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員工們都管我叫神仙老板，
可現在，他們都盼著我**，盼著公司破產。
當初我從爸爸手里拿到了投資創業時，為了讓員工生活的更好一些，我給實習生的工資是市場價的兩倍，全員雙休，入職就給繳最高比例的五險一金。
為了讓員工沒有工作壓力，我沒設KPI，還有年假和出國旅游的福利。
我以為我在做一件好事，給這些初入社會的年輕人一些溫暖。
直到周銳出現，他拎著民法典，一字一句的尋找勞動合同的漏洞。
翻看完所有合同內容后，推了推眼鏡，他笑了。
1.
周銳來面試那天，是我親自接待的。
他的簡歷很漂亮，名校出身，獲獎證書列了長長一串。
更難得的是，他在校期間就在一家知名房地產公司實習過，看得出對職場并不陌生。
他對我們公司似乎也做足了功課，面試時，每個問題都對答如流，準備得無懈可擊。
我心中暗喜，親自帶他在公司轉了一圈。
“我們這兒，最看重的是大家的成長空間，不鼓勵加班，雙休是鐵打的，希望你們工作之余也有自己的生活。”
辦公室里，那些年輕面孔正三三兩兩討論著項目，氛圍輕松。
路過裝滿現磨咖啡豆和各式飲料的免費水吧，我特意停下。
“這邊茶水間全天候供應，就是希望大家能像在家一樣，放松點。”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去，嘴角掛著得體的微笑，輕輕點了點頭。
然后，他像是隨口一提，語氣溫和。
“宋總，我注意到公司的企業文化真的很棒，尤其是不提倡加班這點，對新人來說太友好了?！?br>我微笑著點頭，這正是我最引以為豪的一點。
緊接著，他話頭輕輕一轉。
“宋總，不過我剛才看到同事手里的項目，以應屆畢業生的能力，要想做得扎實，光靠上班這八個小時，怕是有點趕。”
“現在公司沒設定加班費，萬一到時候項目緊，真的需要留下來趕工，不會也沒有加班費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還是維持著笑意。
“你的擔心我明白。不過我們公司的核心是培養人才，不是壓榨勞力。我們會從項目交付日期上嚴格把控，把加班的可能性降到最低?！?br>我指了指辦公區里正在指導新人的幾位導師。
“你看，我們有這么多專家老師。任何同事遇到困難，都可以隨時求助。老師會手把手帶著你們，一步步把項目做好，確保在正常工作時間內高質量完成。”
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再看向周銳時，我不由得多了一絲警惕。
這個人，恐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周銳第二天就入職了。
他上手很快，交代的任務總能提前完成，策劃案寫得干凈利落。
帶他的老師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夸他。
他不光業務能力強，也很會做人。
同事遇到技術難題，他總會主動湊過去幫忙。
大家休息時間一起喝飲品時，他會記得每個人的口味。
就連前臺小姑娘搬不動快遞，他也會順手搭一把。
大家都挺喜歡他。
“宋總，這小周是真靈光，心還細，難得的好苗子?！?br>“瞧著他，心情都好?！?br>“周銳師兄人真好，一點架子都沒有。”
漸漸地，公司里流傳起一句話。
有困難，找周銳。
他像一陣溫和的風，迅速融入了團隊，贏得了所有人的好感。
我覺得可能是我多心了，或許他只是一個比較細致的人。
當天晚上，我忘記拿車鑰匙，回到公司之后，發現周銳帶著他們在公司里開小會。
我本想直接進去，可他接下來的話，卻讓我的腳步驟然停住。
他手里拿著一份打印的文件，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清晰得刺耳。
“兄弟們，別被眼前的雙倍工資和免費咖啡迷惑了。宋總這一套，說得好聽是培養，說得難聽點，就是在溫水煮青蛙，讓我們離不開這里?！?br>一個新人小聲反駁。
“不會吧，宋總對我們挺好的……”
周銳輕笑一聲，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勞動合同法》明確規定，試用期工資不得低于合同約定的百分之八十。他把我們定義為實習生，用高薪做誘餌，規避了正式合同里的五險一金頂格繳納和帶薪年假，這在法律上，本身就是一種擦邊球?！?br>他拿起那份文件，指尖在上面點了點。
“還有，她提供的這些所謂福利，免費的過時書籍，幾盆半死不活的綠植，還有那臺濾水器都有問題的咖啡機，成本才多少？她用這點微不足道的投入，換我們感恩戴德，給她創造最大的價值，她才是血賺的那個?！?br>“最可笑的是沒有加班費，嘴上說著不鼓勵加班，其實明知道我們能力不夠，逼得我們不得不加班。既要我們賣命，又不想付錢，這套算盤打得可真響。”
“她就是要把我們牢牢拴在這里，給她當廉價勞動力?！?br>
2.
他語氣平靜，條理清晰，說的有理有據。
大家先是一愣，慢慢回過味來，臉上的表情都變了，年輕人紛紛掏出手機。
“必須發朋友圈！就配文案原來我的時間這么不值錢！”
“說好的成長呢？我只成長了黑眼圈，成長了腰椎間盤突出！”
小王突然嘟囔了一句。
“難怪呢。上個月我那個項目出了點岔子，她就把我叫到辦公室一頓教導?，F在想想，不就是因為我影響了她賺大錢嘛?！?br>我心里猛地一沉。
小王說的，是她上個**手的項目。
因為她的疏忽，公司損失了二百萬。
我當時把她叫到辦公室，花了整整一個下午，一點一點幫她分析問題出在哪，想讓她在以后的職業生涯里規避這樣的問題，我甚至沒有罰她一分錢。
可現在，從她嘴里說出來，全變了味。
我站在門外，手里的車鑰匙被捏得發燙。一股涼意從腳底升起。
我傾盡心血為他們搭建的避風港，墊錢，搭平臺，耗精力，手把手教他們做方案，教他們應對客戶。
看著他們從連郵件都不會發的職場小白，到現在能獨立負責項目。
我給著高出市場價的工資，就是想讓這些孩子能靠自己的雙手，離開學校后依然能體面地在這座城市站穩腳跟。
可現在，這些付出在周銳輕描淡寫的幾句話里，全成了處心積慮的算計。
我投注的心血，竟被如此輕賤地踩在腳下。
第二天一早，公司的釘釘群就炸了。
周銳在群里發了一份《關于規范加班**及提升員工福利的倡議書》。
文檔做得極其專業，像一份正式的法律文書，而且里邊還有勞動法的條款截圖。
另外，他還代表其他公司員工向公司提出倡議。
一，工作日晚上加班，時薪按2倍計算，周末加班按3倍，法定節假日則必須給到6倍。
二，晚上加班超過2小時，公司需提供500元的餐食與交通補貼，并應為深夜下班的員工報銷打車費。
三，公司圖書角應該貼近員工真實需求，全部更換為漫畫和言情小說。
四，撤換現有咖啡機，引入瑞幸或星巴克品牌入駐，二選一，為員工提供免費飲品。
群里的消息瞬間刷了屏。
“支持周哥！太專業了！”
“這才叫為員工謀福利！”
“@宋總，請公司正面回應！”
“說實話，我早覺得咱們公司里的咖啡不好喝了?！?br>我看著那條說咖啡不好喝的發言，頭像是項目部的小劉。
就在昨天下午，他還興高采烈地帶著十個大學同學來到茶水間，挨個介紹公司提供的免費飲品，臨走時還用公司的杯子給每人打包了兩杯，得意地說。
“盡管拿，這都是我們公司的免費福利！”
當天下午，我把周銳叫到辦公室。
“你對公司有意見，為什么不先私下找我溝通？”
他扶了扶眼鏡。
“宋總，這真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是大家私底下都這么想。在群里公開說，就是想讓所有人都看清楚怎么回事，免得傳來傳去傳走樣了。”
我盡量讓語氣平和。
“你想要加班費，想過后果嗎？”
“一旦開了這個口子，會有人為了多賺錢惡意加班。你們都是剛畢業的年輕人，我希望你們把精力放在提升能力上，而不是和同事內卷加班費?！?br>他微微前傾身子，目光直視著我，一字一句地說。
“宋總，你說的這些，是公司管理層要管的事，我們的事只有賺錢?？偛荒芤驗槟銈兣侣闊妥寙T工吃虧?！?br>“我們只是在爭取合法的勞動所得，這是法律賦予我們的**?！?br>我目光掃過辦公桌上團隊合影，嘴角還掛著那抹看穿一切的笑意。
“小周啊，你看看我們公司給的條件，實習生工資是市場價兩倍，雙休雷打不動，五險一金入職就交。我只招剛畢業的孩子，就是想把最好的都給你們。”
“咖啡吧，圖書角這些，都是額外的心意。我要是真想壓榨你們，大可以把工資壓到市場價，逼著你們加班，但我從來沒這么做過，對不對？”
“現在你提出要加班費，那不是本末倒置嗎？說實話，我給你們創造了這么好的條件，就是希望你們能把精力都用在成長上，而不是計較加班這幾個小時，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周銳聞言輕笑一聲，鏡片后的目光銳利如刀。
“宋總，您把這些本該有的待遇說得像恩賜一樣。雙倍薪資不過是規避正式員工福利的障眼法，咖啡圖書更是廉價的收買手段。”
“勞動法**十四條****寫著加班工資標準，您不會沒看過吧？現在的情況是，您已經違法了?！?br>我收起臉上的笑意，露出幾分不耐煩。
"所以，你的意思是，讓我在已經承擔雙倍人力成本的情況下，再為根本不存在的加班額外付錢？還要把公司里的專業書籍全換成漫畫小說，另外每天請你們喝咖啡，瑞幸，星巴克二選一？"
周銳依然堅持自己的主見。
“宋總，就加班費這點來說，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您也不能例外?！?br>我拉開抽屜，取出所有員工的勞動合同，推到他面前。
“入職時所有人都簽過合同，里邊明確寫著員工知曉并自愿遵守公司不提倡加班的文化，認可相應薪酬已包含所有工作報酬。”
周銳只是掃了一眼，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宋總，《勞動合同法》第二十六條明確規定，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條款無效?！?br>他指尖輕點合同。
“您這份補充條款，恰恰違反了關于加班報酬的強制性規定。”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在法律面前，這份簽字畫押的合同，就是張廢紙?！?br>
3.
那些合同上，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墨跡猶新。
他們剛入職時滿懷干勁和感謝的眼神，我到現在都記憶猶新。
小王雙手接過合同時的雀躍，小李簽字時眼里閃爍的光，每個人都帶著對未來的憧憬在簽名處落下筆跡。
可現在，他們的樣子叫我實在太陌生了。
最終，談判還是破裂了。
我明確拒絕了他們提出的所有要求。
我強調，圖書角和咖啡吧是公司提供的額外福利，我有權隨時取消。
至于加班費，公司秉持不鼓勵加班的文化，絕不會為此開設先例。
我最后表示，如果有人無法認同公司的管理理念，可以依照合同約定，提前一個月申請離職，我可以為他們結清所有工資。
第二天早晨，我的辦公室門上貼了一張A4紙。
是一份最后通牒。
文件要求我在72小時內，必須對他們的訴求給予正面答復并著手落實。
否則，他們將啟動“一切必要的法律手段”予以回應。
簡而言之，他們要把我告上法庭。
文件的落款處，清晰地簽著兩個字：周銳。
從那天起，公司里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以前在走廊碰見，總會熱情打招呼的幾個姑娘，現在要么猛地低下頭假裝看手機，要么立刻轉身繞道走，那避之不及的樣子，像我是得了什么瘟疫。
推開茶水間的門，就能聽見曾經認真工作的那些年輕人，坐在一起抱怨，唾沫星子橫飛。
“剛來公司還以為她是好人，沒想到她就仗著我們是應屆生好欺負！”
一抬眼看見我，聲音戛然而止，又強裝出理直氣壯的樣子，狠狠瞪了我一眼，拉著同伴快步離開。
更讓人心寒的是，我親眼看到小李舉著手機，對著辦公區空蕩蕩的工位和那幾盆確實有些發蔫的綠蘿來回拍攝，嘴里還小聲念叨著。
“大家看看，這就是所謂神仙公司的真相，環境壓抑，毫無生機。”
當他從手機屏幕里看到我映出的影子時，手猛地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臉上血色盡褪，像是做賊被抓了現行。
后來，他們甚至不再避諱我。
午休時，我親耳聽到有人在小聲商量，說要聯系在電視臺實習的同學，做個黑心老板壓榨應屆生的專題報道，語氣興奮，像是即將**除害。
公司被攪得雞飛狗跳，項目進度幾乎停滯。
父親知道了這事，特意打來電話。
“聽說公司里有一群小兔崽子在鬧事？需不需要我找個人，跟他們談談？”
我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片刻。
“不用了，他們只是群剛出校門的孩子，以為舉著正義的旗子就能戰無不勝。有些東西，學校沒教過，總要有人給他們補上?！?br>電話那頭頓了頓，父親說，“對方人多勢眾，又是剛畢業的年輕人，在旁人眼里天然就是弱勢方?，F在**風向都在他們那邊，法律條文也對你不利。這場官司難打?！?br>“要不給他們點錢，打發了算了?！?br>打退堂鼓？
那不能夠。
我看著辦公室里這些涉世未深的年輕人。
那個家里困難的小伙子，剛來時衣服都洗得發白，現在手里有了錢，天天一身名牌，燙著美式前刺。
那個要還助學貸款的姑娘，以前連杯奶茶都舍不得買，現在工位上已經擺著迪奧口紅。
他們此刻熟練使用的技術，從容應對客戶的專業姿態，都在這里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
而如今，我的桌子上擺著**的傳票，被告人是我，原告是他們所有人。
我沉默片刻，從釘釘群里，他們聲勢浩大的討伐之下，回了幾個字。
“那就**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