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此事到你為止，不再追究。你若不認(rèn)……”
他頓了一下。
“不認(rèn)又如何？”我看著他。
隔著整座大殿，他的眼睛與我對視。
那雙眼睛我太熟悉了。我看著它們從少年的意氣風(fēng)發(fā)，變成帝王的深不見底。
但今天，我在那雙眼睛里看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
不是怒意。
是恐懼。
他怕我。
一個帝王，怕一個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伴讀。因為這個伴讀知道他所有的秘密：每一次**的指令，每一封偽造的書信，每一具沉在枯井里的**。
他怕的不是我通敵。
他怕的是我“知道”。
我在那一刻什么都明白了。
“蕭珩。”我最后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滿殿嘩然。太監(jiān)們尖著嗓子喝斥，禁軍按住了刀柄。
蕭珩抬了抬手，殿內(nèi)重新安靜。
“拿下?！彼f。
兩個字。輕飄飄的。
禁軍從兩側(cè)涌上來，按住我的肩膀，把我摁跪在地上。鎧甲很硬，磕在我的膝蓋骨上。
我沒有掙扎。
蕭珩從龍椅上站起來，走**階，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他低頭看我。
“顧衍，朕最后問你一次。認(rèn)，還是不認(rèn)?！?br>“不認(rèn)。”
他閉了一下眼睛。
然后轉(zhuǎn)身走回臺階上，從侍衛(wèi)手中接過一根鐵杖。
含章殿的鐵杖，三尺長，小臂粗，實心鐵鑄。大齊刑律記載：鐵杖擊脊，三十杖可斃命。
但蕭珩沒有打我的脊背。
他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我的腿。
“朕說過，這是為了保護(hù)你?！彼穆曇艉艿?，只有我聽得見，“你的腿斷了，就沒人會覺得你還有威脅。朕才好保你一命?！?br>鐵杖舉起來。
落下。
右腿脛骨碎裂的聲音，我這輩子忘不掉。
不是“咔嚓”一聲。
是一連串的碎響。骨頭不是被切斷的，是被砸碎的。碎成一截一截，嵌在肉里。
我的身體先于大腦做出反應(yīng)：額頭砸在金磚上，十指摳進(jìn)磚縫，指甲翻起來，血從甲縫里滲出來。嗓子里發(fā)出的聲音不**形，是某種被碾碎的、扭曲的喘息。
第二杖落在左腿上。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滿殿的燭火變成一團(tuán)混沌的光，朝臣們的面孔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色塊。
唯一清晰的，是蕭珩的靴子。
玄色錦靴，繡著五爪金龍。靴尖沾了一滴血。
我的血。
“送天牢?！?br>他的聲音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的。
我被拖出含章殿的時候，留下兩道長長的血痕。
經(jīng)過屏風(fēng)的時候，我看見蘇瑤站在后面，手里捏著一方帕子，正在拭眼角。
她在哭。
眼淚是真的。
但嘴角的弧度也是真的。
天牢在皇城地下三層。
終年不見天日。地下水從石壁滲出來，沿著裂縫往下淌，匯成墻角一灘永遠(yuǎn)不會干的水洼。
我被扔進(jìn)牢房的時候，兩條腿已經(jīng)完全失去了知覺。碎骨在皮肉里亂戳，每動一下，碎片就在肉里絞一圈。
沒有大夫。沒有藥。
一碗稀粥，一天兩次。稀到能數(shù)清米粒。
第一個月，我用石頭磨斷了一截鐵鏈，把碎鏈子綁在腿上做了簡易的夾板。
骨頭接得歪歪扭扭。
但至少不會再在肉里亂跑。
第三個月，我學(xué)會了用手臂撐著身體在牢房里挪動。六步寬，八步長。這就是我的全部世界。
第六個月，隔壁的牢房里搬進(jìn)來一個人。
“咳、咳咳……這地方，潮氣真重?！?br>聲音蒼老，但中氣還算足。
“你是誰？”我靠著墻，問隔壁。
“周奉安。原太醫(yī)院院正。”
我沉默了一會兒。
周奉安。我聽過這個名字。三年前西北大疫，他奉旨前往賑災(zāi)，治好了數(shù)萬百姓?；鼐┲螅恢醯木捅淮蛉胩炖?。
“你犯了什么事？”
隔壁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苦笑出聲。
“我犯的事？我治好了一個不該治好的人?！?br>“誰？”
“二皇子的舊部，趙將軍。他在西北染了疫病，命懸一線。我是大夫，救人是我的本分，不管他跟過誰。”
他的聲音變得很輕。
“陛下知道后，說我私通廢太子舊黨?！?br>私通舊黨。
通敵叛國。
一樣的罪名，一樣的手法。
*****笑了一聲。
“周大人?！?br>“嗯？”
“你能替我看看腿嗎？”
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后隔壁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音。
“把腿伸過來，隔著柵欄，讓我摸摸?！?br>我挪到兩間牢房之間的鐵柵欄旁邊，把右腿伸過去。他的手指從柵欄縫隙伸進(jìn)來，沿著我的脛骨一寸一寸地按。
每按一下，我的后槽牙就咬緊一分。
“骨頭碎了?！彼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