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柴房里被關了三天。

這三天里，滴水未進。

背上的傷口因為沒有上藥，已經開始化膿。

稍微動一下，粗糙的里衣布料***傷口，就疼得我直抽冷氣。

入夜的時候，柴房破舊的門板發出一聲的吱呀聲。

緊接著，一個鬼鬼祟祟的黑影溜了進來。

「云兒？宋云？你在哪兒？」

做賊心虛，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

是謝景。

謝家的庶子，如今京城里出了名的紈绔少爺。

其實早些年，他和我也算同病相憐，都是被扔在鄉下莊子里吃苦長大的野孩子。

后來謝家主母實在生不出男丁，才將他接回京城認祖歸宗。

因為莊子上那段相依為命的情分，初回京時，在我和宋宛的處處爭鋒中，他總是毫不猶豫地擋在我身前。

那時候，他算得上是我在京城里唯一的慰藉。

可后來不知從哪天起，一切都變了。

他不再護著我，態度從堅定變成了兩不相幫的中立。

再到后來，他居然也學會了同旁人一樣，皺著眉頭站在宋宛身邊，反過來指責我的不是。

如今他竟然能親自前來，倒是在我的意料之外。

我靠在發霉的草堆上，扯開干裂的嘴唇出聲。

「別喊了，沒死呢。」

謝景趕緊提著一盞微弱的羊角燈湊過來。

昏黃的光暈照亮了我慘白的臉和衣服上干涸的血跡。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宋伯父下手也太狠了！這都打皮開肉綻了！」

謝景手忙腳亂地從懷里掏出一個白玉瓷瓶。

「這是我從家里偷拿的生肌膏，西域貢品，涂上保管不留疤。」

他拔開塞子，湊過來想幫我上藥。

我側身躲開。

「謝少爺的藥太貴重，我這爛命一條，用不起。」

我盯著他躲閃的眼神。

謝景從來都是無利不起早的人。

他今晚冒險跑到這兒來，絕對不是單純為了送瓶藥。

果然，謝景尷尬地收回手，局促地搓了搓衣角。

「云兒，你別生氣了，事情我都聽說了，你確實受委屈了。」

他嘆了口氣，蹲在我面前，語重心長地勸導。

「但聽我一句勸，你也別太怪宛兒了。」

「她那個人你還不知道嗎？做事沒腦子，丟三落四的，那手帕估計是她不小心掉在馬廄附近的，結果被那膽大包天的馬夫撿了去編排是非。」

我冷冷地看著他表演。

不小心掉的？

那帕子上繡的是只有我才用的并蒂蓮，用的是我攢了三個月月錢才買來的蘇繡金線。

宋宛平時根本看不上我的東西。

這次突然跑來我的院子，走的時候順手牽羊，轉頭就塞給了馬夫。

這叫不小心？

「謝景，你大半夜**進來，就是為了替宋宛開脫的？」

我懶得跟他廢話，單刀直入。

謝景被我噎了一下，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你這脾氣怎么還是這么倔？宛兒因為這事嚇得好幾天沒吃下飯了，天天躲在屋里哭，連眼圈都腫了。」

「她也沒想過事情能鬧得這么大。」

他看著我，理所當然地指責。

「你從小在莊子上干粗活，皮實，挨頓打養幾天就好了，宛兒身子弱，她要是背上這名聲，只有上吊死路一條了，你是姐姐，替妹妹擋一擋災怎么了？」

我緊緊攥住身下的干草，心一寸寸的涼了下去。

皮實。

就因為我命硬，所以我就活該被冤枉，活該挨打，活該替那朵嬌弱的白蓮花**？

「說完了嗎？」

我閉上眼睛，掩下所有的情緒。

「說完了就滾。」

「宋云！」

謝景提高音量，又趕緊捂住嘴，壓低聲音。

「你怎么不知好歹呢！我可是冒著被打斷腿的風險來給你送藥的！」

「我不稀罕你的藥。」

我睜開眼，死死盯住他。

「你要是真的覺得抱歉，真的想補償我，那就幫我做件事。」

謝景愣住，本能地警惕起來。

「什么事？****的我可不干啊。」

「皇家織造局選拔馬上開始了。」

我放慢語速，確保他能聽清每一個字。

「選拔分為三輪，第一輪比拼的是劈絲的功夫和絲線的成色。」

「宋宛知道我要參加選拔，一定會扣下我院子里的月例和絲線，我要你幫我弄到江南織造坊今年新出的冰蠶絲。」

「如何？」

謝景瞪大眼睛，滿臉震驚。

「你要那玩意兒干嘛？那冰蠶絲比金子還貴！而且你什么時候會刺繡了？」

「這你別管。」

我盯著他，語氣篤定。

「你不是說我皮實嗎？你不是覺得宋宛委屈嗎？你幫我弄到冰蠶絲，我就徹底把這事爛在肚子里，以后斷然不會讓任何一個人知曉。」

「這筆賬，我們一筆勾銷。」

謝景臉色變幻不定。

他是個商人家庭出身，最會算計利弊。

冰蠶絲雖然貴，但謝家財大氣粗，弄到不算難事。

用幾縷絲線換宋宛徹底洗清嫌疑，這買賣劃算。

「好！」

謝景咬咬牙，答應下來。

「三日后選拔第一輪，我會把絲線藏在考場的北面石獅子下面。」

他站起身，把那瓶生肌膏放在地上。

「宋云，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拿了絲線，以后宛兒的事，你一個字都不準多說。」

他轉身溜出柴房，跑得比兔子還快。

我看著地上的藥瓶，拿起來，拔開塞子。

一股清涼的藥香撲鼻而來。

我倒出一點藥膏，反手抹在背上潰爛的傷口上。

劇烈的刺痛讓我瞬間咬破了嘴唇，冷汗大顆大顆往下砸。

但我沒吭聲。

我腦子里全是在莊子上跟著繡娘學手藝的那些日日夜夜

因是庶女出身，宋家自**將我養在莊子里。

他們只道我那幾年整日里干農活、嚼糠咽菜，卻不知，將我帶大的那個嬤嬤，曾是宮里手藝最好的繡女。

而這冰蠶絲，就是我翻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