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桃奇會------------------------------------------ 蟠桃奇會、 圣前失儀,倏忽如流水。人間百年,于天庭不過彈指。“齊天大圣”孫悟空受招安,初時倒還新鮮。那猴頭得了御筆親題的“齊天大圣府”,毗鄰蟠桃園,端的是氣派非凡。又有仙吏力士、金童玉女伺候,整日里東游西蕩,結交天仙神圣,今日赴東華帝君的“東極青華宴”,明日訪赤腳大仙的“方丈蓬萊會”,好不自在快活。天庭眾仙,初時對這妖猴多有提防,但見他雖毛臉雷公嘴,卻也懂禮數,會說話,加之本領高強,神通廣大,漸漸也有些人放下了戒心,與之往來。,這猴頭是去不得,也無人引他去的。,西王母居所,非蟠桃大會或王母懿旨,等閑仙神不得擅入。一處是兜率天,太上老君煉丹講道之地,閑人免進。再有一處,便是天河,天蓬元帥鎮守之所。,依舊沉寂。朱剛烈的鼾聲,依舊是這片銀色疆域最穩定的**音。偶爾有負責押運天河“玄冰精英”或“弱水精華”往各宮各殿使用的仙吏路過,遠遠望見那懸浮的九層玉塔,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沉默威壓,皆是匆匆交割,快步離去,不敢有片刻逗留。,招安的波折與熱鬧,仿佛都與這片永恒的寒水世界無關。,浮屠頂層,那震天的鼾聲,被一道與往日不同的傳報聲打斷。“元帥!瑤池王母駕前仙娥,持金符玉碟,前來傳旨!”,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瑤池與天河,素無往來。王母娘娘乃女仙之首,執掌長生蟠桃,地位尊崇無比,其法旨,非同小可。,朱剛烈龐大的身軀蠕動了一下,鼾聲停了,但人沒動,只甕聲甕氣道:“傳。”,仙樂隱隱,異香浮動。兩名身著七彩霓裳、容顏絕麗、氣質清冷的仙娥,足不沾塵,飄然飛上露臺。為首一人,手托一道霞光繚繞的玉碟,聲音如珠玉落盤,卻又帶著瑤池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儀:“王母娘娘法旨:茲有‘齊天大圣’孫悟空,初列仙班,神通不凡。今奉玉帝陛下與娘娘慈諭,特賜其‘蟠桃園’看管之職,以觀后效,以彰天恩。著令天河鎮守、天蓬真君朱剛烈,自即日起,暫停‘牧豕’之務,移駐蟠桃園左近‘天猷閣’,協理園務,監察新任‘齊天大圣’言行,但有異動,即刻奏報,不得有誤。欽此。”,露臺上一片寂靜。只有天河的風,吹得仙娥霓裳飄飛,也吹得朱剛烈額前一縷油膩的頭發晃了晃。
協理園務?監察齊天大圣?
朱剛烈慢慢坐起身,小眼睛瞇成了一條縫,看向那宣旨的仙娥,又看了看她手中霞光流轉的玉碟。肥白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下撇了撇。
“臣,” 他拖長了調子,聲音依舊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少了往日的憊懶,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意味,“領旨。”
沒有叩拜,沒有山呼。他只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那仙娥手中的玉碟便自行飛起,落入他掌心。入手微沉,冰涼,鐫刻著西王母獨有的、蘊含長生道韻的符印,做不得假。
兩名仙娥似乎對這位元帥的“失禮”早有預料,或者說,毫不在意。宣完旨意,為首仙娥微微頷首,便與同伴轉身,彩衣飄拂,踏云而去,自始至終,未再多看朱剛烈一眼,也未對這浮屠、這天河,流露出半分多余的好奇。
待仙娥遠去,朱剛烈捏著那玉碟,在掌心掂了掂,忽然嗤笑一聲。
“協理園務?監察妖猴?玉帝老兒和王母娘娘,倒是打得好算盤。” 他低聲自語,眼中那抹慣常的迷糊徹底散去,露出底下冰封般的清醒與譏誚,“讓老子去看園子,盯著那猢猻……是怕那猢猻偷桃子,還是怕他……闖出別的禍事,牽連到某些人不好收場?亦或是,覺得老子在這天河窩得太久,該動一動,沾一沾這‘齊天’的因果劫氣了?”
他站起身,龐大的身軀在露臺上投下濃重的陰影。手中的玉碟被他隨手一拋,化作一道流光,沒入浮屠墻壁的道紋之中,算是“歸檔”了。
“元帥,我們……” 親衛水將上前一步,欲言又止。移駐“天猷閣”,雖是協理,名義上也是離開了天河防區,元帥麾下八萬水軍如何安置?牧御橫公獸的職責又交給誰?
“慌什么。” 朱剛烈走到露臺邊緣,俯瞰著下方奔流不息的天河弱水,聲音平淡,“王母法旨,只令本帥‘暫停’牧豕,移駐協理。可沒說卸了本帥天河元帥的職銜,也沒說調走一兵一卒。水軍一切如舊,由爾等按例統領巡防。至于那些‘豬’……”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近乎冷酷的弧度:“本帥不在,它們若敢不老實,正好讓它們活動活動筋骨,免得在這弱水里泡爛了骨頭。傳令下去,本帥離開期間,天河防務一切照舊。若有橫公異動,或外敵來犯,可啟動浮屠‘天樞禁’,先鎮了再說。”
“天樞禁”乃浮屠終極防御,一旦啟動,可調用部分天河弱水本源之力,禁錮時空,威力無窮,但消耗亦是巨大,非生死存亡不得輕用。元帥竟將此權暫授?親衛水將心中凜然,低頭應是。
朱剛烈不再多言,轉身走入浮屠。片刻后,他再出來時,身上已非那件皺巴巴的玄色常服,而是換上了一套略顯緊繃、但依舊能看出制式的銀亮元帥鎧甲,只是未戴頭盔,頭發依舊有些散亂油膩,腰間除了帥印,仍舊掛著那個碩大的碧玉酒葫蘆。
他最后看了一眼這座鎮守了不知多少元會的浮屠,看了一眼腳下那沉寂又蘊含恐怖力量的天河弱水,眼中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然后,他一步邁出浮屠露臺。
沒有祥云,沒有遁光。他龐大的身軀,仿佛無視了天庭的重重空間禁制與九天清氣阻力,就這么一步,便跨過了無盡距離,消失在茫茫天宇之中。唯有一道淡淡的、帶著水汽與酒氣的軌跡,在空中停留片刻,隨即被天風吹散。
目標,蟠桃園左近,天猷閣。
二、 猢猻與圈
蟠桃園,位于瑤池之畔,乃天地間第一靈根所生。園中桃樹,分三千年一熟,六千年一熟,九千年一熟,各有神妙,食之可延壽長生,增進道行。此等重地,自有重兵把守,禁制重重,等閑仙神莫說入園,便是靠近,也會被層層盤查。
天猷閣,便在蟠桃園外不遠處,本是一處負責登記桃園出入、調度力士仙吏的普通官署,并無甚特別。朱剛烈手持王母玉碟,自然無人敢攔,順利入駐。
閣樓不大,比起天河浮屠的宏偉,堪稱寒酸。朱剛烈也不在意,將閣中原本的仙吏統統趕到偏廂,自己占了正堂,依舊是將那碧玉酒葫蘆擺在最顯眼處,然后尋了張看起來最結實的云椅,癱坐上去,不多時,鼾聲又起。
仿佛他只是換了個地方睡覺。
但蟠桃園附近的仙神力士,卻都感覺到了一絲不同。那位新來的、看似憊懶肥胖的天蓬元帥,即便在沉睡中,也仿佛有一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場”,籠罩著天猷閣,隱隱與蟠桃園的禁制,與不遠處“齊天大圣府”中那股沖天而起的桀驁妖氣,形成一種微妙的三角對峙。
齊天大圣孫悟空,起初對這個被派來“協理”(或者說監視)自己的天蓬元帥,很是不以為然,甚至有些惱火。他齊天大圣,何等逍遙自在,看管桃園已是“大材小用”,玉帝老兒竟還派個“看門的”來盯著自己?當他孫爺爺是什么人了?
他幾次三番,故意在蟠桃園內呼朋引伴,飲酒作樂,或是施展神通,將桃園攪得枝葉亂顫,試圖引那天蓬出來,好生“理論”一番,甚至打上一架,展展威風。
可那天蓬元帥,自打進了天猷閣,除了每日會有力士按時送去天庭御膳房**的、分量驚人的酒食(據說元帥特意囑咐,肉要多,酒要烈),便極少露面。偶爾露面,也是睡眼惺忪,提著酒葫蘆,晃晃悠悠地在蟠桃園外圍走一圈,對那些值守的天兵、力士點點頭,對園中那沖天妖氣與隱約的喧嘩恍若未聞,然后便又縮回天猷閣,鼾聲如雷。
仿佛他真是來此養老睡覺的。
孫悟空性子跳脫,耐不得這般無視。一日,他索性駕著筋斗云,徑直落到天猷閣前,手中金箍棒扛在肩上,對著閣內高喊:“呔!那天河里來的元帥!俺老孫聽說你也是個有本事的,整日躲在這閣子里睡覺,算甚英雄好漢?出來與俺老孫耍耍!”
閣內鼾聲停了一瞬,隨即,一個懶洋洋、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傳出來:“大圣說笑了。本帥奉旨協理園務,看的是桃樹,管的是力士,大圣是這蟠桃園正管,只要不毀了桃樹,不違了天規,在里面耍子,與本帥何干?至于耍耍……本帥年老體衰,比不得大圣精力旺盛,就不奉陪了。大圣自便,莫擾了本帥清夢。”
言罷,鼾聲再起,甚至比之前更響亮了三分。
孫悟空站在閣前,毛臉氣得通紅,金睛噴火。他自出世以來,何曾受過這等軟釘子?這胖元帥看似憊懶,言語也客氣,但那副油鹽不進、渾不將你放在眼里的態度,比直接打一架還讓人憋悶。
“好,好!你睡!你只管睡!” 孫悟空恨狠地用金箍棒杵了杵地,轉身駕云而去,心中卻對這天蓬元帥,留了個“看似昏聵,實則滑不溜手”的印象。
日子一天天過去。蟠桃園內,九千年一熟的紫紋緗核蟠桃,漸漸到了將熟未熟、香氣日益馥郁之時。園中守衛愈發森嚴,連帶著天猷閣周圍巡邏的天兵,也多了幾隊。
孫悟空對蟠桃垂涎已久,只是礙于園規森嚴,一直未敢真的下口。他幾次試探,那天蓬元帥依舊毫無反應,仿佛真成了睡神。猴王心中那點顧忌,便也漸漸淡了。
終于,在一個瑤池侍女前來摘取“次等”蟠桃,以備“蟠桃勝會”之用的日子過后,孫悟空看著那些被摘走的、靈氣逼人的大桃,又看看園中掛滿枝頭、即將徹底成熟的九千年紫紋桃,再也按捺不住。
“王母設宴,遍請諸天仙佛,連那海外散仙、幽冥鬼王都有名帖,獨獨不請俺老孫這‘齊天大圣’!分明是瞧不起俺!既如此,俺便自己享用這仙桃,看她能奈我何!”
猴王野性發作,趁著夜色,施展神通,定住了看守蟠桃園的土地、力士、以及一眾仙吏,自己則縱身躍入園中深處,專挑那最大最紫的九千年蟠桃,摘了便啃,汁水橫流,仙氣四溢,好不快活!吃飽之后,猶嫌不足,又使個神通,將剩下大半熟透的紫紋蟠桃,盡數裝入腰間豹皮囊中,準備帶回府去,慢慢享用。
他自以為做得隱秘,卻不知這一切,都被天猷閣中,那位看似沉睡的元帥,“看”在眼中。
朱剛烈并未沉睡。他斜倚在云椅上,手中碧玉葫蘆已空,隨意擱在腳邊。他面前,懸浮著一面淡淡的水鏡,鏡中映出的,正是蟠桃園內,孫悟空化作百丈巨猿,瘋狂吞食蟠桃、又大肆采摘的景象。水鏡畫面清晰,連猴王嘴角滴落的桃汁,眼中那混合了快意與叛逆的光芒,都纖毫畢現。
這是他以天河弱水之氣,結合蟠桃園外圍禁制,悄然布下的“水鏡映天”之術,只要不深入桃園核心,不觸動王母親自設下的禁制中樞,便難以察覺。
“果然……按捺不住了。” 朱剛烈看著鏡中景象,小眼睛里沒有絲毫意外,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近乎憐憫的嘲弄,“猢猻啊猢猻,你以為偷吃幾個桃子,只是口腹之欲,是出口惡氣?卻不知,你這一口咬下去,咬斷的,可不只是蟠桃的根莖……”
他看到了孫悟空身上,那本就赤紅如火的劫氣,在吞食蟠桃的瞬間,猛地暴漲!如同被澆上了滾油的烈焰,轟然升騰,顏色從赤紅迅速向暗金,甚至向著一絲不祥的漆黑轉化!那粗大無比的暗金色因果線,劇烈震顫,與冥冥中那道代表天庭、代表玉帝的紫色因果,碰撞得更加激烈,幾乎要迸發出肉眼可見的火花!
而蟠桃園本身,那由西王母親手布置、匯聚了無量長生造化之氣的禁制法陣,在核心區域的紫紋蟠桃被大量竊取后,也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尋常仙神絕對無法察覺的紊亂。這種紊亂,并非能量上的缺損,而是某種“氣數”與“定數”層面的“虧空”與“偏移”。
“王母的桃子,豈是那么好吃的?” 朱剛烈搖了搖頭,低聲自語,“每一顆紫紋緗核,都對應著一份‘長生造化’,一份‘天地福緣’。你這般鯨吞海嚼,等若強行掠奪天地福澤,擾亂陰陽壽數。這份業力因果,可是要算在你頭上的……再加上之前敗天兵、傷神將的賬……”
他不再看水鏡,揮手將其散去。鏡中最后的畫面,是孫悟空心滿意足地拍了拍鼓脹的肚皮,又戀戀不舍地看了幾眼枝頭殘存的幾顆桃子,身形一晃,化作清風,溜出了蟠桃園,徑自回他的“齊天大圣府”去了。
朱剛烈重新癱回云椅,閉上眼,仿佛又要睡去。但這一次,他的鼾聲遲遲未起。閣樓內,只有他粗重而緩慢的呼吸聲,與窗外隱約傳來的、瑤池方向漸漸喧囂起來的仙樂絲竹之聲。
明日,便是蟠桃盛會正日。
可這勝會的“主角”之一,似乎已經提前“享用”過了。
風暴,已悄然掀開了帷幕的一角。
三、 亂起瑤池
瑤池勝境,霞光萬道,瑞靄千條。今日乃是王母娘娘壽誕,蟠桃盛會,遍請三界十方,一切有功德、有道行、有緣法的仙佛神圣、海外散仙、幽冥教主。
但見那瑤臺之上,瓊香繚繞,瑞靄繽紛。桌案陳設,盡是龍肝鳳髓,熊掌猩唇;珍饈百味,異果千般。玉液瓊漿,香醪佳釀,自有那捧酒的仙娥,力士,穿梭不息。仙樂陣陣,有天女散花,金童獻舞,說不盡的繁華,道不盡的喜慶。
受邀賓客,按品階尊卑,依次落座。三清、四御、五老、六司、七元、八極、九曜、十都,各宮各殿大小尊神,海外諸仙,幽冥鬼王,俱都到齊。彼此寒暄,談玄論道,氣氛熱烈祥和。
玉帝與王母,端坐最高主位,受群仙朝賀,面帶微笑,氣象威嚴祥和。
然而,盛會未開,便有一事,引得座上賓主,面色微沉。
負責籌備宴席的仙官,戰戰兢兢來報:為蟠桃大會準備的、最上等的九千年紫紋緗核蟠桃,數量……嚴重不足!非但不足以遍賜在座尊神,便是主桌之上,玉帝王母、三清四御面前,也僅能擺上寥寥數顆,品相還多有殘缺!
“怎會如此?!” 王母娘娘鳳目含威,掃向負責蟠桃園的仙吏。
那仙吏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叩首不止,只道園中禁制完好,土地力士皆被定身法定住,顯是遭了賊人暗算,但賊人是誰,如何潛入,一概不知。
“定身法?蟠桃園守衛森嚴,更有天蓬元帥在左近協理監察,何人能如此大膽,悄無聲息盜走如此多的紫紋仙桃?” 赤腳大仙疑惑道。眾仙目光,不由看向了坐在偏席、正自斟自飲、似乎對這邊變故毫不在意的天蓬元帥朱剛烈。
朱剛烈仿佛才注意到眾人的視線,放下酒杯,抹了把油光光的嘴,慢吞吞起身,對著玉帝王母方向拱了拱手,聲音依舊是那副憊懶腔調:“啟稟陛下,娘娘。臣奉旨協理蟠桃園,職責乃監察園務,防范外邪。至于園內禁制具體如何運轉,仙桃何時成熟采摘,臣概不過問,此乃園中仙吏之責。日前臣例行巡視,未見異常。至于賊人……能潛入王母禁地,定住土地力士,而不觸發警報,想必神通不小,非是尋常**。依臣看,或是精通變化、遁術的積年老妖,或是……某些得了神通,便不知天高地厚的新晉之輩所為。”
他這話說得圓滑,既推了監察不力的責任(推給具體管事的仙吏),又點出了“神通不小”和“新晉之輩”兩種可能,偏偏不指名道姓。但在座仙神,哪個不是心思剔透?近來天庭“新晉”且“神通廣大”到能無視蟠桃園部分禁制的,除了那位“齊天大圣”,還能有誰?
玉帝臉色沉靜,看不出喜怒。王母娘娘眼中已有了寒意。
恰在此時,又有七衣仙女匆匆來報,言道她們奉命去蟠桃園摘桃,卻被齊天大圣以定身法困住,方才脫身。那猴頭還狂言,說蟠桃盛會未曾請他,他便自己先吃了,如今吃飽喝足,正要去那兜率天宮,尋老君討些金丹嘗嘗!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
偷吃蟠桃已是重罪,竟還敢圖謀老君金丹?!這妖猴,簡直無法無天!
玉帝終于動怒,拍案而起:“妖猴安敢如此!李靖、哪吒何在!”
托塔天王李靖、三壇海會大神哪吒越眾而出,躬身領命。
“點齊兵馬,布下天羅地網,務必將那妖猴擒來見朕!”
“遵旨!”
一場歡宴,頃刻間劍拔弩張。眾仙也無心飲宴,紛紛起身,或是隨李靖點兵,或是各自施展神通,探查那妖猴下落。瑤池上空,祥云匯聚,轉眼化作滾滾戰云,殺氣沖霄。
朱剛烈依舊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自顧自地又斟了一杯酒,看著瞬間空了大半的瑤臺,看著玉帝陰沉的臉,看著王母含怒的眼,又看了看李靖父子點兵時,那隱在眾天將中、一道投向自己的、復雜難明的目光(那是他安插在天河水軍中的舊部),肥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慢慢地,將那杯酒飲盡。酒液辛辣,入喉卻只余冰冷。
他知道,好戲,這才剛剛開場。而他這個被臨時拉來“看戲”的“觀眾”,很快,恐怕也要被拖上臺去,扮演某個身不由己的角色了。
因為,那猴頭偷的,可不只是蟠桃。他攪亂的,是蟠桃盛會,是王母顏面,是玉帝天威,更是……某種維系著天庭表面平衡的、脆弱的“規矩”。
規矩一亂,劫數便至。
而他朱剛烈,身在天庭,位在元帥,有些因果,有些劫數,注定避無可避。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他低聲嘆息,將空杯放下,目光投向兜率天宮的方向。那里,此刻想必也已不平靜了吧?
四、 兜率余燼
李靖父子率領十萬天兵,布下天羅地網,自三十三天一路向下界花果山壓去,戰鼓隆隆,旌旗蔽日,聲勢浩大,震動三界。
然而,此刻的天庭核心,兜率天宮之外,氣氛卻詭異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壓抑的死寂。
朱剛烈沒有隨眾仙去瑤池外觀戰,也沒有返回天猷閣。他不知何時,已離開了喧囂的瑤池范圍,獨自一人,踏著虛空,緩緩走向那矗立在三十三天之上、被無盡紫氣與丹霞環繞的兜率天宮。
老君乃道祖化身,地位超然,其兜率天宮,自成一體,與玉帝的凌霄寶殿、王母的瑤池,呈鼎足之勢。平日宮門緊閉,唯有丹成講道之日,或有緣法深厚的仙神,才能得入。
但今日,宮門……竟是虛掩著的。
并非被暴力破開,倒像是主人匆匆離去,未曾關嚴。門縫之中,隱隱有丹氣外泄,那丹氣不純,夾雜著一絲焦糊與……濃郁到化不開的、各種頂級金丹混雜的異香。
朱剛烈在宮門前駐足。他龐大的身軀,在巍峨的宮門下,也顯得渺小。他沒有立刻推門,只是靜靜地站著,鼻翼微動,嗅著那門縫中泄露出的氣息。
九轉金丹、太乙還丹、造化元丹、寂滅丹、輪回丹……不下十十種足以讓大羅金仙打破頭爭奪的頂級金丹的氣息,混雜在一起,如同被打翻的調料鋪。其中,還隱約殘留著一絲暴烈、桀驁、充滿野性的妖氣,與蟠桃園中殘留的,同出一源。
“呵……胃口不小,膽子更大。” 朱剛烈扯了扯嘴角,不知是贊是嘆。他伸出手,輕輕推開了那虛掩的宮門。
“吱呀——”
沉重的宮門發出悠長的**,向內滑開。門內景象,映入眼簾。
并無想象中的狼藉遍地。丹房依舊整潔,八卦爐火焰不溫不火地燃燒著,兩個看爐的童子歪倒在**上,呼呼大睡,顯然也被定住了。只是那原本擺滿了紫金葫蘆、羊脂玉瓶的丹架上,此刻空空如也,像是被狂風掃過。地上,散落著幾顆滾圓的、散發著驚人靈氣與道韻的金丹,看其成色,竟是九轉金丹中的極品,此刻卻如同垃圾般被遺棄,沾染了塵土。
而丹房中央,那座巨大的八卦丹爐旁,一個毛臉雷公嘴的身影,正背對著宮門,盤膝而坐。他面前擺著幾個歪倒的紫金葫蘆,手里還抓著一把金丹,正像吃炒豆般,“嘎嘣嘎嘣”地嚼著,濃郁到實質化的丹氣從他口鼻、毛孔中噴薄而出,在他周身形成一層氤氳的霞光,卻又被他體內那股狂暴的妖力迅速吞噬、煉化。他身上的氣息,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攀升、蛻變,隱隱竟有沖破某種界限的征兆!
齊天大圣,孫悟空。
他似乎吃得興起,渾然忘我,對宮門開啟,對有人進來,毫無所覺。或者說,即便知道,此刻也全然不放在心上。
朱剛烈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也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猴王的背影,看著他囫圇吞丹,看著他氣息暴漲。小眼睛深處,那冰封的平靜之下,仿佛有極其復雜的暗流在涌動。是驚嘆于這石猴的造化與膽魄?是憐憫其即將到來的萬劫不復?還是……在對方那不管不顧、只求痛快、打破一切束縛的姿態中,看到了某種久遠到早已模糊的、屬于他自己的影子?
良久,直到孫悟空將手中最后一把金丹吞下,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打了個混合著千百種丹香的飽嗝,準備起身去尋找更多“零嘴”時——
“吃飽了?”
一個平淡、沙啞、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突兀地在寂靜的丹房中響起。
孫悟空渾身金毛瞬間炸起!像受驚的貓兒般猛地彈身而起,凌空翻了個筋斗,手中已然扯出金光燦燦的如意金箍棒,擺出防御架勢,一雙火眼金睛,警惕而兇厲地射向門口。
當他看清門口那堵肉山般的身影,看清那張肥白憊懶的臉,尤其是那雙半睜半閉、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小眼睛時,先是一愣,隨即咧開嘴,露出尖銳的牙齒,怪笑起來:
“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看門睡覺的元帥!怎么,玉帝老兒派你來捉拿俺老孫?就憑你?”
語氣充滿不屑與挑釁。他此刻丹氣充盈,法力澎湃,自覺神通又進,放眼天庭,除了那幾位深不可測的教主級存在,已不將任何人放在眼里。眼前這個只會睡覺的胖子,更是不值一提。
朱剛烈對他的挑釁恍若未聞,只是慢吞吞地邁步,走進了丹房。他的腳步很重,踏在光潔如鏡的云石地面上,發出“咚、咚”的悶響,每一步,都讓整個丹房,乃至周遭的紫氣丹霞,微微震顫。
他沒有看孫悟空,而是先走到那兩個昏睡的童子身邊,伸出肥厚的手指,在二人眉心各自虛點一下。兩個童子渾身一震,幽幽轉醒,茫然四顧,待看到空空如也的丹架和正在對峙的朱剛烈與孫悟空時,頓時嚇得面如土色,縮成一團。
“無事,且退下。老君那里,自有分說。” 朱剛烈揮揮手,聲音依舊平淡。
兩個童子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跑出了丹房。
孫悟空冷眼看著,并未阻攔,只是將金箍棒在手中挽了個棍花,嗤笑道:“惺惺作態!要打便打,啰嗦什么!”
朱剛烈這才緩緩轉過身,正面看向孫悟空。他的目光,第一次如此認真地、毫無遮擋地落在猴王身上。不再是透過水鏡的觀察,不再是遠遠的感知。如此近的距離,他能清晰地看到對方眼中那燃燒的、不屈的火焰,看到那周身幾乎要沸騰的、混雜了蟠桃精華與老君金丹的磅礴法力,更看到了那纏繞其身的、已然濃烈到近乎化作實質的、漆黑如墨的劫氣與業力!
“大圣,” 朱剛烈開口,聲音奇異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近乎誠懇的意味,“蟠桃也吃了,金丹也用了。這份造化,這份因果,可還受用?”
孫悟空一愣,沒想到對方會問這個,隨即昂首挺胸,傲然道:“俺老孫天生地養,神通自成!區區蟠桃金丹,吃了便吃了,用了便用了,有何受用不受用?玉帝老兒、王母婆娘不識真豪杰,這蟠桃會,不請也罷!俺自享俺的,快活逍遙!”
“快活逍遙……” 朱剛烈低聲重復,嘴角那絲弧度似乎擴大了些,卻無半分笑意,只有深不見底的寂寥與嘲諷,“大圣可知,這蟠桃,乃西王母以無上造化神通,汲取天地靈機、調和陰陽壽數所成?每一顆紫紋桃,皆定著一位仙神、一方天地的部分‘福緣’與‘壽數’。你這般鯨吞,等若強行掠奪三界福澤,紊亂周天定數。這份業力,足以讓尋常金仙萬劫不復。”
“這金丹,乃老君采混沌之氣,合周天星斗之力,歷萬劫爐火熬煉,方得一粒。其內蘊含大道法則碎片,生死輪回之機。你這般囫圇,看似法力暴漲,實則根基虛浮,大道沖突,隱患無窮。更兼強奪道祖之物,這份因果,你又如何償還?”
孫悟空聽著,先是不屑,但越聽,臉色越是變幻。他雖桀驁,卻非愚笨。吞食蟠桃金丹時,那磅礴力量沖刷的**之下,隱約的不諧與心悸,他并非全無感覺。只是被那叛逆的快意與力量提升的**所掩蓋。此刻被這天蓬元帥一一點破,如同被冷水澆頭,那隱藏的不安,瞬間被放大。
“你……你休要危言聳聽!” 孫悟空金睛閃爍,強自鎮定,手中金箍棒指向朱剛烈,“俺老孫金剛不壞,萬劫不磨!區區業力因果,能奈我何?你到底是來捉拿俺的,還是來嚼舌根的?若是怕了,趁早滾開,莫擋了俺老孫的去路!”
朱剛烈看著他那色厲內荏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他搖了搖頭,不再多言,只是緩緩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是一只肥厚、白皙、看起來甚至有些綿軟的手掌。但當他抬起的剎那,整個兜率天宮,不,仿佛以丹房為中心,方圓億萬里的天宇,都微微一沉!無形的、沉重到難以想象的“勢”,隨著他抬手的動作,悄然彌漫開來!丹爐中的火焰猛地矮了下去,飄散的丹霞紫氣凝固在空中,連孫悟空身上那沸騰的妖力與丹氣,都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向下一按!
孫悟空臉色驟變!他感覺到周遭的空間變得粘稠如膠,時間流速似乎都在減緩!更可怕的是,對方身上那股原本看似渾濁憊懶的氣息,此刻如同沉睡的洪荒巨獸,緩緩蘇醒!那不是法力的澎湃,而是某種更加本質、更加浩大、仿佛與腳下這片天地、與頭頂無盡星海、甚至與那冥冥中的天道法則,隱隱共鳴的“存在感”!
“你……” 孫悟空心中警鈴狂響,前所未有的危機感攥緊了他的心臟。他怒吼一聲,再不猶豫,將全身暴漲的法力毫無保留地灌注進金箍棒中,那棒子瞬間化作萬丈長短,粗如山岳,帶著崩滅星辰、攪亂乾坤的恐怖威勢,向著朱剛烈當頭砸下!
“吃俺老孫一棒!”
面對這足以將尋常大羅金仙打得形神俱滅的一擊,朱剛烈面色不變,那抬起的右手,只是向前,輕輕一按。
沒有光華,沒有巨響,甚至沒有劇烈的能量碰撞。
只有“啵”的一聲輕響,如同戳破了一個氣泡。
那萬丈金光、毀**地般的金箍棒,在距離朱剛烈頭頂尚有百丈時,便如同撞上了一層看不見、卻絕對無法逾越的屏障,驟然停住!任憑孫悟空如何怒吼催動,再也無法落下分毫!棒身甚至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金光迅速黯淡、收斂,最終恢復了丈二長短、碗口粗細的原型。
而朱剛烈那輕輕前按的手掌,掌心距離金箍棒的尖端,尚有數尺之遙。
空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孫悟空保持著雙手舉棒下砸的姿勢,僵在半空,一張毛臉,因為極度的震驚、憤怒、以及一絲……難以遏制的恐懼,而扭曲變形。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依舊面色平淡、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一片灰塵的胖子元帥。
“這……這不可能!” 他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朱剛烈沒有理會他的震驚。他收回手掌,那彌漫天地的恐怖“勢”也如潮水般退去。他轉身,背對著孫悟空,向著丹房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平淡到沒有任何情緒的話,飄散在彌漫著丹香與焦糊味的空氣里:
“大圣,路還長。這頓‘飽飯’的代價,你……慢慢還吧。”
話音落下,他一步邁出丹房,身影已然消失在那氤氳的紫氣丹霞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孫悟空,依舊僵立在原地,雙手死死攥著金箍棒,指節發白。他看著那空蕩蕩的宮門,看著地上散落的極品金丹,看著依舊燃燒卻仿佛失去溫度的八卦爐火,一股寒意,自尾椎骨升起,瞬間席卷全身。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意識到,這天庭,這三十三天,遠比他想象的要深,要可怕。那些看似昏聵、看似憊懶的存在,其下隱藏的,或許是足以一口將他這只“猴子”,連皮帶骨吞得渣都不剩的……無盡深淵。
而他自己,已經一腳踏了進去,吃了不該吃的,拿了不該拿的,惹了不該惹的。
劫數,已然臨頭。
丹房內,余燼未冷。丹房外,天羅地網,正向著下界花果山,緩緩收緊。
(第二章 完)
本章約一萬字,承接第一章,正式將朱剛烈卷入“大鬧天宮”的核心事件。通過“圣前失儀”展現其對玉帝/王母安排的洞悉與隱忍;“猢猻與圈”描寫其“監視”孫悟空的獨特方式與對劫數的預判;“亂起瑤池”以旁觀者視角描繪蟠桃會突變,凸顯天庭內部矛盾與朱剛烈的微妙處境;“兜率余燼”則是本章**,正面展現朱剛烈深不可測的實力與對孫悟空的“點醒”(實為更深的震懾與命運揭示),為后續其自身命運轉折埋下伏筆。文風保持古典意境,強化人物內心刻畫與命運張力,逐步揭示朱剛烈隱藏的實力、心事與宿命糾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