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但我還活著。只要我活著一天，她就一天不能名正言順地當她的皇后。她還要頂著貴妃的名號，只能在我死后追封。
所以她等不及了。
那碗毒藥廢了我的腿，但廢不了我的命。她知道我會拖著這幅殘軀活下去，活給她看。她要的是讓我自己死——讓我心灰意冷、自己了斷。
她太了解我了。她知道我的驕傲不會允許自己這樣茍延殘喘。
但我偏不。
“你叫什么名字？”我問小宮女。
“奴婢叫小禾。”
“小禾，”我說，“如果有一天你見到貴妃娘娘，幫我帶句話。”
小禾緊張地看著我。
“就說——沈棠這輩子欠的債太多，下輩子，一筆一筆討回來。讓她等著?！?br>小禾被我的語氣嚇得臉色發白，行了個禮就匆匆走了。
門重新關上，屋里恢復了昏暗。窗外北風呼嘯，卷起殘雪撲打在窗紙上，簌簌作響。我躺在榻上，感受著身體里殘存的熱量一點一點流失。
我以為我會憤怒，或者恐懼，或者悲傷。
但我很平靜。
那種平靜像是冬天結冰的湖面，底下的水還在流著，但表面上紋絲不動，紋絲不動的冷。
我想起阿珩出生的那天。產房里，陸昭珩——我的丈夫，大周朝的皇帝——在外面急得團團轉。他不顧產婆攔阻沖進來，握著我的手說，棠棠，你受苦了。
他給孩子取名陸念珩。他說，念珩念珩，念念不忘。
后來他把這個名字親手從族譜上劃掉了。宋婉清說，念珩這個名字沖撞了圣諱，不吉利。
他信了。
我沈家滿門忠烈，我父沈震霆在北境鎮守三十年，戰功赫赫。我大哥沈鈺十六歲隨父出征，陣斬北狄右賢王，英武之名傳遍列國。我二哥沈鈞坐鎮西南，平定大小**無數。
我沈家三十七口男丁，三十二人殉國。
剩下的五個在我被廢那天被押赴午門。
罪名是——通敵叛國。
行刑的劊子手后來喝醉了酒跟人吹牛，說沈家那幾個男兒到死都沒哭，大公子沈鈺跪在地上抬頭看他的時候，眼睛亮得像兩團火，說，我們沈家，從沒對不起大周。
劊子手說，他的刀很快，一刀下去人就沒了。但那天他手抖了，砍了沈鈺兩刀，第一刀砍在脖子上，沒斷，血噴了他一臉。沈鈺居然還睜著眼睛看他，嘴一張一合，說的還是那句話。
從沒對不起大周。
我的眼睛又熱了。我以為這三年眼淚早就流干了，但沒有。心里那個口子一直在，只要碰一下就血淋淋地疼。
夜深了。
北風漸漸停息，窗外只有雪花飄落的簌簌聲。我的身體越來越冷，手指和腳趾最先失去了知覺，然后是四肢，然后是軀干。
我能感覺到生命在從身體里流走，像沙子從指縫間漏下去，緩慢而堅決。
也好。
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月光透過破舊的窗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朦朧的光斑。
阿珩，娘親來陪你了。
大哥，二哥，棠兒來找你們了。
還有爹爹，還有兄長們，還有沈家那三十二個死在戰場上的叔伯兄弟。等等我。
我閉上眼睛。
世界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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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紅綢落
“小姐！小姐快醒醒！”
聲音穿透漫長的黑暗，像一根**進我的耳膜。有人在搖晃我的肩膀，力道很大，晃得我骨頭都快散架了。
“小姐！吉時快到了，您怎么還睡著呀！快起來梳妝！”
我猛地睜開眼睛。
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紅。
大紅的帳幔、大紅的錦被、大紅的喜字貼在床頭。屋子里站滿了人，都是丫鬟打扮，有的端著銅盆，有的捧著托盤，盤里放著珍珠簪、金步搖、翡翠鐲子。
一個圓臉小丫頭正湊在我臉前，急得直跺腳：“小姐！您昨晚是不是又偷偷看書了？今日是您大喜的日子，舉朝都等著看咱們沈家嫁女呢，您可不能誤了時辰??！”
我看著她的臉，好半天沒說出話。
這張臉我認識。
翠兒，我的貼身丫鬟，從小和我一起長大。建安七年的冬天，她為了掩護我逃跑，被禁衛軍亂刀砍死在鳳儀宮的臺階上，至死擋著那扇門。
“翠兒?！蔽医兴拿郑曇舭l抖。
“奴婢在呢！小姐您怎么了？臉色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去回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