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七的天還沒擦亮，林家土炕上就炸開一聲悶響。

林振海的胸腔里像塞了團燒紅的炭，咳到最后竟嘔出半塊黑血，黏在褪色的藍布被面上，像朵開敗的老梅。

王桂蘭攥著空藥瓶的手首抖，灶膛里的火早熄了，她蹲在地上抹眼淚，灰布圍裙上沾著隔夜的玉米面糊。

墻根那桿雙筒**裹著紅布，紅布上還沾著去年秋天換酒時蹭的泥——供銷社老張頭說的，三天后要是拿不出五十塊利息，這槍就得背走抵賬。

林深蹲在門檻邊啃凍土豆，冰碴子扎得后槽牙疼。

他數過了，炕頭的藥渣子堆成小山，加上欠村里老**的糧錢、東頭劉嬸的接生費，總共八千六百三十七塊。

這個數在他腦子里轉了七遍，每轉一遍就重了幾分，壓得他后脊梁骨發疼。

"三不追......**打......西嶺風口別**......"父親昏迷前的囈語突然在耳邊炸響。

林深喉結動了動，指甲掐進掌心——二十歲的大小伙子，總不能眼睜睜看著爹死在炕頭，看著娘去給人當幫傭，看著**被人扛走，把林家的體面踩進泥里。

曬場邊的老榆樹上掛著冰溜子，趙老拐的瘸腿砸在雪地上，"咯吱"一聲。

這老頭早年跟林振海爭過獵場，后來被熊**拍斷了腿，見天拄著根棗木拐杖晃悠。

此刻他歪著嘴笑，臉上的刀疤跟著抽："林家根脈斷嘍！

二十歲的崽子也敢進西嶺？

山神爺吃人都不帶吐骨頭的。

"幾個半大孩子跟著起哄，小栓子的尖嗓子混在里頭："送死去了！

"林深轉身時，睫毛上的霜碴子簌簌往下掉。

他沒說話，就那么盯著小栓子——那眼神像臘月里的山澗水，冷得能凍住人的魂。

小栓子后脖子一縮，腳底下首打滑，差點栽進雪堆里。

沒人看見林深回屋時，門簾底下掃過的半片碎瓷。

他摸出藏在炕席下的舊地圖，邊角都磨起了毛，是爺爺傳給爹，爹又壓在枕頭底下二十年的寶貝。

蠟油滴在羊皮紙上，暈開一片琥珀色，他把地圖塞進貼身衣袋，貼著心口的位置。

后半夜的風刮得邪乎。

林深背著老**，干糧袋里裝著凍得硬邦邦的玉米餅，三副改良套索纏在腰間。

他摸黑上了西麓老林口，雪粒子打在臉上像撒鹽。

每走十步就停下來，把耳朵貼在樹干上——風從西北來，夾著松脂的腥氣，這是要起暴風雪的征兆。

突然，他蹲下身。

雪地里一坨狼糞還帶著濕氣，顏色發灰，邊緣結著薄冰。

林深的手指在雪地上劃拉兩下——狼糞的溫度，說明狼群剛過半個時辰。

父親說過，低處易困，高處可逃。

他踮著腳繞過山坳，鞋尖在雪地上只留半個月牙印，像貓科動物的足印。

風越刮越急，吹得松枝噼啪響。

林深摸出懷里的地圖，借著雪光看了眼——倒木林還在前面二里地。

他把**往肩上提了提，套索在掌心蹭出熱乎氣。

今晚要設連環套，先拿松枝掃去足跡......山風卷著雪粒灌進領口，林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長，融進漫山遍野的白里。

遠處傳來一聲狼嚎，尾音被風撕成碎片。

他抹了把臉上的雪，往前走，腳印一個疊著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