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熱得像蒸籠。，聽著天花板上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轉，那聲音像極了某種倒計時。他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不是因為沒錢——***里還剩八十塊——而是因為吃不下。食道里像塞了一團燃燒的棉花，每咽一口唾沫都是酷刑。。確診單是三個月前的事，他連去醫院拿藥的錢都沒有，更別提化療。，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發黑的水泥。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墻，終日照不進陽光。床頭堆著一摞發黃的農業技術雜志，是他唯一的財產。枕頭邊放著一部屏幕碎了一半的手機，裂紋像蜘蛛網一樣爬滿了整個屏幕，但還能用。，腦子里走馬燈似的轉。，算是白活了。，一事無成。農業大學畢業，專業技術過硬，本該有個不錯的前程。可他偏偏較真，偏偏不懂低頭。三年前在江城金大地農業集團當技術員，發現公司為了降低成本，在暢銷的“金大地高產王”復合肥里添加了一種叫“呋喃丹”的劇毒農藥成分。這東西能**土壤里的害蟲，讓作物長得好看，但殘留期長達數年，致癌率極高。。，石沉大海。寄到環保局，杳無音訊。寄到報社，連回執都沒有。。公司告他敲詐勒索，偽造的聊天記錄、轉賬截圖一應俱全。他不知道那些東西是怎么造出來的，但法官信了。五年****，緩刑兩年執行。他被開除，上了行業黑名單，沒有任何一家農業公司敢要他。，他在工地搬過磚，在餐館洗過碗，在快遞站分揀過包裹。妹妹林小禾剛上高中，成績優異，他每個月給她打八百塊生活費。小禾不知道哥哥在做什么，只知道他每次打電話都說“哥挺好的，你別操心”。。那個叫高帥的學生會**，甜言蜜語哄著她，拍了他的**，逼她去借***。小禾不敢告訴他，一個人扛了三個月，最后被催債的逼得差點**。等他趕到學校，小禾已經休學了，眼睛里的光全滅了。。，如果他沒有舉報錢萬里，如果他還好好地在金大地上班，小禾就不會遇到高帥，不會被人欺負，不會變成后來那個樣子。，但連人家的門都進不去。保安像趕狗一樣把他轟出來，錢萬里坐在奔馳車里，隔著車窗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他記到現在——像看一只死老鼠。
三個月前查出肝癌，醫生說他最多還有半年。他沒告訴任何人，包括小禾。小禾現在在老家一個電子廠打工，每個月給他轉五百塊，他沒收過，全部原路退回。他不想拖累她。
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小禾。
手機屏幕閃了一下，是小禾發來的消息。
“哥，今天發了工資，給你轉了一千塊，你收一下。別省錢，好好吃飯。”
他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卻一個字也打不出來。他該說什么？說哥快死了？說對不起，是哥害了你？
他沒有回復，只是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窗外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樓下有小孩在哭，隔壁在炒菜，油煙從墻縫里鉆進來。這個世界還在熱熱鬧鬧地轉，和他沒有任何關系。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事，那些被刻意遺忘的細節突然變得無比清晰。
那天是周三，他記得很清楚。他在金大地的實驗室里做抽檢，發現“高產王”的呋喃丹含量超標了整整三倍。他拿著報告去找技術總監李維，李維看了一眼，說：“這個數據不對，重新做。”
他重新做了，結果一樣。
李維把他叫到辦公室，關上門，遞了一根煙。“遠舟，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
“這玩意會致癌。”他說。
“化肥里加點農藥，行業慣例。”李維靠在椅背上，“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
“我知道。”
李維看了他很久，最后笑了笑：“行，那你隨便。”
他把報告寄了出去，然后一切都完了。
庭審那天，錢萬里坐在旁聽席第一排，西裝革履，表情平靜。律師出示了“證據”——他和所謂“供應商”的聊天記錄，商量怎么敲詐公司五百萬。那些話他從來沒說過，但屏幕上清清楚楚是他的頭像、他的名字。
他想辯解，法官沒有給他太多機會。
宣判之后，他被帶出法庭，經過錢萬里身邊。錢萬里微微側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年輕人，這個行業的水很深，不是你該蹚的。”
他想說什么，法警推了他一把。
從那以后，他再也沒有見過錢萬里。但那個人毀了他的一切——工作、名譽、前程，還有小禾。
如果上天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不會寫那封舉報信。他會換個方式，更聰明的方式，讓那個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他會保護小禾，不會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他會……
一陣劇烈的疼痛從腹部涌上來，像有一只手在擰他的肝臟。他蜷縮成一團，咬著枕頭角，不讓自己叫出聲。汗水和眼淚混在一起，把枕頭洇濕了一**。
疼了大概十分鐘，漸漸平息。他大口喘著氣，感覺身體像被抽空了一樣。
他知道時間不多了。
手機又亮了，這次不是消息，是日歷提醒。
“小禾生日。”
今天是六月十五號，小禾二十歲生日。
他用發抖的手解鎖手機，翻到小禾的照片。那是她十五歲時拍的，穿著校服，扎著馬尾辮，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那時候她還沒遇到高帥，還沒被這個世界傷害過。
他應該給她發條消息的。
“小禾，生日快樂。”
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他不想讓她知道他還記得這個日子，不想讓她有一丁點希望。他已經是個死人了，不該再打擾她。
最后他什么都沒發，只是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光線漸漸暗下來，房間里沒有開燈，只有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的呼吸越來越淺，越來越慢，像一臺耗盡了電量的機器，正在一點一點地停止運轉。
意識開始模糊。他覺得自己好像在往下沉，沉進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周圍全是黑暗，沒有聲音，沒有光。
他想起小時候帶小禾去田里捉蜻蜓，她追著一只紅色的蜻蜓跑，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皮，哭著喊“哥哥”。他跑過去把她背起來，她說“哥哥的背好寬，像山一樣”。
他沒能成為她的山。
他什么都不是。
手機從手里滑落，屏幕朝上，碎掉的玻璃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弱的光。小禾的照片還亮著，笑容定格在那個永遠不會回來的夏天。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口型是三個字。
“對不起……”
然后一切都安靜了。
吊扇還在轉，吱呀吱呀。隔壁還在炒菜，滋啦滋啦。樓下的小孩還在哭，沒完沒了。
這個世界少了一個叫林遠舟的人，沒有任何人在意。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出租屋陷入徹底的黑暗。
但在屏幕徹底黑掉的前一秒，一道微弱的綠光閃了一下——屏幕上突然多了一個圖標，一個所有人都認識的圖標：綠色的田地，**的房子，一只戴著草帽的企鵝。
**農場。
圖標閃了三下，然后和屏幕一起暗了下去。
像是某種信號，又像是某種邀請。
黑暗中，有什么東西正在悄然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