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謀司的劉放------------------------------------------,雨已經停了,可天還是灰的。,把衣領緊了緊。秋雨后的風冷得刺骨,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他低頭看了一眼懷里——那枚銅印揣在暗袋里,隔著衣料,還是能感覺到那股說不清的涼意。,往軍謀司的方向走。,青磚鋪地,磚縫里長著青苔,雨一淋滑溜溜的。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想事情。圉縣那道裂縫,那面青磚墻,墻上那兩個彎彎曲曲的字,還有墻后面那種像呼吸一樣的脈動——這些東西攪在一起,在他腦子里轉來轉去,理不出頭緒。。不是普通的士卒,是懂那些古里古怪東西的人。,說劉放會配合他。可摸金校尉是什么人?他聽說過這個名頭,說是在軍中設的官職,專門負責盜墓充軍餉。可他從來沒見過,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底細。,劉放管著這些人。,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跟司空府的大堂比起來寒酸得多。屋頂鋪著瓦,瓦片上長滿了青苔,有些地方瓦片碎了,露出底下的木椽。門口有兩棵槐樹,光禿禿的,枝條在風里晃,偶爾有幾片枯葉從樹上飄下來,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又厚又重,漆面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胎。門軸生了銹,推開的時候吱呀一聲,像是有人在嘆氣。。,只有靠窗的地方亮一些。窗戶糊著紙,紙已經發黃了,有些地方破了洞,風從破洞里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竹簡嘩啦響。,正伏在案上寫文書。,袍子洗得發白,領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邊,可熨得很平整,折痕筆直。袖子挽著,露出一截瘦削的小臂,小臂上青筋隱隱。案幾上堆著幾卷竹簡,墨跡還沒干,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墨香。他手里握著一支毛筆,筆尖在竹簡上走,沙沙沙的,不急不慢。,抬起頭。看見是桓范,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桓從事。”他拱了拱手。腰彎得很低,臉上的笑容堆得滿滿當當,可那笑容不像是真的——像是貼在臉上的,隨時可以揭下來。
桓范在他對面坐下,從袖子里掏出曹烈的手令,放在桌上。
手令是帛書的,上面蓋著魏公府的印,印文清晰。劉放拿起來,仔細看了一遍。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只有一瞬間,隨即就松開了。他把手令還給桓范,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魏公的令,自然是要遵的。”他說,“桓從事需要什么,盡管說。”
桓范沒有直接回答。他打量著這間屋子。
屋子不大,一張案幾,一把椅子,靠墻立著幾個木架子,架子上堆滿了竹簡和帛書。有些竹簡已經發黃發脆,邊角磨圓了,像是被翻過很多次。墻角有一個銅爐,爐里沒有生火,冷冰冰的。屋頂有一根橫梁,梁上掛著一盞油燈,燈油快干了,燈芯燒得發黑,火苗一晃一晃的。
“劉掾,你在軍謀司干了幾年了?”桓范問。
劉放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五年。”他說,“建安元年來的。”
“五年。”桓范點了點頭,“那你對摸金校尉的事,應該很熟了。”
劉放的笑容沒有變,可他的眼神閃了一下。
“說不上熟。”他說,“就是管著他們的糧餉和裝備。下墓的事,我不摻和。”
“那你見過他們從墓里帶出來的東西嗎?”
“見過一些。”劉放說,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銅器、玉器、陶器、竹簡,都有。可那些東西,都交上去了,不在我這兒。”
桓范沉默了一會兒。他從懷里掏出那枚銅印,放在桌上。
銅印不大,通體漆黑,印面上刻著三個彎彎曲曲的字。油燈的光照在上面,那些字像是活的一樣,明明滅滅。
劉放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這是——”他張了張嘴,沒說完。
“魏公給的。”桓范說,“他說這是從一個老方士手里收繳上來的。那方士說這東西跟那些事有關。再問,他就撞死了。”
劉放的臉色變了一下。他盯著那枚銅印看了好一會兒,然后抬起頭,看著桓范。
“桓從事,您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摸金校尉里,有沒有人能看懂這上面的字。”
劉放沉默了一會兒。他從抽屜里翻出一卷竹簡,展開。竹簡上列著十幾個名字,旁邊注著一些標記——有些是地名,有些是數字,桓范看不懂。
“有三個。”劉放說,手指在竹簡上點著,“一個姓陳,懂堪輿,會看土。一個姓趙,行伍出身,會聽地下的動靜。還有一個姓李,以前在太常待過,懂禮器,認識古文字。”
他只說了姓,沒有說全名。
“他們現在在哪?”桓范問。
“姓陳和姓趙的在營地,姓李的在太常的檔案庫里幫忙。”劉放頓了頓,“要不要我把他們叫來?”
桓范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急。”他說,“圉縣的事,我先去看。回來之后再安排。”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劉掾,你在這行干了五年,見過多少那種事?”
“哪種事?”劉放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地裂、白氣、失蹤的人。”
劉放沉默了很久。久到桓范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不少。”他最后說,“可每一次都不一樣。地底下的事,說不準。”
桓范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門在身后關上,吱呀一聲,又恢復了安靜。
劉放坐在案幾后面,看著桓范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然后從抽屜最底層拿出一卷舊竹簡。
竹簡很舊,繩子都松了,有些地方字跡模糊。他小心翼翼地展開,上面畫著一幅地圖——不是普通的輿圖,標注的不是城池和道路,而是一些奇怪的位置。圉縣的位置用朱筆畫了一個圈,旁邊寫著兩個字。
那兩個字彎彎曲曲的,跟桓范那枚銅印上的字體一模一樣。
“鎮獄。”劉放低聲念了出來。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竹簡卷起來,放回抽屜里,鎖好。
外面的風大了,吹得窗戶紙嘩啦響。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差點滅了。他伸手護住燈芯,等火苗穩了,才松開。
他拿起筆,繼續寫文書。筆尖在竹簡上走,沙沙沙的,跟剛才一樣。可他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桓范出了軍謀司,沒有直接回署衙。
他站在槐樹下,看著灰蒙蒙的天,腦子里在轉。
劉放這個人,他以前打過幾次交道,不多。每次見面,劉放都是這副樣子——笑容滿面,腰彎得很低,說話滴水不漏。你問他什么,他都回答,可你聽完之后發現,他什么都沒說。
五年。他在軍謀司干了五年,管著摸金校尉。那些人下過多少墓,見過多少東西,他心里應該有數。可他剛才說“說不上熟”——這不是實話。
桓范還注意到一件事。當他拿出那枚銅印的時候,劉放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不是驚訝,是認出來了。他認識那上面的字。
可他沒說。
桓范沒有追問。他知道,追問也沒用。劉放這種人,不想說的話,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會說。
他嘆了口氣,把衣領又緊了緊,往署衙的方向走。
路上沒什么人。雨剛停,街上濕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映著灰蒙蒙的天光。一個賣餅的老頭推著車從巷子里出來,車上爐子里的火冒著煙,煙在風里散不開,一股一股的,像有人在地上燒東西。老頭看見桓范穿著官服,縮了縮脖子,推著車拐進了另一條巷子。
桓范沒在意。他低著頭走路,腦子里還在想那些事。
圉縣的裂縫,墻上的字,銅印上的字,劉放的反應。這些事像一根根線,纏在一起,理不清。可他知道,這些線遲早會理清的——只要他找到對的人。
劉放說的那三個人,姓陳的、姓趙的、姓李的。他需要見見他們。
可他不急。
圉縣那邊,他已經去看過了。那面墻后面的東西還在呼吸,可它出不來——至少暫時出不來。他還有時間。
他需要先想清楚,自己要找的是什么樣的人。
懂堪輿的,能看土的。懂地下的動靜的。懂古文字的。劉放說的這三個人,聽起來正好。可他們是什么樣的人?能不能用?信不信得過?
他不知道。
他得自己去看看。
回到署衙,桓范關上門,把那枚銅印從懷里掏出來,放在桌上。
油燈還亮著,火苗晃了晃。他坐在桌前,盯著那枚銅印看了很久。
三個彎彎曲曲的字。他不認識。可他知道,這三個字跟圉縣墻上那兩個字,是同一種文字。那面墻砌在四五丈深的地下,用青磚,用白灰,嚴絲合縫。那不是普通人能砌的墻。那墻后面有東西,在呼吸,在睡覺。
他想起曹烈說的那句話——“有些東西被壓在地下太久了,快要壓不住了。”
壓不住了。
誰壓的?壓的是什么?壓了多久了?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如果那些東西真的跑出來,死的不只是十七個人。
他把銅印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沒有字,只有一些細密的紋路,像是云紋,又像是某種符咒。紋路刻得很淺,有些地方已經被磨平了,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紋路,指尖感覺到微微的起伏。
他拿起筆,在一張帛書上把銅印上的三個字描了下來。他描得很慢,一筆一劃的,生怕描錯了。描完之后,他把帛書折好,塞進袖子里。
明天,他要去太常的檔案庫看看。
劉放說,那個姓李的在太常的檔案庫里幫忙。也許,他能認出這些字。
也許不能。
可總得試試。
外面的風更大了,吹得窗欞咯吱咯吱響。桓范站起來,把窗戶關嚴實,又給油燈添了些油。燈芯燒得久了,有些發黑,他用剪子剪掉一截,火苗亮了一些。
他坐回桌前,拿起那卷舊竹簡——就是他在太常時抄錄的那卷,上面記著各種異事的記載。他翻到“圉縣”那條,又看了一遍。
“圉縣,春秋時屬鄭,其地多異事。有地裂,出白氣,觸之者疾。”
觸之者疾。
他想起孫里正說的那些話——“幾個后生,膽子大,結伴下去的。上來之后臉色發白,渾身發抖,躺了三天才緩過來。”
觸之者疾。
那些后生不是掉下去摔傷的,是被什么東西傷了。是白氣?還是底下的什么東西?
他把竹簡合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雨又下起來了。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屋頂上,沙沙沙的。他聽著那雨聲,腦子里亂糟糟的。
圉縣的事還沒完。滎陽的事又來了——去年冬天,滎陽地鳴,之后有人失蹤。那些失蹤的人,跟圉縣失蹤的人,是不是一回事?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這些事不是孤立的。它們之間一定有聯系,只是他還沒找到那根線。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桌上的銅印。
那三個彎彎曲曲的字,在油燈的光下像是在動。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低聲問。
銅印沒有回答。
他嘆了口氣,把銅印收進抽屜里,鎖好。
明天,去太常。
后天,去營地。
他要找到那些人,那些能看懂這些字、能下到那些洞里、能對付那些東西的人。
他吹滅了油燈,躺在鋪上,閉上眼。
雨聲沙沙沙的,像是在說什么。
他聽著那雨聲,聽著聽著,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個撞死在柱子上的老方士,他死之前,說了什么?
曹烈沒說。也許他說了,曹烈沒告訴他。
也許那老方士什么都沒說,只是撞死了。
可他為什么要撞死?
他怕什么?
桓范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被子很薄,不暖和,可蓋在臉上,能擋住光。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睡。
明天還有事。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
精彩片段
《歸鎮》內容精彩,“骨上書”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充滿驚喜,桓范曹烈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歸鎮》內容概括:司空府的密令------------------------------------------,許都。,面前攤著一卷帛書。帛書是從魏公府送來的,邊角磨毛了,折痕處起了毛邊,像是被人反復展開又卷起過很多次。上面只有寥寥數行字,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他眼睛里。“圉縣地裂,白氣沖天。三日之內,死十七人,失蹤五人。”,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曹烈。魏公曹烈穿著玄色袍服,腰間束著一條革帶,革帶上掛著一塊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