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推開門。
然后我看見她了。
張玥翎站在門口。
穿著那件奶白色的針織開衫，頭發散著，臉頰上帶著紅潤。
我沒動。
她也沒動。
我第一反應不是驚喜，不是害怕，是罵了自己一句：又嗑多了。
這種幻覺不是第一次出現。
上個禮拜我吃了四片，躺在沙發上看見她坐在陽臺澆花；再上個禮拜，半夜三點，我聽見她在廚房切水果。
每次我走過去，她就碎了，跟水面上的倒影一樣。
所以我沒敢動。
我怕一伸手，她又沒了。
“你……”她先開口了。
聲音是對的。
不是那種模模糊糊的、隔了層紗的藥勁兒里的幻聽，是清清楚楚的、帶著點鼻音的、她說話的方式。
張玥翎說話永遠帶著一點鼻音，她說這是因為小時候過敏性鼻炎沒治好。
“趙尋歡?！?br>她完完整整地叫了我的名字。
我的手從門把上滑下來。
腿軟了一下，肩膀撞在門框上。
“你……”我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人攥住了，后面的話全堵在那兒，出不來。
她眼圈紅了。
眼淚啪嗒掉下來，砸在她開衫的領口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水漬。
我盯著那個水漬。
幻覺不會有水漬。
我吃了那么多次藥，看見的張玥翎永遠是干干凈凈的，沒有重量、沒有溫度、沒有眼淚。
可她領口上那個水漬是真的。
我伸出手。
很慢，慢得我自己都覺得荒唐。
三十歲的男人，站在自己家門口，像個怕被燙到的小孩一樣，一點一點地把手指伸向面前這個女人的臉。
指尖碰到她臉頰的那一刻——
溫的。
她的皮膚是溫的。
這一下我沒撐住。
膝蓋直接磕在門檻上，疼得我齜牙咧嘴，但我顧不上了。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五個手指死死扣進去，指甲掐進她的肉里。
“疼……”她吸了口氣。
我沒松手。
她會喊疼。
她的手腕有骨頭，有脈搏，有血管在皮膚底下突突跳。
“你、你是真的？”我感覺自己的聲音沙啞難聽，難聽得要死，“你是真的？”
張玥翎沒有回答我。
她蹲下來，跟我平視，伸手抹了一把我的臉。
我才發覺自己在哭。
鼻涕眼淚全攪在一塊兒，嘴咧著，臉上的肌肉完全不受控制地抽搐。
“你瘦了好多。”她說。
我把臉埋進她的掌心里，嚎了出來。
這條走廊隔音差得要命，隔壁那對小夫妻肯定能聽見，樓下那個愛遛狗的大爺估計也能聽見。我不管了。
我**管不了了。
我跪在門口嚎了足足五分鐘，嚎得上氣不接下氣，嚎得肋骨一陣陣地抽痛。
張玥翎就蹲在我面前，一只手被我攥著，另一只手放在我后腦勺上，輕輕拍。
她以前就這樣。
我加班到崩潰的時候，她就這么拍我后腦勺。
“進屋說?！彼穆曇艉茌p，“門開著呢，鄰居看見了?！?br>我不想松手。
我怕一松手她就沒了。
“我不走。”她好像讀懂了我在怕什么，低頭湊到我耳邊，“趙尋歡，我不走，先進屋?！?br>我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
昨晚喝了大半瓶白酒，又吃了藥，胃里翻江倒海，腦袋嗡嗡的。
她扶住我胳膊。
她的力氣還是那么小，扶都扶不太穩，但那個觸感是真的。
我側過身，讓她先進門。
她邁過門檻的那一步，我全程盯著她的腳。
她進去了。
我趕緊關上門，“咔嗒”一聲反鎖。
好像只要把門鎖上，她就跑不掉了。
她停住了。
看著我屋子里的世界，停住了。
她轉過身看我。
那個眼神我受不了。
不是憐憫，不是心疼，是一種比哭還難受的東西。
“你就這么過的？”
“我……”我張了張嘴。
她走到茶幾前，拿起一個空藥板，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字。
手在抖。
“這是什么藥？”她的聲音變了，不是剛才那種輕柔。
“安定?！蔽艺f。
她扔下藥板，又拿起旁邊那個。
“這個呢？”
“氯硝西泮。”
“趙尋歡?！?br>她叫我全名的時候，代表她在生氣。
“你吃這些東西多久了？”
“不是天天吃?！?br>“多久了？”
“一個……一個多月?！?br>她把藥板攥在手里，塑料殼被她捏得咔吧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