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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enHB的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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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玄幻奇幻《LtenHB的新書》,講述主角沈硯沈硯的甜蜜故事,作者“LtenHB”傾心編著中,主要講述的是:籬笆半隔------------------------------------------,裹著泥土翻新后的腥甜和野花將謝未謝時最后的倔強。村路越走越窄,到最后只剩一條被荒草啃掉一半的碎石小徑,彎彎曲曲地通向山腳那片無人問津的老林子。沈硯把肩上書箱往上托了托,額角的汗順著鬢發往下淌,在領口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到午前車夫說“前面沒路了”把他撂在岔路口,再到他背著幾十斤重的書箱徒步翻過兩道矮坡...

籬笆半隔------------------------------------------,裹著泥土翻新后的腥甜和野花將謝未謝時最后的倔強。村路越走越窄,到最后只剩一條被荒草啃掉一半的碎石小徑,彎彎曲曲地通向山腳那片無人問津的老林子。沈硯把肩上書箱往上托了托,額角的汗順著鬢發往下淌,在領口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到午前車夫說“前面沒路了”把他撂在岔路口,再到他背著幾十斤重的書箱徒步翻過兩道矮坡,這一路的風塵幾乎將他身上那件半舊的青衫染成了土**。腳底的布鞋磨得發燙,他能感覺到腳后跟已經起了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純粹是因為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停下來也無處可去。他原計劃是趕在天黑之前找到落腳的人家,借一宿,明日再翻過前面那座山,就能到清平縣。那里有個遠房叔父,說是替他謀了個私塾先生的差事,雖不算體面,但好歹能糊口。,出身不算寒微,祖父那一輩也曾是縣里有頭有臉的人家,只是后來家道中落,到他父親手里,就只剩下幾畝薄田和滿屋子的書。父親一輩子沒能考取功名,便把全部希望押在他身上,省吃儉用供他讀書。他倒也爭氣,十八歲中了秀才,二十一歲過了鄉試,雖是末尾的名次,但在那個小小縣城里已經是了不得的榮耀。。,他一路風餐露宿趕到京城,卻在考前染了急病,連考場都沒能進去。三年后再次赴考,偏偏遇上父親病故,奔喪守孝,又誤了一期。等到孝期滿,他想再考,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了當年的心氣。那些四書五經里的字還是那些字,可讀起來再也不是從前的滋味了。,說你歲數還不算大,再考一次未必沒有機會。他沒應,也沒說不,只是收拾了書箱,說出門游學,長長見識。其實他清楚,他是怕了。怕再考不上,怕辜負父親的期望,也怕自己在一條死胡同里走到黑。,看看山,看看水,說不定能看出些別的路來。,他走了快兩個月,從老家一路往南,穿州過府,走到哪兒算哪兒。盤纏已經花得七七八八,若不是叔父那封書信來得及時,他可能真要到街頭賣字的地步。,倒也沒覺得多苦。苦不苦是比出來的,比起那些年關在屋里死讀書的日子,現在至少能看見天,能吹著風,能聽見鳥叫。書箱里還剩下兩塊干糧和一葫蘆水,省著點吃,撐到清平縣不成問題。。,最后幾口他在半個時辰前就喝完了。嗓子眼黏得像糊了一層漿糊,舌頭貼在口腔上顎,每咽一下都費勁。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頭看天,日頭已經偏西,陽光不再毒辣,但余溫還在,蒸得地面的熱氣直往褲腿里鉆。,碎石小徑在前面拐了一個彎,繞過一片矮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被山勢環抱的小小平地,像是誰在山林間隨手擱下的一方硯臺。平地上孤零零地立著一座小院,竹籬圍成的院墻不過半人高,上面爬滿了牽牛花,粉的紫的開得正鬧。院子里有兩間土屋,屋前搭著瓜架,藤蔓纏纏繞繞地爬滿了架子,底下吊著幾個拳頭大的青瓜。墻角種了一叢不知名的花草,葉片肥厚,泛著淡淡的青色光澤,在夕陽下看著竟像涂了一層薄薄的蠟。
院中沒有晾曬衣物,沒有堆積柴草,收拾得干凈得不像一個農家的院子。
沈硯站在小徑上,遠遠看了一會兒,心里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怪的違和感。他走南闖北這幾個月,見過不少農家小院,有的雞鴨亂跑,有的堆滿農具,有的曬著五顏六色的衣裳,總歸是熱鬧的、活的。可眼前這座院子安靜得像一幅畫,連風都不敢大聲吹,牽牛花也只是輕輕晃。
他沒多想,口干舌燥的滋味壓過了那點微妙的直覺。他整了整衣襟,把書箱放在路邊,撣了撣袖子上的灰,走到籬笆門前,抬手輕輕叩了三下。
木門沒鎖,只是虛掩著,他的手剛碰到門板,門就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沈硯沒敢推門進去,他往后退了一步,提高聲音朝院子里喊:“請問有人在家嗎?在下是路過的行人,走了半日山路,口干舌燥,不知能否借一碗清水解渴?多有叨擾,還望見諒。”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溫潤腔調,落在安靜的院子里,像石子投進深潭,激起的波紋一圈一圈蕩開。
院子里沉寂了片刻。
然后他聽見了腳步聲。
極輕極柔的腳步聲,輕得像是踩在云上,又像是踩在鋪滿花瓣的水面,每一步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他下意識循聲望去,目光越過籬笆上纏繞的牽牛花,落在土屋的門廊下。
一個女子從門后走了出來。
沈硯后來無數次回想這個瞬間,每一次都覺得自己的記憶不夠準確,因為當時那一瞥太過倉促,又太過驚艷,像是有人在他心口猛地撕開一道口子,所有的光都涌了進來。
那女子身形纖細,站在門廊的陰影里,整個人像是一株被風吹彎了腰的柳樹,柔軟得不像話。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裳,那衣裳輕薄得近乎透明,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柔光,說不清是什么材質,不像絲綢的光澤,也不像棉麻的質感,更像是清晨的露水凝結在蛛網上,細密而脆弱。
她的臉很小,下巴尖尖的,眉眼清婉,像是用最細的筆鋒一筆一筆勾勒出來的。額前有幾縷碎發,被風吹得輕輕拂過眉梢。她的皮膚很白,不是那種養在深閨不見陽光的白皙,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連太陽穴處細小的青色血管都隱約可見。
沈硯最先注意到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雙很安靜的眼睛,像山間的一潭清水,沒有波瀾,卻藏著深不見底的東西。她在看他,目光帶著怯意和疏離,像一只被驚動的鹿,隨時準備轉身逃回林子里去。
沈硯連忙收回目光,拱手行禮,態度越發恭謹:“姑娘,在下只是在路邊看到這座院子,想討一碗水喝,沒有別的意思。若是不便,我這就走。”
他說著,當真是后退了兩步,轉身就要去拎自己的書箱。
“等一下。”
聲音很輕,像風穿過竹葉時的沙沙聲,稍不留神就會被忽略。沈硯停住腳步,回過頭,看見那女子已經從門廊下走了出來,站在籬笆內側,離他不過三四步遠。
她手里端著一只粗陶碗,碗里盛著清水,水面在陽光下泛著碎金般的光。
“你喝吧。”她把碗從籬笆的縫隙中遞出來,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奇怪的謹慎——她的手臂伸得筆直,手指緊緊捏著碗沿,整個人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拽著,不讓自己的身體越過籬笆分毫。
沈硯接過碗,碗壁冰涼,觸手生涼,像是剛從井里打上來的。他道了聲謝,仰頭一飲而盡。水很清,帶著淡淡的甘甜,不是井水的味道,更像是山泉,從舌尖一路涼到胃里,整個人像是被澆了一瓢冷水,疲憊和燥熱瞬間消了大半。
“好水。”他由衷地贊嘆,把碗遞回去。
那女子接過碗,動作依然很快,像是生怕多停留一瞬就會沾染上什么。她垂下眼,睫毛密密地顫著,低聲說了句“不客氣”,轉身就要走。
沈硯張了張嘴,本想再問幾句路的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看出這女子不喜與人打交道,也不想強人所難。可就在他準備告辭的時候,他的目光無意間落在她的衣衫上,心頭忽然涌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怪異感。
那件淡青色的衣衫,實在太奇怪了。
近看之下,它根本不是尋常的織物。沒有針腳,沒有接縫,沒有衣領和袖口的滾邊,甚至連系帶都沒有。它就那樣緊緊貼在她的身上,像一層皮膚,又像一層光暈,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陽光穿過衣衫,照在她手臂上,他甚至能看見她手臂的輪廓,那衣衫薄得就像不存在一樣。
而更讓他在意的是,這座院子的確太干凈了。別說晾曬的衣物,就連一塊抹布、一條帕子都看不見。墻角的花草雖然是種來觀賞的,但也不至于連一塊擦手的布都沒有吧?
他是讀書人,知道非禮勿視的道理,可那種違和感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讓他忍不住多想。
那女子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只是加快了走進屋子的速度。
沈硯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多事,轉身拎起書箱,沿著來路走了幾步,卻又停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小院,看見那扇土屋的門沒有關嚴,留著一道窄窄的縫隙,縫隙里透出一線昏暗的光。風吹過籬笆,牽牛花沙沙地響,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著什么。
他又走了幾步,然后再次停下。
不是因為舍不得,而是他發現自己的水葫蘆還掛在腰間,里面是空的。如果就這么走了,到清平縣之前他肯定還要再喝一次水。而這條路上,他能看見的下一戶人家,不知還在多少里之外。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折返回去,走到籬笆門前,又一次叩響了門。
這次他等得更久。
久到他以為那女子不打算再出來了,久到他想干脆別討水了,直接從院子旁邊的溪溝里舀一瓢算了。可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門開了,那女子又出現在門廊下,依然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樣,手里卻沒有端碗。
“還有什么事?”她的聲音比剛才更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沈硯連忙解釋:“姑娘,實在抱歉,又打擾了。我只是想再討一碗水,路上帶著。”他說著,晃了晃腰間的水葫蘆,“走這條道去清平縣,還得翻一座山,我怕路上找不到水。”
那女子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猶豫什么,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轉身回屋去裝水。
沈硯就站在籬笆外等著,目光無處安放,又不由自主地掃過院子的每一個角落。瓜架下的青瓜長得整齊,雜草拔得干干凈凈,墻角那叢泛著光澤的花草旁邊,放著一只石臼,臼里殘留著一些青色的汁液,氣味清香,像是草藥的味道。他認不出那是什么草,但那股香氣聞著很舒服,有點像薄荷,又比薄荷多了幾分甜意。
他的目光順著墻角往上移,看見土屋的窗臺上擺著幾個粗陶罐,罐口用荷葉封著,里面不知裝的什么。窗欞上沒有糊紙,而是用細竹條編成簾子掛在外面,既可以擋光,又透氣。
一切都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感,可又說不出哪里不對。
那女子端著水葫蘆從屋里出來,依然是隔著籬笆遞給他。沈硯接過,道了謝,把水葫蘆掛好,又從懷里摸出幾文錢遞過去:“打擾姑娘了,這是謝禮,請收下。”
那女子搖頭,往后退了一步,像是那幾文錢會咬人似的。
“不用。”她的聲音很堅決,雖然輕,卻不留商量余地。
沈硯也不勉強,把錢收回去,拱手行了一禮,這一次是真的準備走了。可就在他直起身的那一刻,他的嘴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忽然問了一句:“姑娘獨居在此,生活多有不便,方才見院中無半件織物,倒是稀奇……只是聽聞,尋常衣物皆為棉麻絲錦所制,姑娘平日起居,難道不用這些?”
話說出口的瞬間,他就后悔了。
他不是個多嘴的人,平日與人交往最懂分寸,更不會對陌生女子問這種近乎冒犯的問題。可那座院子給他帶來的違和感實在太強烈了,強烈到他不由自主地想去求證,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對勁。
他看到那女子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那是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僵硬,像是一根繃得太緊的弦,被他的話語輕輕一撥,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嗡鳴。她原本就蒼白的臉上瞬間涌上了一層濃烈的緋紅,從臉頰燒到耳根,又從耳根燒到纖細的脖頸,像是有一把火在她皮膚底下熊熊燃燒。
她猛地低下頭,長長的睫毛慌亂地顫動,像一只受驚的蝴蝶拼命撲閃著翅膀。她的手緊緊攥住身側的那件淡青色“衣裳”,可那處卻沒有布料褶皺的觸感,她的手只觸到了自己手臂上微涼的肌膚,這個事實讓她的窘迫又深了一層,指節捏得泛了白。
沈硯看見她咬著下唇,咬得那么用力,嘴唇上的血色都褪了,露出一道淺淺的齒痕。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這些年你是怎么——”
他話沒說完,就看見她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那一下極輕極快,如果不是他一直盯著,幾乎不會發現。可她抖完之后,整個人的肩膀都縮了起來,像要把自己蜷成一個小小的、看不見的球。
沈硯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后半句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問題,根本不是什么尋常的好奇,而是一把刀。
一把他無意中拿起來的、沒有刀鞘的、鋒利得能割開一切的刀。他用這把刀,輕飄飄地劃開了這個女子小心翼翼藏了不知多少年的秘密,看著她在他面前血肉模糊地疼,卻連捂住傷口的資格都沒有,因為她甚至連一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從他頭頂澆下來,冷得他打了個寒顫。
風忽然停了,籬笆上的牽花不再晃動,院子里安靜得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那女子的呼吸又輕又急,像一只在陷阱里掙扎的小獸,每一次喘息都帶著壓抑的顫抖。而沈硯自己的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他不敢說話,不敢動,甚至不敢大聲喘氣,怕任何一個多余的動作都會讓她更加難堪。
他就那樣站在籬笆外,看著她垂首羞窘的模樣,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頭,看著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開、攥緊、再松開。
他的心頭沒有半分的獵奇,沒有半分“我果然猜對了”的得意,只剩突如其來的慌亂,和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鈍鈍的心疼。
那疼不是尖銳的,不是撕裂的,而是一種沉甸甸的、悶悶的壓迫感,像是有人把一塊石頭壓在他胸口上,不讓他喘氣,不讓他喊疼,就那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碾著。
他分明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泛白,指尖深深嵌進掌心,隱忍得厲害。那抹羞赧之下,藏著他看不懂的苦楚與難堪,那苦楚比這座山還重,比這條他走了一上午的路還長。
沈硯深吸了一口氣,逼著自己開口。
他的聲音放得極輕極柔,輕得像怕驚碎一片落葉,柔得像春日里化開的第一縷暖風:“對不住,是我唐突了,你不必答。”
他說著,緩緩后退一步,然后又退了一步,每一步都穩穩的、慢慢的,確保她能清楚地看見他在拉開距離。他轉過身,背對著籬笆,面對著那條來時的小徑,把所有的目光都收回來,安安穩穩地放在自己的鞋尖上。
“我不該問這些,實在對不住。”他又說了一遍,聲音里帶著真誠的歉意,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哽咽。
他給她留足了體面,沒有追問,沒有安慰,甚至沒有再多看她一眼。因為他知道,此刻她最需要的不是同情,不是安慰,而是一個可以讓她安心喘口氣的空間。讓那道籬笆重新變回籬笆,而不是一道被她用盡全力才勉強撐起來的、搖搖欲墜的屏障。
身后的安靜持續了很久。
久到沈硯以為她已經無聲無息地回了屋,久到他開始盤算要不要趁著天色還亮趕緊趕路。可就在他準備邁步的那一刻,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極輕極細的聲音,像風穿過結了霜的枯草,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脆弱和決絕。
“……我**衣裳。”
五個字,輕得像一陣風,稍不留意就會消散在風里。
沈硯的步子釘在了原地。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又或者他不愿意相信自己聽到了什么。可那五個字就像五根鋼針,一根一根扎進他的耳朵,扎穿他的耳膜,直直地釘進他腦子里,扎得他滿腦子都是嗡嗡的響聲。
他的身子僵住了,像是被什么東西從腳底板一直凍到了頭頂,連手指都不敢動一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艱澀地咽了一口唾沫,那口唾沫像一塊燒紅的炭,從喉嚨一路滾到胃里,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攪。
他終于明白,她為何永遠只在清晨或傍晚出門——因為那時光線最暗,最能遮住人的眼睛。他終于明白,她為何永遠站在陰影里——因為陰影可以模糊輪廓,讓人看不清細節。他終于明白,她為何無論多冷都只站在陽光底下——因為最冷的時候也是陽光最烈的時候,烈到刺眼,烈到讓人不敢直視。他終于明白,她為何從不與人往來,為何這座院子干凈得像一座墳墓,為何墻角會種著那些泛著光澤的花草,為何石臼里有青色的汁液。
原來不是不愛穿衣裳,是不能穿。
原來這世上有一種人,從出生起就被剝奪了穿衣裳的**。不是沒錢買,不是不愿意,而是她的身體,將她與世間所有的織物隔絕開來,連一根線、一縷絲、一片布都不能沾染。
原來她這么多年,一絲一線都未曾沾過身。
沈硯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他從小讀圣賢書,學的是“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他以為自己懂,以為自己是個善良的人,看見乞討的會施舍幾個銅板,看見受傷的小動物會停下來包扎。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惻隱之心。
那不是居高臨下的憐憫,不是隔著距離的同情,而是一種錐心刺骨的、感同身受的疼。他想象著這個女子的這些年,想象著一個連衣裳都不能穿的人,是如何熬過每一個夏天的蚊蟲叮咬、每一個冬天的刺骨寒風。想象她一個弱女子,獨自住在深山小院里,沒有父母,沒有親人,沒有朋友,甚至沒有一件可以蔽體的衣裳。
她是怎么活下來的?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狠狠地把它壓了下去。他不能再問了,他的每一個問題都是一把刀,他不能再握著刀朝她走去。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可他還是失敗了,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種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和哽咽:“往后……若有需要,我可以為你尋些山中靈草,不靠近你,只放在籬笆外。”
他沒有回頭看她,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會看到她的眼淚,而他承受不住。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聽見了一聲極輕極細的聲響,像是有人吸了一下鼻子。
靈汐站在籬笆內側,她沒有回屋,沒有轉身,沒有把自己藏進那扇薄薄的木門后面。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風吹折了腰的草,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看著地上被夕陽拉長的影子。她的影子很淡很淡,因為她周身那層草汁衣在光線下的投射太薄了,薄到幾乎不存在,就像她這個人一樣,在這個世界上輕飄飄的,隨時都可能被風吹散。
她不知自己為何要說出口。
那個秘密她藏了二十三年,從牙牙學語到及笄之年,從爹娘在世到獨自一人,她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不是沒有人問過,村里偶爾會有人路過,好奇地往院子里張望,問東問西。她總是搖頭,說自己身子不好,不方便見客,把門關得緊緊的。
她怕。怕被人看見,怕被人當成怪物,怕被人指指點點,怕自己僅存的那點可憐的尊嚴被碾得粉碎。
可今天,面對這個素不相識的書生,她卻鬼使神差地說出了那五個字。
或許是因為他的眼神太干凈了。她見過太多人看她的眼神,好奇的,嫌棄的,憐憫的,色瞇瞇的,各種各樣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她的臉。可這個書生的眼神不一樣,他看她的時候,眼睛里沒有獵奇,沒有輕薄,只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溫暖的東西。
他說“對不住”的時候,她是真的愣住了。
她以為他會追問,會好奇,會用那種讓她渾身難受的目光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然后要么搖頭嘆息,要么轉身就走。可他沒有,他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問,只是輕輕地說了一聲“對不住”,然后后退,轉身,把所有的空間都還給了她。
他甚至沒有再多看她一眼。
不是不在意,而是太在意了。
在意到不敢多看,怕多看一眼就會讓她更加難堪。在意到每一個動作都在告訴她:我不會傷害你,不會冒犯你,你的秘密是你的,你可以選擇不說。
所以她說了。
不是因為信任,不是因為感動,甚至不是因為一時沖動。而是因為,她忽然覺得,如果這世上有一個人可以知道這個秘密,那應該是這個人。
他的眉眼那么溫柔,溫柔得不像這世間的人。
靈汐緩緩抬起頭,她的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淚光,眼眶紅紅的,像一只剛哭過的兔子。她終于鼓起勇氣,看向那個還背對著她的書生,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肩上那道被書箱帶子勒出的痕跡,看著他被汗水浸透的衣領。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謝謝?對不起?你別走?
哪個都不對。
沈硯等了一會兒,沒有聽到身后有聲音,以為她已經回屋了。他這才慢慢轉過身,想最后看一眼那座小院,然后就去趕路。
可他轉過身,看見靈汐還站在原處。
她就那樣安靜地站在籬笆后面,夕陽從她身后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紅色。她的眼睛紅紅的,嘴唇上還留著自己咬出來的齒痕,可她看著他的眼神已經不再有之前的慌亂和閃躲,而是一種坦然的、幾乎稱得上勇敢的注視。
那目光里有羞赧,有脆弱,還有一種沈硯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心頭一軟,想要說什么,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堵得厲害,什么聲音都發不出來。
兩個人就那樣隔著一道矮矮的籬笆,隔著半人高的牽牛花,隔著這個暮春傍晚溫柔的、帶著青草香氣的風,安靜地對視著。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蜻蜓點水。
那一眼也很長,長得像是要把彼此的模樣刻進骨子里。
沈硯不知道的是,在他轉身之前,在那漫長的沉默里,靈汐其實做了一個決定。一個她自己都覺得荒唐的決定。
她不想再躲了。
至少,不想在這個人面前躲了。
她也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對是錯,會不會給自己帶來更大的傷害。可這一刻,她看著沈硯干凈的眉眼,聽著他方才那句“放在籬笆外”的承諾,她覺得,也許這世上的確有一些溫柔,值得讓人放下所有的防備去試一試。
風忽然又動了,牽牛花的葉子嘩啦啦地響起來,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催促。
沈硯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的嗓子還是沙啞的,但他說得很慢、很認真:“我叫沈硯,硯臺的硯。云游至此,打算在附近暫住幾日,若是姑娘不嫌棄……明日我替你去山上看看,有沒有更好的靈草。”
他沒有說“你需要什么”,沒有說“我幫你”,只是說“替你去山上看看”,好像他只是順路,好像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可靈汐聽得懂,這個人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告訴她:我不會走,我會留下來,哪怕只是在籬笆外面。
她的眼眶又紅了,這一次她沒有躲,而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可沈硯看見了,看得清清楚楚。
他笑了起來。
那是他自從父親去世后,第一個真正發自內心的笑容,不帶苦澀,不帶勉強,只是單純地為一件好事感到高興。
籬笆半隔,暮春的風吹過兩人的衣角,吹亂了靈汐額前的碎發,也吹動了沈硯心底那根從未被人碰過的弦。
他不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軌跡已經徹底改變了。什么清平縣,什么叔父,什么私塾先生的差事,都不重要了。他只知道,在這座被遺忘的深山小院里,有一個等了他很久很久的人,而他要留下來,替她看住這個搖搖欲墜的世界。
至少,替她守著那道籬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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