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遇
七月的京城，熱得像一口蒸籠。
工體西路霓虹閃爍，保利大廈樓下的豪車排成長龍，穿著暴露的年輕女孩們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從出租車里鉆出來，補著妝往各個夜店里涌。
徐恬站在MIX門外的員工通道里，把最后一箱啤酒從貨車上搬下來。
她穿著夜店統一配發的黑色制服，短裙，白襯衫，領口系著一個蝴蝶結。襯衫被汗浸濕了，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腰線和胸口飽滿的弧度。
“恬恬，你搬完了沒？三樓卡座要補兩打黑桃A，趕緊的！”領班陳姐從后門探出頭來喊她。
“來了。”
徐恬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抱起一箱香檳往里走。
她今年十九歲，大一剛結束。大學的學費是靠助學貸款交的，生活費是靠周末和寒暑假打工掙的。
養父去年走了，養母的腿還沒好利索，老家還有八萬多的外債沒還清。
夜店服務員是她能找到的工資最高的兼職。一個晚上，底薪加提成，運氣好能掙三五百。
運氣不好比如被客人揩油，被領班罵，被同事排擠。那也是常有的事。
她不怕苦，怕的是沒有機會。
三樓是MIX的VIP區，能坐在這里的客人，非富即貴。
徐恬抱著酒箱從樓梯口轉過來的時候，遠遠就聽見了卡座里的哄笑聲。
“喝！不喝就是不給我面子！”
“王少，人家小姑娘第一次來，你別把人嚇著了。”
“嚇什么？出來玩的還裝什么純？”
徐恬低著頭快步走過，余光掃了一眼。
那是888號卡座，整個三樓最大的位置。沙發上坐著七八個年輕男人，西裝革履，身邊都摟著穿著清涼的女孩。
茶幾上擺滿了酒，黑桃A、**十三、大摩威士忌，隨便一瓶都夠她打一年工。
被圍在中間的男**約二十七八歲，長相普通，戴著一塊明晃晃的理查，正舉著一杯酒往一個女孩嘴邊懟。
那女孩看起來比徐恬還小，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不敢說話。
徐恬收回目光，把酒送到隔壁卡座，轉身往回走。
“等等。”
一個聲音叫住了她。
徐恬腳步一頓，回頭。
是那個戴理查德米勒的男人，他歪著頭看她，眼神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最后落在她臉上。
徐恬長了一張在夜店里最不安全的臉。天生微微上挑的狐貍眼，眼尾天生帶著一點紅，鼻梁挺直，嘴唇豐潤，下頜線流暢。
最要命的是她身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明明穿著和所有服務員一樣的白色襯衫和包臀裙，但腰線收進去的那一截弧度，走路時裙擺下若隱若現的膝蓋窩，都讓人覺得這身制服是專門為她量身定做的。
像一株被錯種在水泥地里的白茶花，格格不入，又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徐恬自己也清楚，所以她總是低著頭，說話時側過身，盡量減少存在感。
但今天，她躲不掉了。
“新來的？”
徐恬站定，垂著眼：“王少，我是三樓的服務員，您有什么需要？”
“喲。”他松開懷里的姑娘，往沙發靠背上一仰，笑了，“這店什么時候有這么好的貨色了？”
包間里安靜了一秒，然后響起幾聲意味不明的笑聲。
徐恬沒動，也沒接話，只是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勢，等他點單。
“過來，陪哥哥喝一杯。”王遠朝她勾了勾手指。
“王少，我不會喝酒。”
“不會喝？”王遠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話。
大家都笑了。
他笑容收了收，“不會喝就學。你在這地方上班，不會喝酒，你騙誰呢？”
“我只是服務員，不陪酒。”
這句話一出口，包間里的氣氛明顯變了。
王遠有意折辱她，說：“你陪我喝一杯，我給你轉一萬。”
旁邊的人開始起哄：“王少大氣！妹子，這可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徐恬攥緊了手里的托盤，指甲掐進掌心。
“王少，真的不好意思。”
她的話還沒說完，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男人用力往下一拽，徐恬一個踉蹌，膝蓋磕在茶幾邊緣，整個人往前栽去。
托盤“哐當”掉在地上。
“你……”
她掙扎著想站起來，男人卻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摁在沙發上。
“裝什么？”男人湊近了，酒氣噴在她臉上，“你這種女人我見多了，來這種地方上班，不就是想釣凱子嗎？”
周圍的人笑得更厲害了。
徐恬的臉漲得通紅，眼眶發酸，但她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
“王少，您放開我，我真的只是服務員。”
“服務員？”男人另一只手伸過來，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頭，“你這張臉，當服務員可惜了。”
他的手指在她下巴上摩挲，粗糙的指腹蹭過她的嘴唇。
徐恬渾身都在發抖，胃里翻涌著惡心。她想掙開，但男人的力氣太大了，她的手腕被攥得生疼，骨節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放開我。”
“你親我一下，我就放。”
男人笑著，把臉湊過來。
徐恬偏過頭，他的嘴唇擦過她的耳廓，留下一片濕熱的觸感。
太惡心了。
“王少！王少！”
領班陳姐不知道什么時候跑了過來，滿臉賠笑，“這孩子是新來的，不懂規矩，您別跟她一般見識。”
“新來的才好玩。”男人沒看陳姐，眼睛一直盯著徐恬，“老油條都沒意思。”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那瓶黑桃A，金**的酒液在燈光下閃著光。
然后，他把瓶口對準徐恬的頭頂，緩緩傾倒。
冰涼的香檳從頭頂澆下來，順著發絲淌過額頭、鼻梁、嘴唇，浸透了白色的襯衫。
酒液滲進衣料，變得半透明，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女身體的每一寸輪廓。
卡座里安靜了一秒。
然后爆發出更響亮的哄笑聲。
“王遠，你這玩法也太狠了！不過別說，這妹子身材是真不錯……”
徐恬僵在沙發上，酒液順著下巴滴落，睫毛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她睜著眼，看著頭頂昏暗的燈光，燈光被酒液折射成破碎的光斑。
她沒有哭。
但她在發抖。
周圍的笑聲四起，她聽見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議論。
“這女的怎么一副死雞樣啊？”
“一晚上掙的錢夠她樂的了。”
陳姐在旁邊急得團團轉，想拉她又不敢得罪客人，只能小聲說：“恬恬，你服個軟，道個歉……”
徐恬慢慢轉過頭，看著面前這個捏著她下巴的男人。
“王少，”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沙啞，“我給您道個歉，您放開我，我回去換身衣服，再給您送一瓶酒過來，算我賠的。”
男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會這么冷靜。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玩味：“有意思。行啊，你跪下給我道個歉，我就放你走。”
跪下。
徐恬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卡座里又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她，等著看她會不會跪。
空氣凝滯。
然后，一個聲音從卡座的最里面傳過來。
“差不多得了。”
聲音不大，甚至帶著點懶洋洋的漫不經心，像是看了一場無聊的戲終于不耐煩了。
但就是這一句話，讓整個卡座瞬間安靜了下來。
攥著徐恬下巴的手，松開了。
徐恬順著聲音看過去。
卡座的最深處，燈光最暗的角落里，坐著一個男人。
他靠在沙發上，一條長腿隨意地搭在茶幾邊緣，姿態散漫得像是在自家客廳。
深藍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手腕。
手腕上掛著一串佛珠，深褐色的珠子，每一顆都被盤得油亮。
他的手里夾著一根煙。
頭頂的射燈掃過來，照亮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極英俊的臉。劍眉入鬢，鼻梁高挺，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深。
他沒什么表情，嘴角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但那雙眼睛里沒有任何溫度。
像廟里的佛像。慈悲眉眼下，是徹骨的涼薄。
“曜哥……”王遠的聲音明顯變了調，從剛才的囂張跋扈變成了小心翼翼。
男人把煙叼在嘴里，低頭在茶幾上找煙灰缸，語氣淡淡的，“你爹馬上要履新了，這個節骨眼，收斂點。”
秦曜都這么說了，王遠也就只能作罷。
“多謝曜哥提醒，你慢慢玩，我先走一步。”王遠拿起桌上的手機和煙盒，經過徐恬身邊的時候，他停了半步，側過頭，壓低聲音說了句什么。
聲音很輕，但徐恬聽清了。
“今天算你走運。”
然后他推門出去了。
包間里剩下的幾個人面面相覷，識趣地跟著散了。
不到一分鐘，偌大的包間里就只剩了秦曜和徐恬兩個人。
音樂還在放，低音炮震得茶幾上的酒杯微微顫動。
頭頂的射燈打下來，在秦曜的側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
徐恬站在原地，心跳還沒平復下來。手腕上的疼一陣一陣地往上竄，膝蓋也磕破了，裙子下面洇出一小塊暗色的血跡。
“謝謝您。”
秦曜沒說話。
徐恬等了幾秒，確認他不會回應了，轉身準備走。
“站住。”
她的腳步頓住了。
秦曜看向她。
“你叫什么？”
“徐恬。”
“做了多久？”
“兩個多月。”
“你覺得我今天為什么要幫你？”
徐恬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想說“謝謝”，但剛才已經說過了。想說“不知道”，但這句話說出來顯得太蠢。
“因為……”她頓了頓，想起王少叫她曜哥，腦子里那個奇怪的感覺又冒上來了，“您認識我嗎？”
秦曜挑了挑眉。
“我應該在哪兒認識你？”
這話說得漫不經心，但徐恬聽出了一點別的東西。不是反問，是真的在問她。
她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拍。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就是覺得您的名字很耳熟，好像在哪聽過。”
秦曜聽著這老套的回答，瞬間覺得沒勁了。
“還不走？”他問，語氣里多了一點不耐煩，“等著被下一個王少撿走？”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潑下來。
徐恬的臉一瞬間紅了。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
“不會了。”她說，聲音很輕，但很硬。
秦曜沒再說話。
徐恬轉身走出包間，帶上門的那一刻，她聽見身后傳來打火機“咔”的一聲脆響。
走廊里，她靠在墻上，閉著眼睛緩了好一會兒。心臟還在狂跳，手腕上的疼和膝蓋上的疼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痛。
她掏出手機，撥通了“夏夏”的電話。
夏夏是她在夜店唯一的朋友，也是服務員，比她早來半年，對京圈的八卦了如指掌。
徐恬問：“夏夏，今天有個叫曜哥的客人幫我解了圍。你知道他名字里的曜是耀眼的耀還是光曜的曜嗎？”
夏夏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難掩激動：“是光曜的曜！我的天！你碰到秦曜了？！秦曜是京圈的太子爺！秦氏集團的獨子！恬恬，你別看他長了一張禁欲的臉，但玩得比誰都花！你怎么碰到他了？他沒把你怎么樣吧？”
徐恬沒說話，她想起一樁舊事。
三年前，她十六歲，在湘西的小山村，養父咳血確診肺癌晚期，養母從房頂上摔下來斷了腿。
她用村里的電腦發起了水滴籌。
本來沒抱希望。那個村子太偏了，連快遞都不送，誰會給她捐款？
但第三天早上，她的***里多了一筆錢。
二十萬。
她這輩子沒見過那么多錢。
她回了一條消息，問對方叫什么名字，想以后報答。
對方沒回。
后來她又發了很多條，石沉大海。
兩年了，她一直記得那個字。
曜。
她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秦曜。日字旁的曜。
是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