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舊夢一場終須醒
我從小就知道,小姑是家里的團寵。
“你小姑出生那天,你爺爺奶奶就走了,所以爸爸媽媽要替他們把她養大?!?br>
“她有心臟病,你要讓著她,護著她,記著,她比你要緊?!?br>
這些話像咒語,刻進我骨頭里。
于是寵愛要讓,朋友要讓,后來遇見的傅尋淵,也要讓。
小姑說喜歡他,我就把救命之恩讓給她,看著他們相愛三年。
直到小姑在訂婚前醉酒,心臟病發作猝死。
所有的寵愛突然都回到了我的身上,就連傅尋淵也紅著眼向我求婚。
我以為自己終于要幸福了。
可婚后第五次流產時,我聽到了傅尋淵和朋友的交談。
“晚棠已經沒法再懷孕了,你還沒折磨夠她?”
“不夠。她受再多苦,安安也回不來?!?br>
我低頭,看向自己平坦的肚子。
原來從頭到尾,傅尋淵娶我只是為了給小姑報仇。
我報名了支教項目,買了一張去往西北的機票。
我不愿再當他祭奠小姑的祭品了。
……
傅尋淵不愛我,我早就知道。
我一開始以為他只是把我當成替身,還想著用時間感化他。
畢竟我和小姑長得那么像。
可后來我發現,我連替身都算不上。
替身至少會被溫柔對待,會被偶爾擁進懷里說句情話。
而傅尋淵對我,只有冷淡,只有敷衍,只有在人前才牽起的手,和關上門就松開的指尖。
三年婚姻,他碰我的次數屈指可數,每一次都像是在完成任務。
起初我還會安慰自己,也許他就是這樣的性格,也許時間久了就會好。
可后來我無意間翻到他手機里和沈安安生前的聊天記錄。
“安安,我想你了,你有沒有想我?”
“安安,你上次說的那本書我買到了,晚上拿給你好不好?”
那些我從未聽過的撒嬌語氣,那些我從未得到過的溫柔回應,像刀子一樣扎進心里。
原來他不是不會愛,只是不愛我。
從那天起,我學會了裝傻。
裝不知道他深夜才回家的理由,裝聞不到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裝看不見他襯衫領口偶爾出現的口紅印。
我開始頻繁出入醫院,看中醫,調理身體。
我想,如果我能給他生個孩子,也許一切會不一樣。
可我第一次流產的時候,他甚至都沒來醫院。
只是讓助理送了束花,卡片上寫著“好好休息”四個字,連落款都沒有。
第二次流產,我一個人從手術室走出來,扶著墻在走廊里坐了半個小時,才有力氣打車回家。推開門,他坐在沙發上看手機,頭都沒抬:“回來了?”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有關流產的事。
婆婆打電話來催生,我說快了快了;
朋友問起傅尋淵對我好不好,我說挺好的;
就連父母打電話來,我也只報喜不報憂。
我要維持這個體面。
因為一旦撕破臉,就意味著承認這三年是個笑話。
承認我當初退出成全是對的,承認我根本不該奢望。
第五次流產后的第三天。
我撐著虛弱的身體,去找主治醫生。
我想問問,還有沒有什么辦法,調理也好,手術也好。
只要能留住一個孩子,我什么都愿意試。
走廊很長,我的腳步很慢。
就在拐角處,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推開了隔壁的門。
傅尋淵,那個從我進醫院就沒出現過的人。
此刻正走進那間掛著“周醫生”牌子的辦公室。
周醫生是他的朋友,和我吃過幾次飯,話不多,看我的眼神總帶著點復雜。
我本來想走開。
可門沒關嚴,留著一道縫。
里面傳來周醫生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明顯的不忍:
“沈晚棠已經沒法再懷孕了,你還沒折磨夠她?”
“不夠?!?br>
傅尋淵的聲音從門縫里傳出來,格外冷漠。
“她害死了安安。她受再多苦,也不夠贖罪?!?br>
我閉上眼睛,眼淚就這樣滑下來。
沈安安。
我的小姑,也是傅尋淵的未婚妻。
三年前,死在了我們見面的那個夜晚。
可我沒有害死她。
那晚是沈安安約我去酒吧的。
她說自己要結婚了,心里慌,想和我說說話。
我去了后,沈安安纏著我喝酒,我見她不依不饒,交代了她身邊的朋友,便趁亂溜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電話。
沈安安心臟病發作,死了。
所有人都說是意外,她有心臟病,不該喝酒。
法醫的報告上寫得清清楚楚:飲酒過量誘發心律失常。
可傅尋淵不信。
他認定是我害死了她。
“如果不是你約她出去,她不會喝酒?!?br>
“如果不是你,她不會死?!?br>
這些話他沒當面說過,可我從他的眼神里讀出來了。
所以他才要娶我,不是為了替身,不是為了補償,是為了把我圈在身邊,慢慢折磨。
門內,周醫生的聲音又響起來:
“你就這么喜歡沈安安?”
提起沈安安,傅尋淵的聲音溫柔起來:
“安安她救過我。”
周醫生嗤笑一聲。
“都什么年代了,你還玩救命之恩以身相許這一套?!?br>
傅尋淵搖搖頭。
“在她救我之前,我就愛上了她的靈魂。你還記得我們高中時在校報上看見的畫嗎,當時我十分欣賞的那幅,就是她畫的?!?br>
我忽然覺得這一切荒唐得可笑。
傅尋淵,你不知道。
你的救命恩人不是沈安安。
你愛上的靈魂,也根本不是沈安安。
我回到病房里,掏出手機想要買票離開這里,卻不知道能去哪。
屏幕頂端彈出一條無關緊要的公益推送,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
最后,我點進去,填了西北的支教報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