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來客------------------------------------------，是第二天清早，被徐建國打開的。，萬家人已經被鎖進了偏房。孫鳳蘭拉著他，在自家屋里壓低聲音，把下午的事一五一十說了，末了還添上一句：“劉老師心軟，何老師也幫著說話……我可把丑話說前頭，萬一出點什么事，我可不擔這干系！”，只默默抽了支煙。他在機械廠開機床，一天站下來，腰腿都是酸的。聽了妻子的話，他第一反應也是麻煩——這年月，誰家不是泥菩薩過江？但孫鳳蘭描述里那個磕頭的男人，那個燒得昏迷的女孩，還有那個狼崽子一樣眼神的男孩，像幾根細刺，扎在他心里。。七三年從部隊回來，分配到機械廠。在部隊五年，他見過太多人。那男人下跪時額頭頂地的姿態，那不像是尋常莊稼漢能有的、即使卑微到泥土里也藏不住的某種繃著的勁兒，讓他隱隱覺得，這不是一般的逃荒人。，徐建國就起來了。他輕手輕腳走到院里，晨露打濕了地面，空氣里有股清新的涼意。偏房的門靜靜關著，那把舊掛鎖懸在那里。，從褲兜里掏出鑰匙——昨晚劉江峰把鑰匙給了他，說他是黨員，又是退伍**，院里的事，他拿主意大家服氣?！斑菄}”一聲輕響，鎖開了。。他敲了敲門板，沉聲道：“天亮了?！保又?，門被從里面慢慢拉開一條縫。萬建軍出現在門口，他顯然一夜沒怎么睡，眼窩深陷，但眼神清亮了些，看到是徐建國，他臉上閃過一絲復雜，低聲道：“大哥。孩子怎么樣？”徐建國問，目光越過他肩膀，看向里面。，萬姝還躺在鋪了稻草和破棉絮的地上，李曉月正用一塊濕布給她擦額頭。女孩的臉色依舊潮紅，但眼睛睜開了一條縫，茫然地看著屋頂?！盁肆诵€是燙?！比f建軍側身讓開，“大哥，進來說話？”。屋子低矮，他一米八的個頭，幾乎要碰到房梁。霉味混著一夜宿住的人體氣味，有些難聞。萬向前蜷在另一個角落，已經醒了，正默默地看著他，懷里依舊抱著那個舊書包?！白蛲恚x謝那碗粥?！比f建軍說得很艱澀，“孩子吃了點，緩過來一口氣?！?，沒有立刻去看孩子，而是仔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人。萬建軍雖然瘦削憔悴，但站在那兒，脊背在無意識間挺得筆直，那不是刻意為之，而是一種經年累月、幾乎刻進骨頭里的習慣。徐建國的目光又落在他扶在門框的手上——那雙手粗糙，布滿老繭和勞作的痕跡，但徐建國一眼就注意到，他左手食指第一節的側邊，以及拇指內側，有兩塊顏色格外深、形狀也格外規整的厚繭。那是長期、標準地扣壓扳機才會磨出來的印記。徐建國自己右手相同的位置，也有幾乎一模一樣的老繭，只是這些年做工，淡了些。再結合這站姿，這眼神里即便疲憊也藏不住的一股硬氣……。他走到萬姝旁邊，蹲下身，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額頭。確實還燙，但比昨天那種嚇人的高熱，似乎弱了一點。
“得看大夫。”徐建國站起來，語氣不容商量，“這么燒下去，孩子要燒壞的。鎮衛生院離這兒不遠，走路二十來分鐘。”
萬建軍的臉上掠過一絲窘迫和絕望。他**手，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徐建國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不再多問，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卷著的舊手帕，打開，里面是幾張毛票和幾張糧票。他數出五毛錢和半斤糧票，塞到萬建軍手里。
“先去衛生院，掛個號，看看。剩下的，買兩個饅頭，大人孩子都墊墊肚子?！毙旖▏恼Z氣很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萬建軍的手像被燙到一樣抖了一下。他看著手里皺巴巴的毛票和那張印著“半市斤”的淡**糧票，眼圈瞬間就紅了。這個昨天跪在地上磕頭都沒哭的漢子，此刻喉嚨里堵得難受，他張了張嘴，只擠出一句：“大哥……這、這使不得……**非親非故……”
“給孩子看病要緊?！毙旖▏驍嗨?，頓了頓，看著萬建軍的眼睛，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只有同類才能聽懂的篤定，“我是退伍兵，看不得孩子受罪。你……也穿過軍裝吧？而且，是摸過槍的。”
最后兩句，他不是在問，語氣很肯定。
萬建軍渾身猛地一震，倏地抬頭看向徐建國，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某種被看穿的無措。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極其緩慢而沉重地點了一下頭。
“六八年到七三年，工程兵，84 軍 79 師工兵營?！彼曇舾蓡?，報出了部隊番號，脊背下意識地挺直了些，雖然只是極其細微的變化，但那股子經年累月刻進骨子里的東西，還是露了出來。
徐建國點點頭，沒再多問。部隊番號沒錯，那是真打過硬仗的部隊。他心里那點疑慮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復雜的情緒。都是穿過軍裝的人，怎么就到了這步田地？
“先去看病?！彼牧伺娜f建軍的肩膀，觸手是堅硬硌人的骨頭，“衛生院在鎮東頭，門口有牌子?？赐瓴』貋碓僬f。”
萬建軍攥緊了手里的錢和糧票，重重點頭：“哎！”
徐建國轉身出去了。他還要上班，不能再耽擱。
萬建軍回身，對李曉月快速交代了幾句，又看了一眼兒子：“向前，你在家，照看**和妹妹。爸去去就回。”
萬向前點點頭，目光卻追著徐建國離去的背影，直到那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
徐建國給錢讓萬建軍帶孩子去看病的事，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在小院里漾開了不大不小的漣漪。
最先炸開的是孫鳳蘭。
“五毛錢！還有半斤糧票！”她當時正在灶前煮粥，一聽這話，手里的鍋鏟差點扔出去，“徐建國！你充什么大頭？咱家是開銀行的？海明下學期的書本費還沒著落呢！”
徐建國正蹲在門口系鞋帶，聞言頭也不抬：“孩子病得要死了，你能眼睜睜看著？”
“那、那也不是咱家的孩子！”孫鳳蘭氣得胸口起伏，“院里好幾戶人呢，就你心善？劉老師家怎么不給？何老師家怎么不給？偏你出頭！”
“我給，是因為我看見了，我有?！毙旖▏岛眯瑤?，站起來，看著妻子，“鳳蘭，那是條命。我當兵的時候，**說過，見死不救，穿這身軍裝心里虧得慌。我現在**軍裝了，可理還是這個理?！?br>孫鳳蘭被他噎得說不出話，眼圈也紅了，不是心疼錢，是覺得委屈，是覺得這日子本來就緊巴，丈夫還這么“傻大方”。她扭過身，用力攪著鍋里的粥，不再理他。
徐建國嘆了口氣，拎起帆布工具包，出門上班去了。
張愛娣在自家屋里，也聽見了隔壁的動靜。她默默嘆了口氣，對正在梳頭的李淑芬說：“你徐叔是好人。”
李淑芬輕輕“嗯”了一聲，小聲問：“媽，那個小妹妹……會好嗎？”
“看了大夫，吃了藥，就能好?！睆垚坻访畠旱念^，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昨天她也猶豫，也怕惹麻煩。可看到徐建國這么做了，她又覺得，好像自己心里某塊地方，也悄悄松了一下。
劉江峰家，何秀蘭正在準備早飯——稀飯，窩頭，一小碟咸菜。劉江峰坐在桌前看報紙，聽到外面對話的只言片語，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建國這人，實在?！彼f。
“是實在，可也容易吃虧。”何秀蘭把窩頭端上桌，“孫鳳蘭生氣也有她的道理，家家都不容易。不過……”她頓了頓，“那孩子能看上病，總是好事。我上午看看能不能找兩件麗麗更小些時候的舊衣服，那女孩身上的，實在不能穿了。”
劉麗麗撇撇嘴：“媽，我的衣服干嘛給她？一股子味兒。”
“麗麗！”何秀蘭皺眉，“怎么說話的？那是人家落難了。將心比心，要是咱家遇到難處呢？”
劉麗麗不說話了，但臉上還是不服氣。
萬家這邊，萬建軍背著萬姝，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鎮衛生院趕。萬姝趴在他背上，小聲哼哼著。李曉月跟在旁邊，不時摸摸女兒的額頭。
衛生院很簡陋，一排平房。掛了號，一個戴著老花鏡的醫生給萬姝聽了聽，看了看喉嚨。
“重感冒，拖久了，有點**跡象?！贬t生刷刷開著方子，“打一針青霉素，再拿點退燒藥和消炎片?；厝ザ嗪人?，注意別著涼。再拖兩天，就麻煩了?！?br>一聽“**”，萬姝嚇得直往父親懷里縮。萬建軍緊緊抱著女兒，連聲對醫生道謝。
**，拿藥，花了三毛八分錢。萬建軍捏著剩下的一毛二分錢和那張半斤糧票，在醫院門口的國營早餐店，買了兩個白面饅頭。饅頭剛出鍋，熱氣騰騰，散發著糧食特有的香甜。
他掰了一大半，遞給李曉月。李曉月只掰了一小塊，剩下的硬塞回他手里，又把另一個饅頭掰開，把軟和些的瓤一點點喂給萬姝。萬姝吃了小半個饅頭瓤，喝了點熱水，精神似乎真的好了些，眼睛也有神了。
回去的路上，萬建軍心里沉甸甸的。藥拿了，燒可能會退。可然后呢？徐大哥說“回來再說”，但人家已經幫了這么大忙，還能怎么“再說”？那偏房，能讓他們住多久？明天？后天？
回到小院，已是上午九點多。日頭升起來，院子里熱烘烘的。
孫鳳蘭上班去了。張愛娣也去了紡織廠。何秀蘭在家，聽到動靜走出來，手里拿著兩件半舊的女孩衣褲，一看就是劉麗麗前兩年穿的，洗得有些發白，但干凈整齊。
“孩子回來了？大夫怎么說？”何秀蘭問。
“打了針，拿了藥。大夫說……是**跡象，得按時吃藥，好好養著?！比f建軍忙答，態度恭敬。
“那就好?！焙涡闾m把衣服遞過去，“這兩件衣服，給孩子換上吧，干凈些。舊的……我幫你們扔了？”
李曉月接過衣服，摸著那柔軟的棉布面料，手又抖了，連連鞠躬：“謝謝何老師，謝謝……舊衣服**自己洗洗就行，還能穿……”
何秀蘭沒堅持，點點頭：“那行。灶上我熬了鍋綠豆湯，清熱解暑，一會兒給你們盛一碗。孩子病了，多喝點水?！?br>“不用不用……”萬建軍和李曉月一起擺手。
“一碗湯罷了?！焙涡闾m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轉身回屋了。
過了一會兒，何秀蘭真的端了一大碗綠豆湯過來，里面還放了點冰糖，甜絲絲的。她放下碗就走了，沒多說什么。
萬建軍看著那碗綠豆湯，看著女兒身上干凈的衣服，再看看手心里剩下的那一毛二分錢，這個在工兵營里啃著凍饅頭挖坑道都沒喊過苦的漢子，鼻子酸得厲害。他背過身，用力清了清嗓子，對李曉月說：“喂姝兒喝點。向前，你也喝。”
“爸，媽，你們喝?！比f向前啞聲說。
“讓你喝就喝！”萬建軍語氣重了些。
萬向前這才端起碗，先喂妹妹。萬姝小口小口喝著甜甜的綠豆湯，眼睛慢慢彎了起來。
下午，萬姝吃了藥，睡著了，呼吸平穩了許多。
萬建軍坐不住了。他不能就這么干等著。他對李曉月說：“我出去轉轉，看看有沒有零活。”
“你的腿……”李曉月擔憂地看著他的右腿。那是當年施工時被石頭砸傷留下的舊患，陰雨天就疼。
“不礙事?！比f建軍擺擺手，拄了根不知從哪兒撿來的木棍，一瘸一拐地出了小院。
萬向前想跟去，被他喝止了：“在家，看著**和妹妹！”
萬向前只能站在偏房門口，看著父親微跛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站了很久，然后默默轉身，拿起墻角一個破瓦盆，去院子公用的水龍頭下，接了半盆水，端回偏房。
“媽，我給你和妹妹洗洗腳。”他說。
李曉月的眼淚“唰”就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