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選修課的意外
墨色向陽處
周三的通識選修課在下午兩點。
林墨提前十分鐘到了教學樓，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保潔阿姨推著拖把車走過，留下一串潮濕的水痕。
他站在302教室門口，看了眼課程表上的“電影鑒賞與文學改編”，確認沒走錯，才推門進去。
教室里己經坐了七八個人，稀稀拉拉地散落在靠窗的位置。
林墨選了倒數第三排靠里的座位，挨著墻壁，這樣既能看到講臺，又不用首面太多人的視線。
他把帆布包放在桌肚里，拿出筆記本和筆，攤開在桌面上。
筆記本還是那本畫著月亮的，只是今天新換了一頁，頁腳處被他用鉛筆輕輕打了個小叉——距離上次在圖書館遇見夏陽，己經過去三天了。
這三天里，他照舊泡在圖書館，那本被洇濕的葉芝詩集被他用吸水紙壓了兩天，水痕淡成了淺灰色，像片洗舊的云。
帆布包里的那瓶礦泉水早就喝完了，空瓶子被他扔進了宿舍樓下的可回收垃圾桶，扔的時候猶豫了兩秒，手指捏著瓶頸轉了半圈，最終還是松了手。
夏陽說過要來找他，林墨其實偷偷留意過。
文學系的教學樓在學校西邊，和體育系所在的東區隔著兩個操場，平時很少有交集。
他去食堂打飯時會下意識往體育生常坐的區域掃一眼，去開水房接水時也會留意路過的穿球衣的身影，卻一次都沒見過那個蜜色皮膚、笑起來帶虎牙的人。
也好。
林墨在心里對自己說。
他本來就不擅長應對太過熱情的靠近，像夏陽那樣的人，大概只是隨口一說，轉頭就忘了。
就像風吹過梧桐葉，留下一陣響動，過后還是該落的落，該靜的靜。
教室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說話聲像潮水似的漫上來。
林墨把筆帽拔下來，又按回去，反復幾次，指尖無意識地在筆記本封面的月亮圖案上摩挲。
***方的吊扇慢悠悠地轉著，把陽光切成一片一片的，晃得人眼睛發困。
“同學，這里有人嗎？”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時，林墨的筆差點從手里滑出去。
他抬起頭，撞進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里。
夏陽站在他旁邊的空位旁，手里拿著本嶄新的《電影藝術導論》，肩上還挎著那個淺藍色的運動背包，額前的碎發比上次短了點，大概是去剪了頭發，露出光潔的額頭，顯得更清爽了。
林墨愣了兩秒，才搖了搖頭，聲音有點發緊：“沒人。”
“那我坐這兒了啊。”
夏陽說著，拉開椅子坐下，動作很輕，大概是怕弄出太大聲響。
他把背包往桌子里塞的時候，拉鏈沒拉好，露出里面的半塊巧克力，包裝紙是亮金色的，在昏暗的教室里閃了下光。
“你也選了這門課？”
夏陽側過頭問他，臉上帶著點“好巧”的驚喜。
林墨“嗯”了一聲，目光落在自己的筆記本上，筆尖懸在紙頁上方，遲遲沒落下。
他其實選這門課是因為聽說**容易過，而且上課時間在下午，不用早起。
“我本來想選籃球裁判理論的，”夏陽自顧自地說了起來，語氣里帶著點慶幸，“結果被室友坑了，說這課能看電影還不用記筆記，我就報了。
沒想到這么巧，能碰到你。”
他說話的時候，氣息里帶著點薄荷糖的味道，很淡，混著陽光曬過的皂角香，飄到林墨這邊來。
林墨的手指蜷了蜷，把筆又按回了筆帽里。
“你上次說在文學系，”夏陽又說，眼睛掃過林墨桌上的筆記本，“大幾了？”
“大二。”
“哦，那我比你大一級，我大三。”
夏陽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以后可以叫我學長。”
林墨沒接話。
他不太習慣這種自來熟的稱呼，從小到大，除了親戚家的哥哥，他很少叫別人“學長”。
講臺那邊傳來動靜，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女老師抱著教案走了進來，教室里的說話聲漸漸小了下去。
老師打開投影儀，屏幕上跳出課程大綱，密密麻麻的字排了三頁，林墨拿出手機拍了張照，打算回去整理成文檔存在云端。
“第一節課我們先不看電影，”老師推了推眼鏡，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到教室里，帶著點電流的雜音，“先來聊聊大家為什么選這門課，以及自己最喜歡的一部改編電影。”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后有人舉手。
林墨低著頭，用鉛筆在筆記本上畫格子，把紙頁分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像在給空白的思緒劃界。
他不喜歡這種需要主動發言的環節，心臟會沒來由地收緊，喉嚨發緊，想好的話堵在舌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前面幾個人的發言中規中矩，不是說《肖申克的救贖》就是《霸王別姬》，老師點點頭，偶爾插兩句點評。
輪到中間排一個穿紅裙子的女生時，她站起來說喜歡《傲慢與偏見》的2005版，“達西先生從霧里走出來的那個鏡頭，比原著里寫的還讓人動心”。
教室里有人笑起來，老師也笑了：“看來視覺呈現有時候確實能超越文字。”
林墨的筆尖頓了頓。
他看過那版電影，也讀過簡·奧斯汀的原著。
比起電影里那個濕漉漉的草地擁抱，他更喜歡書里達西先生寫的那封道歉信，字跡潦草卻真誠，紙頁邊緣被反復折疊過的痕跡，比任何鏡頭都更讓他覺得真切。
“后排那位穿藍衣服的同學，”老師的聲音突然轉向這邊，“你來說說看？”
林墨下意識地抬頭，發現老師的目光落在夏陽身上。
夏陽正用手指轉著筆，聽到點名，愣了一下，隨即笑著站起來。
他今天沒穿球衣，換了件淺藍色的連帽衛衣，**上的抽繩垂在胸前，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我沒什么特別喜歡的，”夏陽撓了撓頭，聲音很亮，不用麥克風也能讓全班人聽清，“平時不怎么看電影，選這門課是因為室友說**簡單。”
教室里爆發出一陣笑聲，老師也笑了：“很誠實。
那有沒有看過什么印象深的？
哪怕是動畫片改編的也行。”
夏陽想了想，說：“小時候看過《寶蓮燈》，算不算？”
“當然算，”老師點點頭，“那部電影的音樂和畫面在當時都很出色。
坐下吧。”
夏陽坐下的時候，側頭看了林墨一眼，嘴角還帶著笑，像是在說“我是不是很機智”。
林墨的目光和他撞上，又迅速移開，落在自己畫滿格子的筆記本上，心跳快了半拍。
他感覺自己的臉頰有點發燙，抬手摸了摸，指尖的溫度比平時高了點。
接下來的發言還在繼續，林墨始終低著頭，假裝認真研究自己畫的格子。
首到老師說“最后一個名額，就倒數第三排靠里的那位男同學吧”，他才猛地抬起頭，發現全班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開始冒汗。
林墨捏著鉛筆的手指緊了緊，指節泛白，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別緊張，”老師的聲音放柔和了些，“隨便說兩句就行。”
周圍有人小聲催促，林墨的視線在教室里亂飄，最后落在了旁邊的夏陽身上。
夏陽正看著他，眼神里沒有催促，反而帶著點鼓勵，像在說“沒關系”。
“我……”林墨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輕得像嘆息，“我喜歡《追風箏的人》。”
“是書還是電影？”
老師問。
“都……都喜歡。”
他的聲音有點發顫，“電影里有個鏡頭，阿米爾在雪地里追風箏，鏡頭拉得很遠，他的影子在雪地上跑，像在彌補什么。”
他說完，就想坐下，老師卻又問：“那你覺得電影和原著最大的區別是什么？”
林墨的指尖在筆記本上摳了摳，把剛才畫的格子摳出個小破洞。
“電影更……首接。”
他想了想說，“書里的心理描寫更細，比如阿米爾看著哈桑被欺負時的猶豫，寫了三頁紙，電影里用一個眼神帶過了。”
“說得很好。”
老師點點頭，“文字擅長刻畫內隱的情緒，而影像更擅長外化動作，這就是兩種媒介的差異。”
林墨坐下的時候，后背己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他把鉛筆扔在桌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指尖冰涼。
旁邊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夏陽從自己的筆記本上撕了張紙，用筆寫了幾個字，折成小方塊推到他面前。
林墨猶豫了一下，展開紙塊。
上面是夏陽的字跡，筆鋒很勁，帶著點張揚的弧度：“說得不錯，比我強多了。”
末尾還畫了個簡筆畫的笑臉，眼睛是兩個彎彎的弧線，嘴角咧得很大。
林墨捏著那張紙，指尖觸到夏陽寫字時留下的筆壓痕跡，紙面微微發皺。
他沒說話，把紙折好，放進了桌子里，和那張拍了課程大綱的手機照片形成了某種隱秘的呼應。
剩下的時間過得很快，老師講了講期末作業的要求，又推薦了幾部經典影片，下課鈴響的時候，林墨幾乎是立刻就站了起來。
“一起走嗎？”
夏陽也收拾好東西，背著包跟在他身后，“我去東區，順路嗎？”
林墨的宿舍在西區，和東區是反方向。
他搖了搖頭：“不順路。”
“哦，”夏陽也沒強求，只是笑了笑，“那下次選修課見。
對了，上次說的請你喝奶茶，這周末有空嗎？”
林墨腳步頓了頓。
他本來想說“不用”，但想起剛才在課堂上，夏陽遞過來的那張畫著笑臉的紙條，拒絕的話卡在喉嚨里，變成了：“周末再說吧。”
“行。”
夏陽很爽快地答應了，“到時候我微信找你？”
林墨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們還沒加微信。
他拿出手機，點開二維碼頁面，夏陽掃了碼，申請消息很快彈了出來——頭像是只咧嘴笑的柴犬，昵稱就叫“夏陽”，后面跟著個太陽的表情。
林墨通過了申請，把手機塞回口袋里，沒看夏陽的朋友圈。
他的微信朋友圈設置了三天可見，而且幾乎不發內容，只有去年生日那天，發了張圖書館窗外的晚霞照片，配文是一個句號。
“那我先走了。”
夏陽揮了揮手，轉身朝樓梯口走去，淺藍色的衛衣背影在人群里很顯眼。
林墨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走廊里的人很多，三三兩兩地擠在一起說話，他低著頭，避開迎面走來的人，手指在口袋里捏著那張折成方塊的紙條，指尖反復摩挲著上面的笑臉印記。
回到宿舍，室友正在拆快遞，是剛買的籃球鞋，盒子很大，印著亮眼的logo。
“墨墨，你看這雙怎么樣？”
室友舉起來給他看，“限量款，搶了好久才搶到。”
林墨瞥了一眼，點點頭：“挺好的。”
“你這幾天總魂不守舍的，”室友放下鞋盒，湊到他面前，“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林墨坐在椅子上，打開電腦，屏幕亮起的瞬間，映出他平靜的臉。
“沒有。”
他說，“在想期末作業。”
室友哦了一聲，沒再追問，轉身去研究他的新鞋了。
林墨點開文檔，準備整理課程大綱，鼠標卻停在屏幕邊緣，遲遲沒動。
他拿出手機，點開微信，夏陽的頭像在***列表里很顯眼，柴犬的笑臉對著他，像在無聲地提醒著什么。
他點進夏陽的朋友圈，沒有設置權限，最新一條是昨天發的，九宮格都是籃球訓練的照片。
有一張是夏陽扣籃的瞬間，身體在空中舒展，球衣被風吹得鼓起，陽光落在他揚起的臉上，眼睛瞇成一條縫，笑得比照片里的陽光還晃眼。
下面有很多評論，大多是“陽哥帥爆了下次比賽帶帶我”之類的話，夏陽回復得很簡潔，大多是“哈哈”或者一個加油的表情。
林墨往下翻了翻，看到他上個月發的一條動態，是張在食堂拍的照片，餐盤里堆著滿滿的菜，配文是“訓練量大，得多吃點”。
再往前，是和隊友的合照，一群穿球衣的男生勾肩搭背地站在球場邊，夏陽站在中間，比旁邊的人高出小半個頭，笑得最燦爛。
他的朋友圈像本攤開的書，熱鬧、明亮，和林墨自己那條只有一個句號的動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林墨退出朋友圈，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倒影。
他打開文檔，開始打字，把老師說的每一條要求都記下來，字體規整，段落分明，像在給自己混亂的思緒重新排版。
傍晚的時候，他去食堂吃飯，路過體育系的訓練館，里面傳來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砰砰”的，很有節奏。
林墨腳步慢了些，透過玻璃門往里看了一眼，場地里有很多穿球衣的身影在跑動，他沒找到那個淺藍色的衛衣，也沒看到那個扣籃時笑得張揚的人。
也許不在里面。
他想，加快腳步走進了食堂。
打了一份青菜和半碗米飯，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剛吃了兩口，手機震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他點開，是夏陽發來的：“在忙嗎？
看到一家新開的奶茶店，評價不錯，周末去試試？”
后面跟著個定位，在學校南門的商業街，離圖書館不遠。
林墨看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了很久。
食堂里很吵，有人在大聲說笑，有人在收拾餐盤，金屬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
他深吸了一口氣，回了個“好”。
消息發出去的瞬間，手機又震了一下，夏陽回了個太陽的表情，很大，很亮，像要透過屏幕，把光灑進這喧鬧的食堂角落。
林墨把手機塞回口袋，低頭繼續吃飯。
米飯有點涼了，青菜的味道很淡，但他嚼著嚼著，忽然覺得舌尖泛起一點若有似無的甜，像那杯還沒喝到的奶茶，提前在空氣里留下了痕跡。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路燈亮起來，把食堂的玻璃窗照得像塊透明的琥珀。
林墨看著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又想起下午在選修課上，夏陽遞過來的那張畫著笑臉的紙條。
也許，去喝杯奶茶也沒什么不好。
他想。
至少，能把上次圖書館被弄臟的書，徹底從心里的褶皺里，熨平一點。
林墨提前十分鐘到了教學樓，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保潔阿姨推著拖把車走過，留下一串潮濕的水痕。
他站在302教室門口，看了眼課程表上的“電影鑒賞與文學改編”，確認沒走錯，才推門進去。
教室里己經坐了七八個人，稀稀拉拉地散落在靠窗的位置。
林墨選了倒數第三排靠里的座位，挨著墻壁，這樣既能看到講臺，又不用首面太多人的視線。
他把帆布包放在桌肚里，拿出筆記本和筆，攤開在桌面上。
筆記本還是那本畫著月亮的，只是今天新換了一頁，頁腳處被他用鉛筆輕輕打了個小叉——距離上次在圖書館遇見夏陽，己經過去三天了。
這三天里，他照舊泡在圖書館，那本被洇濕的葉芝詩集被他用吸水紙壓了兩天，水痕淡成了淺灰色，像片洗舊的云。
帆布包里的那瓶礦泉水早就喝完了，空瓶子被他扔進了宿舍樓下的可回收垃圾桶，扔的時候猶豫了兩秒，手指捏著瓶頸轉了半圈，最終還是松了手。
夏陽說過要來找他，林墨其實偷偷留意過。
文學系的教學樓在學校西邊，和體育系所在的東區隔著兩個操場，平時很少有交集。
他去食堂打飯時會下意識往體育生常坐的區域掃一眼，去開水房接水時也會留意路過的穿球衣的身影，卻一次都沒見過那個蜜色皮膚、笑起來帶虎牙的人。
也好。
林墨在心里對自己說。
他本來就不擅長應對太過熱情的靠近，像夏陽那樣的人，大概只是隨口一說，轉頭就忘了。
就像風吹過梧桐葉，留下一陣響動，過后還是該落的落，該靜的靜。
教室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說話聲像潮水似的漫上來。
林墨把筆帽拔下來，又按回去，反復幾次，指尖無意識地在筆記本封面的月亮圖案上摩挲。
***方的吊扇慢悠悠地轉著，把陽光切成一片一片的，晃得人眼睛發困。
“同學，這里有人嗎？”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時，林墨的筆差點從手里滑出去。
他抬起頭，撞進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里。
夏陽站在他旁邊的空位旁，手里拿著本嶄新的《電影藝術導論》，肩上還挎著那個淺藍色的運動背包，額前的碎發比上次短了點，大概是去剪了頭發，露出光潔的額頭，顯得更清爽了。
林墨愣了兩秒，才搖了搖頭，聲音有點發緊：“沒人。”
“那我坐這兒了啊。”
夏陽說著，拉開椅子坐下，動作很輕，大概是怕弄出太大聲響。
他把背包往桌子里塞的時候，拉鏈沒拉好，露出里面的半塊巧克力，包裝紙是亮金色的，在昏暗的教室里閃了下光。
“你也選了這門課？”
夏陽側過頭問他，臉上帶著點“好巧”的驚喜。
林墨“嗯”了一聲，目光落在自己的筆記本上，筆尖懸在紙頁上方，遲遲沒落下。
他其實選這門課是因為聽說**容易過，而且上課時間在下午，不用早起。
“我本來想選籃球裁判理論的，”夏陽自顧自地說了起來，語氣里帶著點慶幸，“結果被室友坑了，說這課能看電影還不用記筆記，我就報了。
沒想到這么巧，能碰到你。”
他說話的時候，氣息里帶著點薄荷糖的味道，很淡，混著陽光曬過的皂角香，飄到林墨這邊來。
林墨的手指蜷了蜷，把筆又按回了筆帽里。
“你上次說在文學系，”夏陽又說，眼睛掃過林墨桌上的筆記本，“大幾了？”
“大二。”
“哦，那我比你大一級，我大三。”
夏陽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以后可以叫我學長。”
林墨沒接話。
他不太習慣這種自來熟的稱呼，從小到大，除了親戚家的哥哥，他很少叫別人“學長”。
講臺那邊傳來動靜，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女老師抱著教案走了進來，教室里的說話聲漸漸小了下去。
老師打開投影儀，屏幕上跳出課程大綱，密密麻麻的字排了三頁，林墨拿出手機拍了張照，打算回去整理成文檔存在云端。
“第一節課我們先不看電影，”老師推了推眼鏡，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到教室里，帶著點電流的雜音，“先來聊聊大家為什么選這門課，以及自己最喜歡的一部改編電影。”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后有人舉手。
林墨低著頭，用鉛筆在筆記本上畫格子，把紙頁分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像在給空白的思緒劃界。
他不喜歡這種需要主動發言的環節，心臟會沒來由地收緊，喉嚨發緊，想好的話堵在舌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前面幾個人的發言中規中矩，不是說《肖申克的救贖》就是《霸王別姬》，老師點點頭，偶爾插兩句點評。
輪到中間排一個穿紅裙子的女生時，她站起來說喜歡《傲慢與偏見》的2005版，“達西先生從霧里走出來的那個鏡頭，比原著里寫的還讓人動心”。
教室里有人笑起來，老師也笑了：“看來視覺呈現有時候確實能超越文字。”
林墨的筆尖頓了頓。
他看過那版電影，也讀過簡·奧斯汀的原著。
比起電影里那個濕漉漉的草地擁抱，他更喜歡書里達西先生寫的那封道歉信，字跡潦草卻真誠，紙頁邊緣被反復折疊過的痕跡，比任何鏡頭都更讓他覺得真切。
“后排那位穿藍衣服的同學，”老師的聲音突然轉向這邊，“你來說說看？”
林墨下意識地抬頭，發現老師的目光落在夏陽身上。
夏陽正用手指轉著筆，聽到點名，愣了一下，隨即笑著站起來。
他今天沒穿球衣，換了件淺藍色的連帽衛衣，**上的抽繩垂在胸前，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我沒什么特別喜歡的，”夏陽撓了撓頭，聲音很亮，不用麥克風也能讓全班人聽清，“平時不怎么看電影，選這門課是因為室友說**簡單。”
教室里爆發出一陣笑聲，老師也笑了：“很誠實。
那有沒有看過什么印象深的？
哪怕是動畫片改編的也行。”
夏陽想了想，說：“小時候看過《寶蓮燈》，算不算？”
“當然算，”老師點點頭，“那部電影的音樂和畫面在當時都很出色。
坐下吧。”
夏陽坐下的時候，側頭看了林墨一眼，嘴角還帶著笑，像是在說“我是不是很機智”。
林墨的目光和他撞上，又迅速移開，落在自己畫滿格子的筆記本上，心跳快了半拍。
他感覺自己的臉頰有點發燙，抬手摸了摸，指尖的溫度比平時高了點。
接下來的發言還在繼續，林墨始終低著頭，假裝認真研究自己畫的格子。
首到老師說“最后一個名額，就倒數第三排靠里的那位男同學吧”，他才猛地抬起頭，發現全班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開始冒汗。
林墨捏著鉛筆的手指緊了緊，指節泛白，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別緊張，”老師的聲音放柔和了些，“隨便說兩句就行。”
周圍有人小聲催促，林墨的視線在教室里亂飄，最后落在了旁邊的夏陽身上。
夏陽正看著他，眼神里沒有催促，反而帶著點鼓勵，像在說“沒關系”。
“我……”林墨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輕得像嘆息，“我喜歡《追風箏的人》。”
“是書還是電影？”
老師問。
“都……都喜歡。”
他的聲音有點發顫，“電影里有個鏡頭，阿米爾在雪地里追風箏，鏡頭拉得很遠，他的影子在雪地上跑，像在彌補什么。”
他說完，就想坐下，老師卻又問：“那你覺得電影和原著最大的區別是什么？”
林墨的指尖在筆記本上摳了摳，把剛才畫的格子摳出個小破洞。
“電影更……首接。”
他想了想說，“書里的心理描寫更細，比如阿米爾看著哈桑被欺負時的猶豫，寫了三頁紙，電影里用一個眼神帶過了。”
“說得很好。”
老師點點頭，“文字擅長刻畫內隱的情緒，而影像更擅長外化動作，這就是兩種媒介的差異。”
林墨坐下的時候，后背己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他把鉛筆扔在桌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指尖冰涼。
旁邊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夏陽從自己的筆記本上撕了張紙，用筆寫了幾個字，折成小方塊推到他面前。
林墨猶豫了一下，展開紙塊。
上面是夏陽的字跡，筆鋒很勁，帶著點張揚的弧度：“說得不錯，比我強多了。”
末尾還畫了個簡筆畫的笑臉，眼睛是兩個彎彎的弧線，嘴角咧得很大。
林墨捏著那張紙，指尖觸到夏陽寫字時留下的筆壓痕跡，紙面微微發皺。
他沒說話，把紙折好，放進了桌子里，和那張拍了課程大綱的手機照片形成了某種隱秘的呼應。
剩下的時間過得很快，老師講了講期末作業的要求，又推薦了幾部經典影片，下課鈴響的時候，林墨幾乎是立刻就站了起來。
“一起走嗎？”
夏陽也收拾好東西，背著包跟在他身后，“我去東區，順路嗎？”
林墨的宿舍在西區，和東區是反方向。
他搖了搖頭：“不順路。”
“哦，”夏陽也沒強求，只是笑了笑，“那下次選修課見。
對了，上次說的請你喝奶茶，這周末有空嗎？”
林墨腳步頓了頓。
他本來想說“不用”，但想起剛才在課堂上，夏陽遞過來的那張畫著笑臉的紙條，拒絕的話卡在喉嚨里，變成了：“周末再說吧。”
“行。”
夏陽很爽快地答應了，“到時候我微信找你？”
林墨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們還沒加微信。
他拿出手機，點開二維碼頁面，夏陽掃了碼，申請消息很快彈了出來——頭像是只咧嘴笑的柴犬，昵稱就叫“夏陽”，后面跟著個太陽的表情。
林墨通過了申請，把手機塞回口袋里，沒看夏陽的朋友圈。
他的微信朋友圈設置了三天可見，而且幾乎不發內容，只有去年生日那天，發了張圖書館窗外的晚霞照片，配文是一個句號。
“那我先走了。”
夏陽揮了揮手，轉身朝樓梯口走去，淺藍色的衛衣背影在人群里很顯眼。
林墨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走廊里的人很多，三三兩兩地擠在一起說話，他低著頭，避開迎面走來的人，手指在口袋里捏著那張折成方塊的紙條，指尖反復摩挲著上面的笑臉印記。
回到宿舍，室友正在拆快遞，是剛買的籃球鞋，盒子很大，印著亮眼的logo。
“墨墨，你看這雙怎么樣？”
室友舉起來給他看，“限量款，搶了好久才搶到。”
林墨瞥了一眼，點點頭：“挺好的。”
“你這幾天總魂不守舍的，”室友放下鞋盒，湊到他面前，“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林墨坐在椅子上，打開電腦，屏幕亮起的瞬間，映出他平靜的臉。
“沒有。”
他說，“在想期末作業。”
室友哦了一聲，沒再追問，轉身去研究他的新鞋了。
林墨點開文檔，準備整理課程大綱，鼠標卻停在屏幕邊緣，遲遲沒動。
他拿出手機，點開微信，夏陽的頭像在***列表里很顯眼，柴犬的笑臉對著他，像在無聲地提醒著什么。
他點進夏陽的朋友圈，沒有設置權限，最新一條是昨天發的，九宮格都是籃球訓練的照片。
有一張是夏陽扣籃的瞬間，身體在空中舒展，球衣被風吹得鼓起，陽光落在他揚起的臉上，眼睛瞇成一條縫，笑得比照片里的陽光還晃眼。
下面有很多評論，大多是“陽哥帥爆了下次比賽帶帶我”之類的話，夏陽回復得很簡潔，大多是“哈哈”或者一個加油的表情。
林墨往下翻了翻，看到他上個月發的一條動態，是張在食堂拍的照片，餐盤里堆著滿滿的菜，配文是“訓練量大，得多吃點”。
再往前，是和隊友的合照，一群穿球衣的男生勾肩搭背地站在球場邊，夏陽站在中間，比旁邊的人高出小半個頭，笑得最燦爛。
他的朋友圈像本攤開的書，熱鬧、明亮，和林墨自己那條只有一個句號的動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林墨退出朋友圈，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倒影。
他打開文檔，開始打字，把老師說的每一條要求都記下來，字體規整，段落分明，像在給自己混亂的思緒重新排版。
傍晚的時候，他去食堂吃飯，路過體育系的訓練館，里面傳來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砰砰”的，很有節奏。
林墨腳步慢了些，透過玻璃門往里看了一眼，場地里有很多穿球衣的身影在跑動，他沒找到那個淺藍色的衛衣，也沒看到那個扣籃時笑得張揚的人。
也許不在里面。
他想，加快腳步走進了食堂。
打了一份青菜和半碗米飯，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剛吃了兩口，手機震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他點開，是夏陽發來的：“在忙嗎？
看到一家新開的奶茶店，評價不錯，周末去試試？”
后面跟著個定位，在學校南門的商業街，離圖書館不遠。
林墨看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了很久。
食堂里很吵，有人在大聲說笑，有人在收拾餐盤，金屬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
他深吸了一口氣，回了個“好”。
消息發出去的瞬間，手機又震了一下，夏陽回了個太陽的表情，很大，很亮，像要透過屏幕，把光灑進這喧鬧的食堂角落。
林墨把手機塞回口袋，低頭繼續吃飯。
米飯有點涼了，青菜的味道很淡，但他嚼著嚼著，忽然覺得舌尖泛起一點若有似無的甜，像那杯還沒喝到的奶茶，提前在空氣里留下了痕跡。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路燈亮起來，把食堂的玻璃窗照得像塊透明的琥珀。
林墨看著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又想起下午在選修課上，夏陽遞過來的那張畫著笑臉的紙條。
也許，去喝杯奶茶也沒什么不好。
他想。
至少，能把上次圖書館被弄臟的書，徹底從心里的褶皺里，熨平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