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起來，扯到腰上的傷，齜牙咧嘴地歪回去。
“你以為你不說我就不知道？”我的聲音在抖，“你說請了假要陪考，人呢？你躺在醫院里！我考了三天，三天——你連條短信都沒有！”
“念念，爹不是故意的……”他伸手想夠我，石膏綁著的胳膊抬了不到十厘米就放下了。
“你不是故意的？”
我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我使勁用袖子去抹，越抹越多。
“從小到大，你什么時候說話算過數？你說帶我去省城看熊貓，沒去。你說來看我**比賽，你去了嗎？你說初中畢業帶我吃一頓火鍋，你來了嗎？你永遠在工地！永遠在忙！連高考你都缺席——你讓我怎么想？”
每一句話砸出去，我爸的身子都縮一下，像被揍了一拳。
他的嘴哆嗦著，眼淚從那張曬裂的臉上滑下來，滑進下巴的胡茬里。
“念念，爹對不起你。”
“我不要你說對不起！”我幾乎是喊出來的，“我就問你一句，你到底傷成什么樣了？”
說完這句，我自己先撐不住了，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
我爸什么都沒說，只是從床上伸出那只還能動的左手，顫顫巍巍地摸了摸我的頭發。
手掌粗糙得像砂紙，可落在頭頂上的力道輕得不行，像摸一只隨時會跑掉的貓。
“瘦了。” 他說，“是不是**沒吃好？”
我抬起頭瞪他：“你先管你自己吧！你傷成這樣還惦記我吃沒吃好？”
他居然笑了，缺了一顆門牙的嘴咧開來，裂口上的干皮翹起來，應該很疼。
“你考了691，全縣第一。”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里帶著一種我從來沒聽過的東西。
驕傲。
發自骨頭縫里的驕傲。
“我閨女，全縣第一。”他又說了一遍，像是怕別人聽不見，可病房里只有我一個人。
我再也忍不住了，趴在他床邊，腦袋埋進被子里，嚎啕大哭。
06
哭過之后腦子清醒了一些，我開始盤問具體情況。
腰椎壓縮性骨折，保守治療，恢復期三個月。右胳膊粉碎性骨折，打了鋼板和螺釘，以后拆釘還得再開一刀。
“醫生說了，不能干重活了。”我爸說這話的時候，扭過頭看窗外，不看我。
對一個靠搬鋼筋吃飯的人來說，這句話等于判了**。
“那個老板呢？他賠錢了嗎？”
我爸沉默了幾秒。
“那老板自己都跑了，上哪找他賠？醫藥費是你姑先墊的。”
“墊了多少？”
“……兩萬六。”
我攥緊了拳頭。
兩萬六。加上大學第一年的學費住宿費一萬五。再加上我爸以后的復查費、拆釘手術費——
隨便算算就是五六萬。
五六萬。
這個數字對別人來說可能不算什么，但對我們家來說——
我爸一年到頭累死累活，攢下來的錢不超過三萬。
“錢的事你別操心。”我爸的聲音硬了起來，“爹會想辦法。”
“你躺在床上怎么想辦法？你連路都走不了。”
“那也是爹的事。你的任務就是念書。”
“我——”
我剛要開口，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護士端著藥盤子進來，后面還跟著一個人。
穿白T恤，拎著一個保溫袋。
陸時安。
我腦子里嗡了一下。
“你怎么在這？”
陸時安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我爸，又看了看我，把保溫袋放在床頭柜上。
“路過。”
“醫院怎么路過？”
他沒回答，拉開保溫袋的拉鏈，從里面拿出兩盒飯，一碗粥，還有一盒油燜茄子。
“不知道你們吃過沒有，多了一份。”
我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眉頭擰起來：“念念，這是……”
“我同學。”我說。
“叔叔好，我叫陸時安，跟蘇念一個班的。”
我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種當爹的審視目光如果有重量的話大概有三百斤。
“你怎么知道我住這的？”
陸時安看了我一眼。
我也瞪著他——對啊，你怎么知道的？
“蘇秀芳阿姨說的。我在醫院門口碰到她。”他說得不緊不慢。
這個說法勉強合理。但我不記得他認識我姑。
“行了行了，人家好心送飯來還審什么。”我爸沖他招了招手，“小伙子坐吧，謝謝你。”
陸時安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整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