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零三分，陳木被第五次鬧鈴驚醒。

他猛地從床上彈起來，膝蓋撞到床頭柜的瞬間，昨晚喝剩的半罐啤酒應聲倒地，褐色的液體順著木地板紋路蜿蜒成河。

手忙腳亂扯開窗簾時，六月的陽光像一盆熱水當頭澆下，樓下的煎餅攤正飄來焦糊的蔥香。

地鐵二號線永遠像沙丁魚罐頭。

陳木把公文包抱在胸前，鼻尖幾乎貼在前座女孩的羊毛卷發上。

她耳機漏出的音樂是《卡農》，這讓他想起大學時總在圖書館二樓彈鋼琴的學姐。

出神間手機震了震，工作群里彈出新消息：產品原型圖需要重做。

"讓讓！

"身后的大媽用菜籃子頂他的腰眼。

陳木踉蹌著撲向即將關閉的車門，領帶夾在門縫里發出哀鳴。

他拽著半截斷掉的領帶擠上站臺，發現深藍色暗紋上沾著不知誰的口紅印。

寫字樓電梯間的香水味比上周更刺鼻。

陳木盯著鏡面不銹鋼里的倒影：淺灰色襯衫第二顆紐扣搖搖欲墜，下巴新冒的痘腫得像顆紅寶石。

數字跳到22層時，前臺的百合花正在滴水，花蕊里躺著一只溺亡的果蠅。

"木哥！

"實習生小雨舉著咖啡沖過來，馬尾辮掃過他的鼻尖，"張總說十點前要看數據報表。

"她今天涂了橘色眼影，睫毛膏暈染在下眼瞼，像哭過似的。

隔間里的鍵盤聲此起彼伏。

陳木解開兩顆襯衫扣子，發現電腦屏幕倒映著斜對桌老王锃亮的頭頂——上周那里還倔強地豎著三根白發。

微信彈窗突然閃爍，母親發來三連問：空調記得清洗了嗎？

上次介紹的姑娘怎么沒下文？

**的風濕膏藥寄到了嗎？

午餐是便利店加熱過度的照燒雞排便當。

米飯硬得像砂礫，陳木數著第18粒米時聽見茶水間飄來議論："聽說下半年要裁員...""運營部那個懷孕的...""陳組長都三十二了還沒..."冰美式在胃里翻騰。

他躲進消防通道給母親回電話，安全出口的綠光打在臉上像個幽靈。

"正忙呢，周末再說。

"掛斷前聽見母親小聲嘀咕："上次說胃疼去醫院查了沒？

"下班時暴雨突至。

陳木站在旋轉門前看雨簾中扭曲的車燈，襯衫后背被中央空調吹得發涼。

手機顯示打車排隊187位，他轉身走進地下**。

雨水滲進皮鞋的裂縫，腳趾在襪子里打滑，像踩在潮濕的海綿上。

出租屋樓道聲控燈又壞了。

陳木摸黑掏鑰匙時踢翻門口的外賣盒，酸辣粉的湯汁在地面畫出抽象畫。

打開門，上周買的富貴竹在玄關枯成**，電視柜上的招財貓還在不知疲倦地揮手。

泡面在微波爐里旋轉，紅光映著冰箱上過期的健身卡。

陳木忽然想起什么，翻出抽屜里的體檢報告。

幽門螺旋桿菌陽性后面跟著個刺眼的加號，醫生龍飛鳳舞的"建議復查"像道符咒。

浴室花灑忽冷忽熱。

陳木盯著瓷磚縫里頑固的霉斑，突然發現耳后多了根白頭發。

他湊近鏡子想拔掉，呵出的白霧卻模糊了面容。

手機在客廳地毯上震動，工作群彈出新消息：緊急會議改到明早七點。

晾衣服時發現襯衫領口脫了線。

陳木蹲在洗衣機前翻找針線盒，摸到去年生日同事送的香薰蠟燭，柑橘味早就散盡了。

陽臺外傳來孩童嬉鬧聲，樓下小夫妻又在為誰倒垃圾吵架。

午夜十二點十七分，空調外機發出垂死般的嗡鳴。

陳木蜷縮在起球的沙發毯里，投影儀藍光映著天花板上的水漬。

老電影里正下著雨，女主角的紅裙子在黑白畫面中燒出一個洞。

他伸手去夠茶幾上的水杯，突然眼前一黑。

再睜開眼時，招財貓的熒光眼珠正對著他。

陳木摸索著爬起來，打翻的玻璃杯在腳邊碎成星群。

手機顯示凌晨三點零六分，低血糖帶來的冷汗浸透了睡衣。

他跪在地板上舔食最后一塊巧克力，錫紙的反光里看見自己青白的臉。

冰箱里只剩半罐啤酒。

陳木就著冷藏室的燈光吞下胃藥，包裝盒上的保質期寫著去年十月。

窗外傳來環衛車的轟鳴，樓下的煎餅攤開始支起鐵板，新的一天裹著油煙味洶涌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