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蕩的靈堂里顯得格外突兀。剛念完這一句，供桌上的長明燈猛地一跳，火苗躥起半尺高，顏色從橙黃變成了青白。
老周“啪”地合上經書。
就在這時，他聽見冰棺里傳來一聲嘆息。
很輕，很綿長，像是憋了很久終于吐出來的一口氣。老周僵在原地，手里的經書突然變得滾燙，他幾乎要脫手扔掉。
“李老哥？”他聲音發干。
沒有回應。只有電風扇還在不知疲倦地搖頭，把青白色的燭光切成破碎的片段。
老周慢慢走到冰棺旁，彎下腰，透過玻璃罩子往里看。李老漢還躺在原來的位置，臉上的黃表紙蓋得好好的。但老周注意到，李老漢交疊在腹部的手——那雙手原本是左手在上、右手在下，這是村里老人教的，取“左陰右陽，陰陽調和”之意。
可現在，變成了右手在上，左手在下。
老周揉了揉眼睛，再看。沒錯，兩只手換位置了。
他后背的冷汗“唰”地下來了。靈堂里的溫度似乎驟降了好幾度，不是空調那種涼，而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陰冷。老周猛地轉身，看向供桌下的經書——它又攤開了，而且翻到了新的一頁。
這一頁上，只有一行字：
“翻經不念，大限不遠。”
老周覺得喉嚨發緊。他摸出煙，手抖得厲害，煙盒掉在地上，散落一地。他蹲下去撿，視線正好與攤開的經書平齊。燭光從側面照過來，他看見那行字下面，還有一行極淡的、原本沒看見的小字：
“子時三刻，倒念此經，可送魂歸。過時不念，怨魂纏身。”
老周抬頭看墻上的鐘：十一點二十。
離子時三刻還有二十五分鐘。
二 井邊梳頭女
老周這輩子不信邪。
六三年鬧饑荒，他吃過樹皮；七六年**，他家的土房塌了半邊，他睡在露天壩上一個月；九八年發大水，他趟著齊腰深的水去救王寡婦家的豬。生死邊緣走了好幾遭，他信的是“該死*朝天，不死萬萬年”。
可今晚不一樣。
那本經書就躺在那兒，紙頁在無聲地翻動，像有只看不見的手在撥弄。長明燈的火苗越來越青，把整個靈堂映得像沉在水底。老周甚至能聽見自己太陽穴“突突”的跳動聲，和另一種聲音混在一起。
是冰棺制冷機的聲音嗎？還是……
他豎起耳朵。那聲音很輕，像是指甲在刮擦木板。一下，又一下，不緊不慢，從冰棺的方向傳來。
老周沒敢回頭。他盯著地上的經書，腦子里快速盤算：現在跑出靈堂，這一夜的二百塊就泡湯了，而且傳出去說他老周守靈被嚇跑，以后這營生也別想干了。可不跑，萬一真有什么……
刮擦聲停了。
靈堂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連電扇的“嗡嗡”聲都消失了，老周這才發現，不知道什么時候停電了。可長明燈還亮著，青白色的光凝固在空氣里。
“李老哥，”老周對著空氣說，“咱倆無冤無仇，我就是個拿錢守夜的。你要有啥未了的心愿，托夢給你兒子，別為難我個老頭子。”
話音落下，刮擦聲又響起來了。這次更清晰，而且帶著節奏——篤，篤篤，篤，像是某種信號。
老周慢慢轉過身。
冰棺靜靜地停在那兒，玻璃罩子上結了一層白霜。老周走過去，霜太厚，看不清里面。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哈氣在玻璃上凝成水霧，又迅速結冰。
就在水霧凝結的瞬間，他看見了一張臉。
不是李老漢的。那是一張女人的臉，面色慘白，眼睛是兩個黑窟窿，嘴角咧到耳根，正貼著玻璃內側朝他笑。
老周猛地后退，后腰撞在供桌上，供果“嘩啦”灑了一地。他再定睛看時，冰棺玻璃上的霜完好如初，根本沒有什么女人的臉。
幻覺。肯定是太累出幻覺了。
他這樣告訴自己，彎腰去撿滾落的蘋果。手指觸到蘋果的瞬間，他感覺那果子冰涼得不正常，而且濕漉漉的。拿起來一看，蘋果表面滲出一層暗紅色的液體，黏膩腥甜。
是血。
老周甩手扔掉蘋果，蘋果滾到冰棺底下，發出空洞的“咚咚”聲。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染著淡淡的紅，在青白的燭光下泛著黑。
長明燈的火苗突然開始劇烈搖晃，墻上影子亂舞，像一群掙扎的鬼魂。老周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