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堤上，指著河里一圈圈勻勻的水紋，跟阿穗說，“這水紋一圈圈平平穩穩的，不緊不慢地流，就是河在好好喘氣，身子舒坦得很。要是你看見水面上平白無故起了漩渦，轉得急，還帶著碎沫子，那就是河底有了裂口，河疼得慌，在打滾呢。要是水色突然變渾，不是下雨帶的泥沙，是發烏、發紅，聞著有腥氣，那就是傷口爛了，再不管，就要出大事了。”
阿穗那時候還小，眨著眼睛問阿婆：“阿婆，河好好的，怎么會受傷啊？”
阿婆摸了摸她的頭，嘆了口氣，指著河里說：“河的身子嬌貴得很。上游的人亂挖河沙，會把河的皮肉刮破；往河里倒臟東西、扔死牲口，會讓河中毒生病；兩岸的人爭水吵架，動了手，那股子怨氣沉到河底，也會把河脈震出裂口；更別說炸石頭、修堤壩，動了河底的龍脈，那就是在河的心口上劃刀子，輕則斷流，重則洪水滔天。”
阿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我們縫河人，就是給河治傷的郎中對不對？”
阿婆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河邊的水紋：“對，也不對。我們縫河，補的是河底的裂口，可歸根到底，補的是人和河的情分，是兩岸人心里的裂口。人心齊了，不折騰河了，河的傷自然就好了。要是人心貪了，壞了，你補得再快，也趕不上他們毀的速度。”
那時候的阿穗，還不懂阿婆話里的意思。她只覺得，斷津渡的日子，就像浣水河的水一樣，永遠都是平平穩穩的。
每天清晨，渡口的老艄公王大爺，會搖著烏篷船，唱著淮河的小調，把河東槐莊的人送到河西柳集趕集，把河西的人送到河東走親戚。渡口邊上有個早點攤子，是張嬸開的，賣油條、豆漿、茶葉蛋，熱氣騰騰的香氣，能飄出半里地。槐莊的人多種莊稼，柳集的人多養蠶、打魚，逢集的時候，兩岸的人湊在一起，討價還價，說說笑笑，孩子們在渡口邊上追著跑，撿河里的鵝卵石，日子過得熱熱鬧鬧，踏踏實實。
村里人都敬著阿婆和阿穗。誰家的漁船在河里遇上了怪浪，只要喊一聲阿婆，阿婆帶著引河燈去河邊站一站，浪就平了；誰家的莊稼地澆不上水，河里的水位忽高忽低，阿婆帶著阿穗去河底補個小裂口，水就穩了；就連兩岸的人鬧了矛盾，爭水、爭地界，吵得不可開交，只要阿婆出面說句話，兩邊的人都會消了氣，坐下來好好說。
阿婆總跟阿穗說，縫河人有三不縫，三不取。
三不縫，是心不靜不縫，人不和不縫，天不應不縫。縫河是拿自己的心血去補河的傷口，心里有雜念，有怨氣，針就會歪，線就會斷，不僅補不好河，還會把自己的命搭進去；兩岸的人不同心，互相怨懟，哪怕你把河脈縫得再好，他們心里的裂口還在，遲早還是會把河折騰壞；刮風下雨、電閃雷鳴的日子，天不應，河靈不安，也不能下針。
三不取，是不取河里的活物，不取兩岸的錢財，不取無功的供奉。縫河人是護河的，不是拿河換錢的，河里的魚、蝦、螃蟹，哪怕是河邊的水草，都不能隨便糟蹋；村里人給的錢、糧、東西，一分一毫都不能拿，縫河人護河，是本分，不是買賣；要是沒做什么事，人家給你燒香上供，也不能受，受了，就欠了人情，針就拿不穩了。
阿穗把阿婆的話，一字一句都記在心里。她跟著阿婆，學了整整十年，從一個只會跟在阿婆身后撿石頭的小丫頭，長成了能自己巡河、能補小裂口的大姑娘。可阿婆總說，她還沒出師，還沒懂縫河的真正意義，還不能碰河的主脈。
阿穗問阿婆，什么時候才算懂了。阿婆總是搖搖頭，說：“等你什么時候，能把自己的命，和這河、和兩岸的人，綁在一起的時候，你就懂了。”
變故，是從那年春天來的。
開春的時候，浣水河上來了個外鄉人，坐著大烏篷船，帶著十幾個隨從，穿著綢緞衣裳，戴著玉扳指，派頭十足。這人叫陳萬貫，是城里做漕運生意的大老板，據說手里有幾十條大船，走南闖北，賺了數不清的銀子。
陳萬貫來了斷津渡，先是在兩岸轉了三天，然后就把槐莊和柳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