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評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燒焦的電路板散發出刺鼻的氣味,迦藍的目光如同兩枚冰冷的銀針,試圖刺探陸離靈魂最深處的秘密。
而陸離掌心的烙印則在皮膚下灼灼跳動,那股想要深入“窺視”甚至“觸碰”迦藍體內那殘缺契約的沖動越來越強。
風險與機遇在天平兩端劇烈搖擺。
最終,理性勉強壓倒了本能。
現在絕不是時候。
那個李肅隊長剛走,警惕未消,任何異動都可能招致毀滅性的后果。
眼前這個女子,雖然看似提供了庇護,但她的動機成謎,信任更是無從談起。
陸離緩緩收斂眼中流轉的異色,讓瞳孔恢復常態,臉上適時地露出疲憊、困惑以及一絲恰到好處的恐懼——這是一個剛剛經歷“失控”和“權威質問”后應有的表現。
“我…不知道。”
他聲音沙啞,避開迦藍銳利的視線,看向仍在冒煙的儀器,“我只是…按照你說的去做,然后感覺眼睛很燙,頭很痛,之后就…” 他完美地扮演了一個對自身力量懵懂無知、甚至因此感到害怕的幸存者角色。
迦藍凝視著他,沒有說話。
她那清澈的目光似乎能洗滌一切污穢,也能看穿許多偽裝。
良久,她眼中的銳利稍稍緩和,但那份探究的好奇卻絲毫未減。
“你的眼睛,是一種極其罕見的神墟表現,或者說…是某種更高位格途徑的顯化。”
她走到報廢的儀器旁,手指輕輕拂過焦黑的表面,“它能首接觀測‘神性污染’的本質,甚至…引動不同途徑力量的共鳴與沖突。
這解釋了你為什么能引起最高級別的警報。”
她的分析部分正確,卻遠未觸及“神性嫁接”的核心。
陸離樂得她如此理解。
“跟我來。”
迦藍沒有繼續追問,轉身向外走去,“初級觀察區不再適合你。
你需要更專業的監控和…引導。”
陸離心頭一緊,但別無選擇,只能跟上。
他們穿過更加幽深安靜的走廊,乘坐一部需要多重權限驗證的電梯,下降到了更深的層級。
這里的空氣更加凝重,墻壁上的符文更加密集復雜,偶爾經過的房門都厚重無比,門上觀察窗的強化玻璃也厚得驚人。
隱約間,能聽到一些門后傳來令人不安的低語、撞擊聲或是完全非人的嘶鳴。
這里,才是滄元收容中心真正核心的“淵墟”區域。
最終,迦藍在一扇標注著“銀月觀察室”的門前停下。
這里相對安靜,房門也看起來“正常”一些。
她打開門,里面是一個設施齊全的單人房間,有床,簡單的桌椅,甚至還有一個獨立的衛生間。
環境比隔離間和初級觀察區好上太多,但無處不在的監控探頭和墻壁內嵌的能量抑制器無聲地宣告著其本質——一個更高級的囚籠。
“以后你住這里。”
迦藍語氣平淡,“每天會有定時的身體檢查和能量監測。
沒有我的允許,不得離開這個房間。”
“你要把我關在這里研究?”
陸離忍不住問道。
迦藍轉過身,正視他:“是保護,也是必要的觀察。
你的能力太過特殊,李肅隊長和他的長城守衛信奉的是‘絕對控制’和‘清除一切不穩定因素’。
在外面,你活不過一天。”
她頓了頓,補充道:“同時,也是治療。
你體內的能量混亂不堪,那絲雷息雖然微弱,但性質狂暴,與你本身的氣息并不完全相容,長期存在會持續損害你的根基。
我需要幫你梳理和穩定它。”
陸離沉默。
他無法判斷迦藍話語里有幾分真心,但她目前確實是自己唯一的“保護傘”。
接下來的幾天,陸離過上了規律卻壓抑的生活。
每天的檢查監測雷打不動。
迦藍親自操作各種儀器,記錄他的各項數據,尤其專注于研究他雙眼的異能。
她有時會帶來一些沾染著不同屬性“污染”的物品(安全封裝好的)讓陸離觀察并描述所見,以此測試他能力的范圍和精度。
陸離小心翼翼地配合著,只展現“窺視”污染程度和倒計時的能力,絕口不提“契約”相關,更將“嫁接”的烙印深深隱藏。
他甚至故意在觀察某些高污染物品時表現出精神不適和過度疲勞,完美演繹著一個“擁有特異眼睛但自身脆弱”的形象。
在這個過程中,他也暗中不斷練習和熟悉著自己的能力。
他發現,集中精神于雙眼時,不僅能看穿他人污染,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對方大致的“途徑”傾向(如流影的“風”,陳玄的“雷”),但對迦藍那種更深層的“契約”,若不主動強烈催動能力并承擔風險,則無法看清細節。
而掌心的“嫁接”烙印,他更是不敢輕易動用,只是在深夜無人時,反復嘗試將其召喚和隱匿,感受那其中蘊含的、冰冷而貪婪的法則力量。
他與迦藍的關系也變得微妙。
她是他的研究者、看守者,偶爾也會帶來一些關于外界的信息,比如長城防線承受的壓力越來越大,迷霧中的魘獸活動愈發頻繁,“守夜人”力量吃緊等等。
有時,她也會像醫生一樣,運用她那銀月之力幫助他安撫體內那絲因觀察高污染物品而引動的躁動能量。
那種清涼純凈的力量涌入體內時,總是讓陸離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舒適與平靜,甚至隱隱刺激著他體內那些沉寂的破碎契約虛影。
而每到這時,他總能感覺到迦藍似乎也在仔細感知著他體內的變化,像是在尋找什么。
她在尋找什么?
與她殘缺的契約有關嗎?
這天下午,例行的能量疏導結束后,迦藍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看著陸離忽然問道:“你觀察了這么多天,能看到我身上的‘污染’嗎?”
陸離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頭,迎上迦藍平靜的目光。
他知道,這是又一次試探。
他謹慎地催動雙眼,銀灰色的微光在眼底流轉。
他看到迦藍體內那溫暖純凈的月華能量如同潮汐般緩緩涌動,有效地抵御著環境中無孔不入的蝕霧。
污染指數極低,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他“看”不到倒計時。
是因為她的力量特質是“凈化”,所以能始終保持平衡?
還是因為…那殘缺的契約?
“很干凈…像月光一樣。”
陸離斟酌著詞句,“我沒有看到…那種倒計時。”
“倒計時?”
迦藍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
“嗯…就是…一個**概還能保持清醒,或者…存活的時間。”
陸離解釋道,這并非核心秘密,透露無妨。
迦藍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隨即是更深的凝重:“很實用的能力。
所以,你看到陳玄的倒計時很短?”
陸離點頭:“第一次見時,只有十幾個小時。
現在…現在延長了。”
迦藍接口道,目光深邃,“自從你那次‘意外’靠近他之后,他的狂暴周期顯著延長,能量穩定性也提高了不少。
雖然依舊危險,但己出現向好跡象。
李肅隊長認為這是持續鎮靜和隔離的成效,但我更傾向于…發生了某種未知的干預。”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陸離身上,意味深長。
陸離背后滲出冷汗。
她果然懷疑了!
她將陳玄的變化和自己聯系起來了!
就在氣氛再次變得緊張時—— 嗚——!!!
嗚——!!!
尖銳急促的警報聲陡然響徹整個深層區域!
紅色的警示燈瘋狂旋轉閃爍!
不同于之前的途徑沖突警報,這是最高等級的入侵與內部失控警報!
迦藍瞬間臉色一變,猛地站起身看向門外。
“待在這里!
絕對不要出來!”
她厲聲對陸離命令道,同時快速在門邊的控制面板上操作,一層柔和的銀色光幕瞬間封堵了房門——這是一個強力的禁錮結界。
說完,她轉身快步沖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警報聲大作的走廊盡頭。
陸離沖到門邊,透過觀察窗向外望去。
走廊里一片混亂,能量抑制器的光芒明滅不定,遠處傳來激烈的**聲、爆炸聲和絕非人類能發出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嘯!
發生了什么?
魘獸入侵?
還是像流影說的那樣,有病人徹底失控了?
他的心臟劇烈跳動。
危險迫近,但被關在這里同樣不安全!
更重要的是,在警報響起的瞬間,他體內的那股“神性嫁接”的力量竟前所未有地活躍起來,掌心的烙印灼熱發燙,傳遞出一種混合著警惕與…貪婪的渴望!
仿佛外面有什么東西,在強烈地吸引著它!
同時,他眼中看到的世界再次變化。
他能清晰地看到,空氣中原本稀薄的蝕霧濃度正在急劇升高,甚至開始絲絲縷縷地滲透過銀月結界!
而遠方**的核心,一股龐大、污濁、充滿了絕望與瘋狂意味的暗紅色能量源正在不斷膨脹!
那個能量源的形態…隱約像是一個扭曲的人形,但身體上卻開滿了無數不斷開合、嘶鳴的嘴巴!
它的倒計時是00:00:17!
十六秒!
十五秒!
它就要徹底崩潰或者說…蛻變成某種可怕的東西!
而與之對抗的,是數道閃耀的能量光暈,其中一道清冷的銀月光華最為醒目,正是迦藍!
她正在艱難地試圖用月光凈化那不斷膨脹的瘋狂能量,但似乎效果有限,那暗紅能量對月光產生了極強的抗性,甚至在反過來侵蝕銀光!
迦藍有危險!
陸離眼神一凝。
他不能被關在這里!
他看著門上那層銀月光幕,又看向自己灼熱的掌心。
一個瘋狂的念頭涌上心頭。
這結界也是迦藍力量的一種體現,一種“契約”的具象化。
他的“神性嫁接”,能否…篡改甚至“吞掉”它?
風險極大,一旦失敗必然驚動迦藍甚至整個系統。
但若是成功… 外面的尖嘯聲越發凄厲,暗紅能量源的倒計時只剩00:00:09!
沒有時間猶豫了!
陸離猛地將閃爍著金灰符文的右手,按在了那層柔和的銀月光幕之上!
“以我之名,篡改此約——開!”
他低吼著,將全部的精神和那股貪婪的渴望灌注其中!
掌心烙印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