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間公寓------------------------------------------，離我公司二十分鐘車程，離我住的地方反而更遠。她搬過去的時候跟我說是因為那邊離地鐵站近，上班方便。后來我才知道，何曉靜公司在那個方向。，路上買了兩個西瓜。元元愛吃西瓜，何曉靜也愛吃。我站在水果店門口挑瓜的時候忽然想起來，從前夏天在我那間老辦公室里，空調壞了，我們拿勺子挖西瓜吃，元元坐在我辦公桌上晃腿，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何曉靜在沙發上喊巧玉姐你管管她，滴到合同上了。我吼了一聲元元你給我下來，她笑嘻嘻地跳下來，踮著腳湊到我面前，把沾著西瓜汁的下巴往我臉上蹭。，現在想起來覺得亮得要命。。六樓，我走上去的。樓梯間的聲控燈有一盞不亮，每層樓的拐角都堆著外賣垃圾，有股發酵的酸味。我走到五樓的時候停下來喘氣，聽見上面傳來開門的聲音，然后是何曉靜的聲音，隔著一層樓板，又遠又近：“元元！醬油買了嗎？買了買了。”元元的聲音，從更遠的某個房間里傳出來。“老抽還是生抽？都買了！那蒜呢？”。然后元元從門框里探出半個身子，沖廚房方向喊：“忘了！”，我沒聽清。元元縮回去，門沒關，橘**的燈光從門框里漏出來，沿著樓梯淌到我腳邊。。拎著兩個西瓜，手指被塑料袋勒得發白。聲控燈滅了。黑暗里我聞到從六樓飄下來的味道，蒜蓉熗鍋的香味，醬油烹熱的焦甜，還有何曉靜在哼歌，哼的是一首去年的抖音神曲。元元在跟著跑調。，走上最后幾級臺階。。我敲了敲門框，里面傳來兩聲重疊的“進來”，一個來自廚房，一個來自客廳。我踢掉鞋走進去——鞋柜上已經擺了四雙鞋，兩雙運動鞋，一雙帆布鞋，一雙拖鞋。帆布鞋是蘇念的，她前兩天發過朋友圈，說買了雙新鞋。拖鞋我不認識。，圍裙系得歪歪扭扭，手里舉著鍋鏟子，鏟子上還沾著菜葉子。她看見是我，整張臉都亮了。
“來了！”她轉頭沖廚房里喊，“曉靜！巧玉姐來了！”
何曉靜從廚房里探出半個身子，頭發用一支筆隨便簪著，臉上有面粉，手里在剝蒜。她看見我，笑了，和從前在我辦公室里那個笑不一樣。這個笑更放松，更像在自己家里。
“巧玉姐！隨便坐，馬上好。”
她說“隨便坐”的語氣，是主人對客人的語氣。
我點了點頭，把西瓜放在餐桌旁邊。抬頭掃了一眼這間公寓。不大，兩居室，客廳和餐廳連在一起。餐桌是那種便宜的折疊桌，上面鋪了一塊格子的桌布，已經洗得有點起毛邊了。桌上擺了四副碗筷，還有一盤拍黃瓜，一盤花生米，幾罐啤酒。沙發上的抱枕是歪的，茶幾上攤著半袋薯片和一本翻開的雜志。電視開著，沒放節目，放著某個音樂軟件的播放列表，一首慢悠悠的民謠。
這間屋子到處都是生活的痕跡。和我的公寓不一樣。我的公寓很干凈，干凈到周一到周五看不出有人住過。這里不是。這里的每一寸空氣都在說，住在這里的人把日子過得很滿。
沙發旁邊的墻上貼了一排照片。我湊過去看了看。有她們去海邊拍的合照，有在樓下便利店門口的搞怪**，有一張蘇念靠在元元肩膀上睡著了的抓拍，何曉靜在旁邊比了個“噓”的手勢。還有一張最近貼上去的，元元過生日那天拍的，幾個女孩把她圍在中間，她臉上被抹了奶油，閉著一只眼沖鏡頭笑。
這些照片沒有我。
不是“把我裁掉了”的那種沒有。是她們的生活里本來就沒有我。這些場景發生的時候我在哪里？在加班。在出差。在回微信消息的時候打了一句“你們玩得開心”然后鎖屏。
門鈴響了。元元在廚房喊“開門”。
我去開的。門外站著蘇念，手里拎著一袋子飲料，看見是我愣了一下。
“怎么是你開門。”她說。
“我不能開嗎？”
蘇念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有點復雜，像在品一句話。品完了，她翹起嘴角笑了一下：“能，怎么不能。你也是客嘛。”
她拎著飲料從我旁邊擠過去，沖廚房喊：“元元！冰可樂放哪里？”
“冰箱！下面那層！”
蘇念彎下腰開冰箱門，動作熟練得像在自己家里。我靠在餐桌旁邊看著她，忽然想起來一件事。蘇念以前來我家從來不自己開冰箱。有一次她胃疼想喝熱牛奶，我在打電話，她就站在冰箱旁邊等著，等我掛了電話才說巧玉我能開你冰箱嗎。
我跟她說過一百遍你隨便開，不用問我。她還是問。她那時候說，這是你家，不是我家。
現在她沒問。
林渺最后一個到。她進門的時候帶進來一股室外的熱風，手里舉著一盒蛋糕，包裝盒上印著一家很遠的蛋糕房的名字。那家店在城西，離這兒開車要四十分鐘。
“排死我了，”她把蛋糕往桌上一放，整個人攤在沙發上，“元元你不是說想吃這家的提拉米蘇嗎，我排了一個半小時！你要補償我。”
元元從廚房探出頭來，圍裙上多了幾道醬油印子。她看見蛋糕盒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個笑很輕，很短，虎牙剛露出來就收回去，眼睛里的光卻留了很久。
“你還真去買了。”她說。
“廢話，”林渺從沙發上坐起來，抓了抓自己的短發，“你說想吃。”
元元沒再接話，縮回廚房里去了。鍋鏟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更響。我靠著餐桌站著，看著那個蛋糕盒子，盒子上的緞帶被林渺系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城西那家店我知道，周末排一個小時起步。我從來沒去排過。不是因為遠，是因為我覺得為了一塊蛋糕花一個半小時不值得。
林渺覺得值得。或者說，元元想吃，她就覺得值得。
人陸續到齊了。何曉靜從廚房里端出來一盤清蒸鱸魚，蘇念在擺筷子，林渺窩在沙發里刷手機等吃的，電視上的播放列表換了一首更慢的歌。元元最后出來，端著一大碗番茄牛腩湯。她胳膊被熱氣熏紅了，把湯放在桌子正中間，然后拍了拍手。
“齊了！”
五個人圍著那張便宜的折疊桌坐下來。桌子小，胳膊肘碰胳膊肘。我坐在元元右手邊，何曉靜坐在她左手邊。那個位置從前吃飯的時候都是我坐的——元元坐我旁邊，想吃什么夠不著的就戳我胳膊讓我幫她夾。今天她的碗邊上已經堆了好幾樣菜，何曉靜給她夾了塊魚肚子上最嫩的肉，蘇念往她碗里舀了一勺番茄牛腩，林渺隔著桌子把拍黃瓜的盤子往她那邊推了推。
元元碗里的菜堆起來了。她低頭看了一眼，笑了，說你們喂豬呢。
沒有人給我夾菜。
我低頭吃自己碗里的米飯。米飯蒸得有點硬，何曉靜說太久沒蒸了水放少了。我嚼了兩口，端起杯子喝啤酒。啤酒是常溫的，蘇念說冰箱放不下了。我問她最近工作怎么樣，她說還行，最近帶了個新人，挺累的。我說哦。她說嗯。
以前蘇念跟我說工作的時候不會只說“還行”。她會把整個項目的來龍去脈講一遍，把甲方罵一通，把同事吐槽一通，然后說巧玉你說是不是。我說是，她就滿意了。現在她的那些話，大概都說給元元聽了。
我夾了一塊魚。魚蒸得不錯，蔥絲切得均勻，豉油放得剛好。何曉靜的廚藝是我教的。大二那年她連煮泡面都會把鍋煮糊，我在我那間老公寓里教她做番茄炒蛋，她站在灶臺前舉著鍋鏟渾身僵硬，鍋里的蛋液都快凝成塊了她還不敢翻。我說你翻啊，她說我怕弄壞了。我說雞蛋不怕壞，翻爛了重來。
現在她可以把一條魚蒸得火候剛好。
“巧玉姐，魚怎么樣？”何曉靜隔著元元問我。
“好吃，”我說，“蒸得很好。”
她笑了，轉頭看了元元一眼。元元正在埋頭啃一塊牛腩，感覺到何曉靜在看她，抬起眼，含含糊糊地說了句“我教的”。何曉靜推了她一把，說你要不要臉，明明是我自己看視頻學的。元元說你看視頻的時候我在旁邊幫你計時了，那也是我教的。
她們在我旁邊斗嘴，聲音忽高忽低，帶著笑意。我坐在那里，筷子尖抵著碗底，覺得自己像隔著一層玻璃在看她們。玻璃很薄，薄到我伸手就能碰到元元的胳膊，薄到我能聞見她身上的洗衣液味道——那個牌子的洗衣液還是我推薦給她的，說好聞。她一直用到現在。
可是我就是過不去。
飯吃到一半，林渺忽然敲了敲碗沿，說要玩個游戲。真心話大冒險，老規矩，轉瓶子。蘇念說你能不能玩點新的，林渺說新的不如舊的順手，你管我。
啤酒瓶在桌子中間轉了第一圈，瓶口對準了蘇念。
“真心話，”蘇念靠在椅背上，手指繞著筷子轉，“大冒險沒意思。”
林渺想了想，問了個不痛不*的，上次哭是什么時候。蘇念說上周，看一個電影哭的。林渺說沒意思，下一個。
瓶子又轉了。瓶口對準元元。
林渺的問題來得很突然。她端著啤酒罐，語氣像在聊天氣：“你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餐桌上的聲音忽然停了一拍。何曉靜把筷子擱下了，蘇念的手指不再繞筷子，連電視里的音樂都剛好在這一刻安靜了一秒。元元看了林渺一眼，然后又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喉頭緊了緊。
她轉回去，對著林渺笑了一下。虎牙露出來，聲音輕得很。
“有啊。”
林渺把啤酒罐往桌上一頓：“誰啊？”
“第二個問題了，”元元伸手去轉瓶子，“該下一輪。”
瓶子重新轉起來。沒有人追問她。何曉靜低頭夾菜，蘇念扭頭看手機，林渺撇了撇嘴沒再說。她們都沒有追問。不是不好奇，是不需要問。
好像她們早就知道答案。只有我不知道。
我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杯子沿碰在牙齒上，磕了一下。元元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蓋，我沒看她。
飯后蘇念搶到了洗碗權，理由是“今天魚是何曉靜蒸的”。林渺在客廳里連上了電視投屏，說要放一部恐怖片。何曉靜縮在沙發角落里，懷里抱著一個靠墊，喊著讓林渺換一部，林渺說不可能。元元坐在沙發的另一邊，正在把茶幾上那碟沒吃完的花生米一個一個往嘴里丟。
我在餐桌邊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陽臺上。
公寓的陽臺很小，小到只能站兩個人。晾衣架上掛著幾件T恤，有一件是元元的，白色的，領口洗得有點變形了。樓下的街道濕漉漉的，不知什么時候又下過雨。夜風吹過來，帶著雨后的腥甜味和遠處**攤的孜然味。
我趴在欄桿上，手指交叉擱在涼涼的鐵管上。玻璃門被推開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腳步聲很輕，是光腳踩在瓷磚上的聲音。
“姐。”
元元走到我旁邊。她沒趴欄桿，靠在陽臺墻上，側著身子看我。陽臺燈沒開，她的臉一半被客廳透過來的光照著，一半陷在暗處。
“你今天話好少，”她說，“不開心？”
“沒有。”我說。
陽臺很窄，我們挨得很近。她的肩膀離我的肩膀只有一拳的距離。她穿著一件寬大的T恤，領口歪向一邊，露出一小截鎖骨。空氣里除了雨的味道，還有她身上的洗衣液味，和一點酒氣。
我轉過頭去看樓下的街道。路燈下一個外賣騎手飛馳而過，濺起一片水花。
“蛋糕，”我說，“林渺排了一個半小時。”
元元沒說話。
“你說你想吃，”我轉過頭來看她，“你就跟她說了一句你想吃，她就去了。一個半小時。”
元元還是沒說話。她靠著墻看我，眼神里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有一點驚訝，有一點好笑，還有一點別的。那種別的讓我覺得我說錯了什么。
“你想說什么？”她問。
“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說完這句話就后悔了。后悔是因為我的聲音不受控制地往下墜，像一塊石頭從陽臺上丟下去，你不知道它會砸到什么。元元把靠在墻上的身體直起來了一點。她轉過來，正面對著我，腳尖碰到了我的拖鞋。
陽臺真的很小。小到她往前邁半步，我們之間就只剩一層空氣。小到我能看清她眼睛里映著的客廳燈光，一小格一小格的，像沒有聲音的電視屏幕。
“夏巧玉。”她叫我全名。她很少叫我全名。
她抬起手，放在我握著欄桿的手背上。她的手指是涼的，剛洗過碗，指尖有一點濕。陽臺上有晾著的衣服在滴水，一滴一滴打在花盆的邊緣上。
客廳里林渺在尖叫，何曉靜在笑，蘇念在大聲說著什么。隔著玻璃門，那些聲音聽起來很遠，像是另一個世界里傳來的。這個世界只有陽臺，只有濕漉漉的欄桿，只有元元按在我手背上的涼涼的手指。
“你知道我今天為什么叫你來嗎？”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