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主任的熱情------------------------------------------，就感覺氣氛不對。，桌上鋪著塑料桌布，桌布上印著"XX保險公司祝您平安"的字樣，俗氣得很。桌上已經擺上了菜——燒雞、**、炒土雞蛋、涼拌黃瓜、還有一盆冒著熱氣的雞湯。。"兒啊，你愣著干嘛？快進來坐！"**推了他一把。"爸，咱家今天有客人？"李明遠一邊問，一邊把雙肩包放下。"有，還真有。"**從廚房鉆出來，圍著圍裙，手里還拿著鍋鏟，臉上堆著笑，"不過這客人是來找你的。""找我？"，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明遠回來了沒？"一個渾厚的聲音響起來，中氣十足，帶著股村干部特有的腔調，"我等半天了嘛！"，只見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跨進院門。，一米六出頭，但肚子挺大，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像只肥**。他穿著一件白襯衫，襯衫塞進西裝褲里，腰間系著一條黑色皮帶，皮帶扣上印著一個"福"字。臉上堆著笑，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銀白色，杯身正面印著"青河鎮優秀村黨支部**"幾個燙金大字，下面還刻著一行小字——"不忘初心，牢記使命"。杯蓋上用透明膠帶粘著一張紅紙，紅紙上用毛筆歪歪扭扭寫著"人民公仆"四個字，膠帶裹了一層又一層，像是寫了撕、撕了寫，最后索性粘死了。，李明遠后來才知道——是孫曉明自己寫的，老婆說他字丑不讓貼墻上，他索性貼杯蓋上，走到哪帶到哪，時不時還能拿出來給人看。"這就是明遠吧？"中年男**步走過來，一把抓住李明遠的手，使勁握了握，手勁大得像要把人骨頭捏碎，"好小子，長大了，一表人才嘛！"
李明遠被他握得生疼，一時沒反應過來："您是……"
"哎呀，你這孩子，在外面讀書讀傻了吧？"**在旁邊笑著插嘴，"這是孫主任！咱村的孫主任！"
孫曉明。
李明遠心里一震。
這就是孫曉明。村里傳說中那個"辦事能力強、給村里辦了不少實事"的孫主任。
其實李明遠小時候對這個名字印象不深。他記事起，孫曉明就已經是**了，**偶爾提起這個人，說的都是"孫主任人不錯""孫主任給咱村辦了不少事"。這次回來前，他特意上網搜了一下，發現孫曉明還挺有名的——縣里、市里的新聞上都報道過，什么"脫貧攻堅先進個人""優秀基層黨務工作者"，照片里孫曉明站在田埂上，笑瞇瞇地跟農戶握手，身后是一片豐收的玉米地。
"孫主任好！"李明遠連忙挺直腰板。
"好什么好，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嘛！"孫曉明擺擺手，笑瞇瞇地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我聽說咱村出去的第一個大學生要回來創業，這還了得？當時我就跟村干部們說，必須重視，必須支持！今天特意過來，就是想跟你聊聊，看看你有什么想法，需要村里幫什么忙。"
李明遠聽得心里一熱。
說實話，他沒想到村**會親自登門。
他在省城打工那兩年，也聽說過一些基層的事，什么村干部吃拿卡要、什么辦事得托關系塞紅包，聽得他心里涼颼颼的。可眼前這個孫曉明，一口一個"一家人"，一口一個"必須支持"，完全不是那回事嘛。
他不知道的是，孫曉明這次登門，是有備而來的。
就在幾個小時前，張萬才給孫曉明打了個電話，說村里**的兒子從省城回來了，帶了不少錢，還說要搞什么農產品電商。
孫曉明當時正在福滿樓跟人吃飯。掛了電話，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擱，眼珠子轉了兩圈，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電商……"他自言自語，"這小子，有點意思嘛。"
然后他掏出手機，給他**——青河鎮副鎮長趙德明——發了一條微信。
微信只有四個字：**"有貨到了。"**
趙德明回了他一個"OK"的手勢。
這些，李明遠自然無從知曉。
他只知道，孫主任是好人。
"孫主任，太感謝您了！"李明遠有點感動，"其實我就是想搞農產品電商，把咱村的土特產賣到外面去……"
"哎呀，這個想法好嘛！"孫曉明一拍大腿，聲音響得整個院子都能聽見，"我早就想搞這個了！你知道嗎明遠，咱村的山貨好東西多得很，土雞蛋、野蜂蜜、干香椿、野山菌，都是城里人稀罕的！但就是賣不出去，爛在地里心疼人嘛！你要能把這些賣出去，那就是給全村造福嘛！"
李明遠被他說的熱血沸騰。
"來來來，坐下說！"孫曉明一把拉住他，把他按到主座上，自己在旁邊坐下，"今天不談公事，先吃飯！**這土雞燉得好，我聞著都流口水嘛！"
他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包軟**，撕開封條，先給李明遠遞了一根。李明遠連忙擺手說不會抽煙，孫曉明也沒勉強，自己點了一根叼在嘴里，然后舉起保溫杯。
"來，咱先喝一杯，歡迎咱村的驕傲回家嘛！"
李明遠**端起酒杯，杯沿低著孫曉明的杯沿，重重一碰。
"孫主任，您太客氣了。"李明遠爸說。
"客氣什么嘛！"孫曉明擺擺手，笑瞇瞇的，"都是一家人。以后明遠創業的事，就是我孫曉明的事嘛！有什么需要盡管開口，我能幫的一定幫！"
他又轉向李明遠**："嫂子，你養了個好兒子嘛！大學生，有出息！"
**被夸得合不攏嘴，連忙給他夾了一筷子**："孫主任您吃菜，別光說話。"
飯桌上的氣氛越來越熱。
孫曉明喝酒厲害，一口一杯，不帶眨眼的。他說話也厲害，天**北地聊，從**大事聊到村里趣聞，從李明遠小時候尿床聊到他考大學那年村里放電影，李明遠都插不上嘴，只能嗯嗯啊啊地聽著。
酒過三巡，孫曉明的話鋒突然一轉。
"對了明遠，你那創業計劃，有沒有寫成文字的東西？"他問。
"有！"李明遠來了精神，從雙肩包里翻出那份打印的《返鄉創業計劃書》，"這是我寫的，您看看。"
孫曉明接過計劃書，從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鏡，架在鼻梁上，認真地翻看起來。
他看得很慢，偶爾停下來，用手指點著某一行，嘴里念念有詞。李明遠緊張地看著他，心跳得撲通撲通的。
"嗯，好，好……"孫曉明翻完最后一頁，摘下老花鏡，往桌上一放，"想法很好嘛！有市場眼光，有可行性。但是……"
他頓了頓，臉上那股熱乎勁兒收了幾分，換上一種若有所思的表情。
"但是啥？"李明遠的心提了起來。
"但是，你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對農村的情況畢竟不了解嘛。"孫曉明嘆了口氣，"你以為搞電商就是把東西掛到網上賣？沒那么簡單哦。貨源、包裝、物流、售后，哪一樣不需要操心？更別說那些平臺規則、流量推廣，水深得很嘛。"
李明遠愣住了。
這些他確實沒完全想清楚。
"而且，"孫曉明壓低了聲音，"你知道現在農村電商水有多深？有些人專門盯著返鄉創業的年輕人下手，騙你的貨款、騙你的加盟費，把你當冤大頭宰！你沒有經驗，十有八九要吃虧嘛！"
李明遠的臉色變了。
說實話，他確實沒想到這么多。
"孫主任，那您說怎么辦？"他忍不住問道。
孫曉明沒直接回答，而是一口悶了杯里的酒，慢悠悠地咂了咂嘴，然后抬起頭，笑瞇瞇地看著他。
那眼神……怎么說呢，像在看一只已經入甕的鱉。
"別急嘛，明遠。"他拍了拍李明遠的肩膀，"這事咱們從長計議。過兩天我安排村里的干部跟你碰個面，好好聊聊，看怎么穩妥地把這事推起來。你先別急著投錢，先把情況摸清楚再說嘛。"
"好，聽您的！"李明遠連連點頭。
**他沒注意到，孫曉明趁他去添飯的時候，悄悄朝張萬才使了個眼色。
張萬才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悄悄溜出了院子。
他也沒注意到，孫曉明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趙德明發來的微信："合作社準備好了沒？"
孫曉明飛快地回了一條："穩了。"
他更沒注意到，**在旁邊微微皺了皺眉。
還有，孫曉明那個印著"人民公仆"的保溫杯，此刻正被擱在桌角，杯蓋上那張紅紙在燈光下泛著嘲諷的光。
酒席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孫曉明起身告辭，握著李明遠的手搖了又搖，笑瞇瞇地說："明遠，好好干，村里支持你嘛！有什么事盡管找我，我的電話你有吧？"
"有的有的！"李明遠感激涕零。
他站在院門口，看著孫曉明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那股熱乎勁兒還在翻涌。
**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欲言又止，最后只說了一句：
"兒啊，孫主任這人……水很深。你自己多個心眼吧。"
"爸，您放心，孫主任是好人。"李明遠回頭笑著說，"他把咱村的事當自己的事辦，這樣的干部打著燈籠都難找！"
**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轉身進屋了。
院子里只剩下李明遠一個人。
他抬頭看了看天。
星星很亮，月亮缺了一角，像被誰咬了一口。
夜風從遠處吹來，帶著一股泥土味，和隱約的農作物香氣。
挺好的。
一切都會挺好的。
而此刻，在福滿樓飯店的包廂里，孫曉明正坐在趙德明對面，桌上擺著兩瓶喝了一半的茅臺。
"**，這小子有二十來萬，都是他的積蓄，沒有家底。"孫曉明壓低聲音說，"我打算先讓他入個合作社，投個十來萬，等他上鉤了，再推土地流轉的事。"
趙德明夾了一筷子菜，不緊不慢地說："合作社那個，別留尾巴。上次那個老王的教訓，忘了？"
"忘不了。"孫曉明嘿嘿一笑，"這次我親自把關，合同寫漂亮點，讓他想告都告不贏。"
趙德明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掏出手機，給鎮農經站站長發了條消息：**"青山村那個合作社資質，重新審一遍，把材料做完整。
三分鐘后，站長回復："收到，趙鎮長。"
第二天一早，那個"資質齊全"的合作社的工商注冊信息，就會變得完美無缺——而它真正的老板，其實是張萬才的小舅子。
這些，李明遠自然不知道。
他只知道，睡覺前，他看了一眼手機。
***余額：203,847.52元。
他想，再過幾個月，這數字就會變成二十萬、三十萬、五十萬。
他想得太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