著頭打量他，長長的睫毛撲閃著，忽然 “噗嗤” 一聲又笑了出來，聲音依舊清脆悅耳：“你這人，說話文縐縐的，真有意思。” 她輕盈地從秋千上跳下，赤足踩在厚厚的落花上，朝他走近兩步，“迷路了？這林子確實容易讓人轉暈頭呢。”
她身上帶著淡淡的、清甜的桃花香氣，隨著她的靠近幽幽傳來。王子服只覺得臉頰發燙，喉頭發緊，準備好的客套話全忘在了腦后，只訥訥地應道：“是…… 是迷路了。敢問姑娘，可知出山的路在何方？”
少女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他漲紅的臉，烏溜溜的眼珠轉了轉，帶著一絲狡黠：“你從很遠的地方來嗎？背著那么大的箱子，累不累呀？”
“小生…… 小生從青州來。” 王子服被她看得更加窘迫，下意識地想去扶正頭上可能歪斜的方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