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子正低著頭削竹篾，耳朵還紅著，手里的竹篾越削越薄，薄得透光，像一片淡青色的蟬翼。
一把玉蘭花
阿楚從胡同口走過來，挎著柳條籃子，里頭裝著剛掐下來的玉蘭花。花瓣上還帶著露水，白生生的，在日頭下泛著柔光，空氣里飄著一股極淡的花香。籃子是柳條編的，編得密密實實，籃底還墊了一層濕布——賣花的人都知道，濕布能保住花的新鮮，讓花瓣多撐半天不蔫。她今天換了一根新的藍布頭巾，巾角在晨風里一飄一飄的，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踩下去都是賣花姑娘走街串巷慣了的節奏——輕快，不拖泥帶水。她路過布鋪門口時沖老板娘點了點頭，路過老趙豆汁攤時笑著喊了聲“趙叔早，今兒豆汁酸不酸”，老趙舀了一勺正要嘗被她問得差點燙了嘴。她走到李云生鋪子前時，停住了。
李云生還是坐在鋪子門口削竹篾。他聽見腳步聲——不是街坊們趿拉布鞋的聲響，是一步一步踩得脆脆的，布鞋底薄，踩在石板上聲音輕，但每一步都剛好落在他的耳朵里。他沒抬頭，手里的削刀在竹篾上推過去，但削得比平時慢了些，竹屑落下來的速度也跟著慢了。阿楚低頭看了看筐里削好的竹篾，又看了看鋪子里掛著的幾盞半成品燈籠——走馬燈、宮燈、荷花燈，架子都扎好了，只差糊絹紗。那幾盞燈的骨架削得極細，彎得也勻，一看就不是趕工的活，是磨出來的。
“這位爺。”阿楚開口了，聲音跟昨天隔著半條胡同時一樣脆生生的，但這一次是面對面說的，音量小了些，卻聽得更清楚了。她從籃子里挑了一朵花瓣最飽滿的玉蘭花遞過來，花莖上還凝著一滴露水，在日頭下亮晶晶的，順著花瓣往下極慢極慢地淌。“買朵花吧，擱在書房里，香一整天呢。”她把花往前遞了遞，花莖上的露水滴在她自己的手指上。
李云生抬頭。陽光正好照在阿楚臉上，她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道極細的影子。他愣了一下——不是那種被什么東西驚到的愣，是那種忽然忘了自己正在做什么的愣。他把手里削好的竹篾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懷里掏出一把銅錢。銅錢在掌心里堆了一小堆，有大有小，邊緣都磨得發亮——是他這些天賣燈攢下來的，用麻繩串著揣在懷里，還帶著體溫。他低頭數了數，把銅錢全擱在石階上。
“全要了。”他說完又覺得這話聽著有點愣，又補了一句：“花好。”
阿楚嚇了一跳，柳條籃子差點從胳膊上滑下來。她趕緊伸手扶住籃底，低頭看了看籃子里剩下的小半籃玉蘭花，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個耳朵紅紅的年輕人，大概覺得這人不會算賬。“您買這么多？擱兩天就蔫了——這玉蘭花不經放，明兒花瓣邊上就該泛黃了。您家有幾間屋子？一間擱一朵也夠了吧？”
李云生撓撓頭，手指**頭發里蹭了兩下，耳朵尖紅得能滴血。他想起自己那間小屋——就一間，桌子椅子床，連個書架都沒有，窗臺上倒是空著，正好擱花。“蔫了我再做一盞花燈賠您。”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不知道往哪看，先看地上，又看筐里的竹篾，最后才看向阿楚手里的玉蘭花。他說完就后悔了——這話聽著像吹牛，但他不是吹牛，是真的會做花燈。
阿楚撲哧笑了。那笑聲脆得像玉蘭花瓣被風吹落，在安靜的胡同里彈了一下才散。她把籃子從胳膊上卸下來擱在石階上，雙手叉腰看著他。“說話算數？可別到時候給我糊個歪歪扭扭的。”她學著他的樣子歪頭看了看他鋪子里掛著的那些燈籠，那些燈架子扎得勻勻的，絹紗糊得平平的，看起來不像是會糊歪的人。
李云生使勁點頭，下巴差點磕在胸口上。“嗯。”他說完又怕她不信，拿起削刀在竹篾上比劃了一下。
阿楚把籃子里的花全倒出來，擱在他鋪子門口的石階上。玉蘭花堆了一小捧，白生生的花瓣疊在一起，有的含苞，有的已經展開了，花香一下子濃了許多，連老趙的豆汁鍋那邊都能聞到。她拎著空籃子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他正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