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的會計小劉端著茶缸從辦公室出來，看到我在門口登記，笑著迎上來。
我把老宅的鑰匙裝在牛皮紙信封里，遞過去。
“不用叫。東西放這就行。”
他湊近看了一眼——黃銅鑰匙在信封口露出一截。笑容僵了半秒。
“嫂子，你們不是真鬧大了吧？”
“幫我轉交就行。”
“別別別。”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建國叔這兩天臉色沉得能擰出水。你來都來了，進去坐坐。”
不等我拒絕，就往里屋帶。
“會議室在左邊。你坐坐，我給你倒杯水。”
門半掩著。里面不是一個人的聲音。好幾個男人的說笑聲，夾著一個女聲——溫軟的，帶著點商量事的口氣。
“建國哥，后山那片茶林我表哥想承包，價格好說，正好你熟悉那邊。”
林秀娟。透過門縫看到了她。五年前照片里扎麻花辮的姑娘現在燙了卷發。碎花襯衫，手里捧著一個保溫杯，坐在***斜對面，姿態放松。
小劉的聲音先響起來：“建國叔，嫂子氣消了沒？這都第五天了。”
***的聲音很淡，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不知道。”
“你不回去看看？人家一個人在家呢。”另一個村干部說。
“她要鬧就讓她鬧。這次依了她，以后這個家誰說了算？”
管。他用了這個字。像管一頭不聽話的牲口。
——他讓我送走的那條黃狗，大概也是這么被管的。
林秀娟的聲音適時***，低低的，歉意恰到好處。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以前隨口提過喜歡清靜念佛，建國哥也不會……蘇晚妹子一定是誤會了。要不我跟她解釋一下？”
她叫我蘇晚妹子。妹子。她比我還大兩歲。
“不用。”***甚至有一絲煩躁，“你跟她解釋反而添亂。她這人就這樣，大事不糊涂小事計較，晾幾天自己就知道回來了。”
晾幾天。自己就知道回來。像跑丟的雞鴨，天黑自然回窩。
門被推開了。小劉端著搪瓷杯進來，看到我還站在走廊里，臉上一瞬間的尷尬。
***的視線穿過門縫，撞上我的。他站起來，走到門口。不是迎接。是阻攔。
他不想讓我進那個房間。或者說，不想讓我和林秀娟出現在同一個空間。
“你怎么來了？”
“還老宅鑰匙。”我把牛皮紙信封遞過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接。
“鬧夠了？”
“鑰匙你收好。老宅的水電戶主本來就是你。”
他腮幫子的肌肉鼓動了一下。身后林秀娟的聲音飄過來，音量剛好。
“建國哥，茶林的事你考慮考慮。”
他沒轉身，擺了擺手。幅度很小，很隨意。對太熟的人才會有的動作。
“蘇晚，你現在住哪？”
“跟你沒關系了。”
“什么叫跟我沒關系？協議上還有你的名——”
“沒了。”
他愣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大概以為我在說氣話。
“行。你先回去，等地里忙完再說。”
他把鑰匙接過去了。兩根手指捏著信封，像捏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我轉身走向村委會大門。門合上之前，會議室里重新傳來談笑聲。林秀娟在說什么，聲音帶著笑。
走到鎮口，手機亮了。***，語音消息，四秒。
“周末回來，老宅院子該掃了。”
“蘇晚妹子，打擾了，我是林秀娟。”微信好友申請彈出來的時候，是晚上八點。我剛把****像掛在正堂墻上。頭像是一張荷花池邊的側影。驗證信息就這行字。盯了三秒，點了通過。
回復幾乎是秒級。像她一直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