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又黑又亮，像這座海邊小城夏天夜晚的海面。
"夢見你不在了。"她說。
裴衡的咀嚼動作停了一秒。
然后他"嘁"了一聲，伸出蛋殼去彈她額頭："你哥我壯得跟牛一樣，哪那么容易不在。別胡說八道，多大的人了還做這種小孩夢。"
蛋殼碰在額頭上，一點點涼。
裴棠沒躲。
"嗯。"她低下頭，把臉埋進粥碗的熱氣里。"你說得對。"
你會一直在的。
這輩子，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把你從我身邊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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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下午兩點，裴棠一個人出了門。
她沒去買防曬霜。
她去了鷺嶼崖。
從鎮上騎自行車到鷺嶼崖要四十分鐘，沿著海岸線的公路一直往東，經過三個漁村、兩個廢棄的水產加工廠，最后在一條碎石小路的盡頭停下來。
鷺嶼崖是一面斷崖，從公路邊看下去，灰白色的巖壁垂直**海面，底下是礁石密布的淺灘，浪頭打上來的時候能濺出兩米高的白沫。
七月的太陽毒辣，曬得柏油路面發軟。裴棠把自行車停在路邊的護欄旁，攥著水瓶，順著崖邊的一條野路往下走了一段。
她找了塊突出的巖石坐下來。
從這個角度能看到崖底的整片海灘——灰色的砂石灘，退潮后露出**暗礁，海水在礁石間形成一個個淺淺的水洼，折射出碎銀子一樣的光。
裴棠記得上輩子聽人說過，紀允舟是從崖頂跳下去的，落點在崖底東側的深水區。裴衡當時坐漁船經過，看見有人在水里掙扎——
不對。
紀允舟說的是"殉情"。
他不會掙扎。
那裴衡看到的是什么？一個正在往下沉的人？一片擴散的衣物？
裴棠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她強迫自己把上輩子的記憶理清楚。
四十年的婚姻里，紀允舟幾乎沒有提起過那一天的細節。他只說"你哥救了我"，僅此而已。每年忌日，他會陪裴棠去裴衡的墓前站一會兒，沉默地站著，從不多說一句話。
裴棠一直以為那是男人不善表達。
現在才知道那是心虛。
她坐在巖石上，盯著崖底的海面，腦子里一遍一遍地翻那四十年。
紀允舟第一次來家里，是裴衡出事后的第三天。
那時候裴棠已經哭到脫水，被送去醫院掛了兩天點滴。紀允舟坐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等了整整一夜，等她醒過來的第一句話是——
"裴棠，對不起。你哥是為了救我。我會替他照顧你。"
十八歲的裴棠，失去了唯一的哥哥，身邊只剩下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男孩。
他說他會照顧她。
她信了。
后來他確實照顧了她。結婚，買房，生孩子，柴米油鹽。他不抽煙不喝酒，按時回家，工資卡上交，逢年過節買花。
一個標準的好丈夫。
但裴棠現在回想起來——他從來沒有主動吻過她。
從來沒有。
每一次親密都是她發起的，他回應，溫和、得體、克制。
她以為那是他的性格。
不。
那是一個不愛你的人能給出的最大限度的溫柔。
海風灌進領口，帶著腥咸的味道。裴棠把水瓶攥緊，瓶身在她手里發出咔啦咔啦的響聲。
"溫如……"
紀允舟臨終時提到的名字。
溫如是誰？他大學時交往的女孩。**不同意。然后溫如死了。
紀允舟去殉情。
裴衡去救他。
裴衡死了。
一條因果鏈。
鏈條的起點不是紀允舟，是——**。紀家那個女人。
裴棠對紀母的印象很深。
上輩子結婚后，紀母對她的態度一直是不冷不熱的。表面上客客氣氣，逢年過節紅包不少給，但從來不會正眼看她。
有一次裴棠做了一桌子菜端上去，紀母只夾了一口就放下筷子，說"口味不太合適"。
那桌菜是裴棠特地問了紀母的保姆，按照紀母的口味做的。
當時紀允舟坐在旁邊，什么也沒說。
裴棠的指甲嵌進瓶身。
"紀允舟，你欠我的何止四十年。"她的聲音被海風撕碎，散在空氣里。
她在崖邊坐了將近一個小時。
三點十分左右，她看見一個人影從崖頂的小路出現了。
裴棠的身體繃緊了。
那人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二十歲的紀允舟。
他站在崖邊，手里攥著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