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雀（一）------------------------------------------，冬。，到**日夜里終于停了。，聽著自己的肚子叫了第三回。她數得很清楚，從黃昏到現在，一共響了七次，前四次隔得久些，后三次越來越密，像有人在肚子里敲鼓。。。準確地說，這個月已經送漏了六回。起初她還去問，管事的太監(jiān)黃忠義斜著眼看她，拖長了音調說：“哎喲，公主殿下，這膳食都是有定例的，您那份……許是送錯了地方？要不您自個兒去膳房看看？”。膳房的廚子們正在喝酒劃拳，見她來了，連站都不站，只懶洋洋地拱拱手：“公主恕罪，灶上沒留您的份。”，攥著拳頭站了很久，最后轉身走了。，她學會了不指望任何人。，踩著一雙補了又補的棉鞋，悄無聲息地穿過長廊。她對這條路的熟悉程度遠超任何人，哪個臺階會響，哪塊磚是松的，哪處拐角能**，她閉著眼都能知道在那兒。，是活下來的本事。，啃了三天的干饅頭，硬的能硌下牙，最后是奶娘不知從哪里弄來一碗熱粥，她才沒**。奶娘抱著她哭，說“公主再忍忍，奶娘去求皇后娘娘”。她拉住奶**袖子，搖頭。？那個女人不是她的母親。。第一次嚇得手抖，打翻了一個碟子，瓷片碎了一地。她蹲在灶臺后面等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確認沒有人來，才揣著兩個冷饅頭跑回去。。她知道膳房的劉廚子亥時**，知道守夜的太監(jiān)愛在申時打盹，知道蒸籠旁邊第三個柜子里常放著剩下的糕點。她甚至知道哪個窗口的閂是松的，輕輕一撥就能推開。
今夜她走的是東側的小路，繞過御花園的假山，從膳房后門的巷子穿過去。月亮被云層遮住了，四下里黑漆漆的，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巡夜太監(jiān)的梆子聲。
她的棉鞋踩在雪地上，幾乎沒有聲響。
膳房里還亮著燈。
齊雀趴在墻根底下聽了半晌，確認里頭沒人說話，才小心翼翼地探出頭。灶臺上的火已經封了，只留一盞油燈昏昏地亮著，照出幾個扣著蓋子的籠屜和案板上沒收拾完的菜葉。
她輕車熟路地從窗口翻進去，腳先落地，再慢慢把身體放下來，整個人像一只鉆進廚房的小貓。
蒸籠還是溫的。
她揭開最上面那層，里頭躺著八個芙蓉糕，上頭灑了桂花碎，被熱氣熏得微微發(fā)軟。她的喉嚨動了一下，手已經伸出去，卻又縮了回來。
拿下面的，中間的。
拿四個。有四個就夠了，多了會被發(fā)現。
這是她用挨餓換來的經驗。少拿，拿完之后把剩下的擺整齊，讓人看不出少了。
她飛快地拈起四個芙蓉糕，塞進袖子里。想了想，又回頭拿了一個。今日實在太餓了，明日還不知道有沒有。
正要轉身走，余光瞥見案板旁邊的碟子里放著半只沒吃完的燒雞。她愣了一下，腳步頓住。
燒雞。
她已經很久沒有吃過肉了。上回吃……是什么時候？好像是三個月前，奶娘偷偷給她留了一只雞腿。
可是奶娘也沒吃的了……
齊雀伸手撕下一條雞腿，再撕一塊雞**，正要往懷里揣，忽然聽見外頭傳來腳步聲。
她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腳步聲不重，但很穩(wěn)，不像是太監(jiān)巡夜時那種拖沓的步子。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像是專門往這個方向來的。
齊雀飛快地把雞腿雞肉塞進袖子里，矮身就要往窗口鉆。
燈火晃了一下，齊雀被掛在窗臺上，一條腿已經翻了出去，另一條還掛在屋里，姿勢狼狽得像一只被掐住后頸的貓。
今日不知怎的，卡在這里下不去了。
不遠處廊下站著一個人。
鳳穿牡丹的絳紅披風，發(fā)間一支赤金步搖，即便在昏黃的燈火下也壓不住通身的貴氣。她的目光落在窗臺上那個小小身影上，沒有驚訝，沒有怒意，甚至沒有皺眉。
她只是輕輕“呵”了一聲。
像看見了一件有趣但不值得認真對待的小事。
齊雀一轉頭，就看見了她，也認出了她
唐婉桐。繼后。她該叫母親的人。
空氣像被凍住了。齊雀掛在窗臺上，腦子里飛速轉著，跑？跑不掉了。狡辯？沒有什么好狡辯的，她袖子里還揣著偷來的東西，贓物在手。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微微繃緊。
唐婉桐沒有看她太久，大約也就兩三個呼吸的工夫，便收回目光，像是看夠了。她側了側頭，對身后的宮女說：“膳房的人愈發(fā)不像話了，夜里連個守著的都沒有。”
宮女連忙應聲：“是，奴婢明日便訓誡他們。”
唐婉桐不再說話，轉身走了。
披風的下擺從廊邊欄桿掠過，帶起一陣冷風，吹得油燈的火苗晃了晃。腳步聲漸漸遠去，一下一下，從容不迫，像來時一樣。
從頭到尾，她沒有對齊雀說一個字。
沒有訓斥，沒有責問，甚至沒有一個多余的眼神。她就像走進來發(fā)現了一只偷食的野貓，掃了一眼，覺得無甚要緊，便走了。
齊雀在窗臺上掛了很久，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把另一條腿翻出去。
她的手指攥著窗框，指節(jié)發(fā)白。
雙腳落地的時候，袖子里揣著的雞腿掉了出來，在雪地上滾了一圈，沾了泥。她低頭看著，蹲下去撿起來，用袖子擦掉上面的雪渣，重新塞回去。
然后她沿著來時的路，一步一步走回西廂。
雪又開始下了，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像針尖。
她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