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縣長，二十八歲------------------------------------------。，沈舟正在宿舍里收拾東西。室友的床鋪已經空了半個月，書桌上只剩一個落灰的水杯。"過了。"錢伯平的語氣很平淡，像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七票贊成，兩票棄權。孟長林在會上把你那份報告念了一段，**當場就拍了板。""吳正清投的棄權？""你猜呢。"老先生笑了一聲，"他沒投反對票，已經是給面子了。畢竟你那份報告確實寫得好，他想反對也說不出理由。""那陳立恒呢？""這個你不用操心。吳正清會安排的。那孩子有能力，不會被一次落選埋沒。"。，只不過路徑不同。如果這輩子名額被自己拿了，陳立恒大概率會走校內行政的路線，先當個系副主任、院長助理之類的，再找機會外放。。區別在于快慢。"省委組織部的審核下周走完。八月中旬集中培訓，九月中旬報到。"錢伯平說，"你回家看看吧。去了基層，再想回來可不容易。""我打算明天就回去。""好。走之前來我家一趟。"，沈舟又騎著那輛二八大杠去了教工家屬區。，自行車、紙箱子、樓梯拐角處堆了半袋大米。聲控燈修好了，拍了一巴掌亮了。
錢伯平開了門。今天沒穿夾克，一件白色的舊T恤，上面印著東江大學七***校慶的logo，已經洗得看不太清了。
"進來坐。"
客廳里只有師生兩個人。落地扇照舊搖頭。茶幾上擺著兩個搪瓷缸子，碧螺春泡好了。
沈舟坐下來，端起杯子。
錢伯平沒急著說話。他走到書房里翻了一會兒，拿出來一本書。
深藍色的封面，布面精裝。豎排繁體字。《明儒學案》，黃宗羲著，**書局1985年版。
"這本書跟了我三十年了。"錢伯平把書放在茶幾上，"你拿去。"
沈舟翻開扉頁。
老先生的字寫在右上角，毛筆小楷，墨跡已經發黃了。
四個字：知行合一。
下面一行小字：庚辰年秋，贈予遠行者。
"庚辰年？"沈舟愣了一下，"2000年？錢老師，這上面的字……"
"那是我寫給自己的。"錢伯平坐回沙發上，端著保溫杯，"2000年的時候，有人勸我去省政協掛個專職委員。我猶豫了很久，最后沒去。后來想想，還是該去的。寫了這四個字，提醒自己。"
他看著沈舟。
"你比我有膽量。希望你也比我走得遠。"
沈舟把書合上，放進隨身帶的帆布包里。
"錢老師，我到了那邊給您打電話。"
"少打電話。"錢伯平擺了擺手，"到了基層就踏踏實實干。有事寫信，沒事別找我。年輕人老往導師這兒跑，人家會說你沒斷奶。"
沈舟笑了一下。"那我逢年過節打。"
"行。"錢伯平點頭，"還有一件事。到了縣里，頭三個月別急著做事。先看、先聽、先摸清楚誰是誰、誰跟誰。基層的水比高校深十倍。你在學校里得罪人，最多被穿小鞋。在基層得罪錯了人，項目批不下來、預算撥不到位、下面的人陽奉陰違，你什么都干不成。"
"我記住了。"
"還有。"錢伯平的聲音低了一點，"你那個出身，在縣里是優勢也是短板。說你是農村出來的，人家覺得你接地氣。但也有人會覺得你沒**、沒靠山、好欺負。你自己掂量。"
沈舟點了點頭。
這些話前世沒人跟他說過。因為前世他壓根沒走出去。
臨走的時候，錢伯平又叫住他。
"小沈。"
"嗯？"
"去了以后，別忘了你是學歷史的。"
沈舟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老先生。燈光底下，花白的頭發，舊T恤，保溫杯。六十歲的人了，坐在沙發上腰板還是直的。
"不會忘。"他說。
從臨川到安平縣，長途大巴兩個半小時。
沈舟是第二天早上七點的車。大巴從臨川汽車東站出發，沿著省道一路往南。窗外是****的水稻田，七月份，秧苗綠得發亮。路邊的電線桿子上有喜鵲窩。
安平縣汽車站還是老樣子。一個鐵皮棚子，旁邊是賣瓜子花生礦泉水的小攤。出了站往東走八百米，過一條水泥橋，再走十分鐘的土路，就到了沈家所在的沈*村。
沈建國在院子里劈柴。
五十七歲的男人，背已經有點駝了。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褲腿卷到膝蓋以上，腳上一雙黑色布鞋。手里的斧頭舉起來、落下去，動作慢但穩。
"爸。"
沈建國抬起頭，瞇著眼看了兩秒。
"回來了？"
"嗯。"
"吃了沒？"
"在車上吃了個包子。"
"**在廚房。"沈建國把斧頭擱下，用袖子擦了一把汗，"你自己進去說。"
廚房在正屋旁邊的小平房里，煙囪冒著白煙。劉桂蘭正蹲在灶臺前燒火，聽到腳步聲回頭一看，愣了一下。
"哎呀，你咋回來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菜都沒準備！"
"臨時決定的。"沈舟把帆布包放在門邊的木凳上，"媽，有件事跟你們說。"
"啥事？先進屋坐，外面熱死了。"
堂屋里的方桌上擺著一盤咸菜、一碟花生米，是沈建國的下酒菜。墻上掛著一張全家福，沈舟讀高中時候照的，四個人站在縣城的照相館里，**是一幅***的噴繪布。
沈建國洗了手進來，坐在方桌對面。劉桂蘭端了一壺涼茶出來，三個杯子。
"說吧，啥事？"沈建國問。
"我要去基層掛職了。"沈舟倒了一杯涼茶，"省委組織部的博士服務團，從高校選人到縣里當干部。我被選上了。"
劉桂蘭的手停在茶壺上。"當干部？啥干部？"
"副縣長。"
屋里安靜了三秒。
沈建國的手擱在膝蓋上，像是沒聽清。"你說啥？"
"副縣長。掛職兩年。"
"副縣長？"劉桂蘭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真的假的？你一個剛畢業的學生，當副縣長？"
"是掛職。不是正式任命。"沈舟說，"學校推薦的，省里批的。掛兩年，表現好可以留任。"
"那也是副縣長啊！"劉桂蘭一拍大腿，"咱們村出過縣長嗎？沒有吧？哎呀我得跟**說說……"
"我在這兒呢。"沈建國沒什么表情。
"你聽到了嗎？你兒子要當副縣長了！"
"聽到了。"沈建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涼茶，放下來，看著沈舟，"去哪個縣？"
"還沒定。九月份才出分配結果。"
"多大的官？"
"副處級。"沈舟說，"跟縣長平級的副職。分管幾個領域，有實權。"
沈建國不太懂這些。他在糧站干了一輩子，最大的領導是糧站站長，科級。副處級在他的概念里已經很大了。
"你才二十八。"他說。
"博士畢業就是這個年紀。"
"二十八歲的副縣長。"沈建國重復了一遍，搖了搖頭，"你確定不是騙人的？"
"爸，省委組織部的****，誰騙這個。"
沈建國不說話了。他低頭看著杯子里的茶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沈舟知道他在想什么。
前世他沒走出去，一輩子在大學里當講師。沈建國嘴上不說，但每次過年回來，親戚問起"小舟在大學干啥"，他都只說"教書"兩個字，從不多提。不是不驕傲。是驕傲不起來。別人家的孩子當科長、當局長，年紀輕輕的開著車回來。他家兒子讀了二十幾年書，工資兩千塊。
"去了好好干。"沈建國說，"別丟人。"
這四個字他說得很輕。但沈舟聽出了重量。
劉桂蘭已經在盤算了。"去了那邊住哪里？單位給分房子不？一個月工資多少？吃飯怎么解決？"
"媽，這些到了再說。"
"我就是問問嘛。"劉桂蘭站起來，"不行，今天得加個菜。我去后院摘兩根黃瓜，再炒個雞蛋。**昨天買的五花肉還沒吃完，給你紅燒了。"
"不用這么麻煩。"
"麻煩啥？我兒子要當副縣長了，炒個雞蛋還麻煩？"劉桂蘭說著就往后院走。
沈建國看著她的背影，嘆了口氣。"**這個性子，明天全村都得知道。"
"知道就知道吧。"沈舟笑了笑。
"你姐打電話來過。"沈建國說，"問你畢業以后啥打算。你自己跟她說。"
"嗯。"
在家待了五天。
劉桂蘭果然第二天就把消息散了出去。左鄰右舍來了好幾撥，有的帶了雞蛋，有的帶了自家種的西瓜。都是來看"沈家出了個副縣長"的。沈建國全程坐在院子里不說話，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沈舟注意到，他那天把院子掃了三遍。
八月下旬，分配結果出來了。
沈舟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宿舍里看資料。省委組織部干部二處的人打來的，聲音很公事公辦。
"沈舟同志？你被分配到臨川市寧遠縣，掛職副縣長。九月十五號報到。具體事宜跟寧遠縣委組織部對接。"
寧遠縣。
沈舟掛了電話，在筆記本上寫下這三個字。
前世對寧遠縣的印象，零零碎碎地往外蹦。
臨川市下轄六個縣，寧遠排倒數第一。人口三十八萬，財政收入不到一個億。縣城只有兩條主街，一條東西向一條南北向，走完全程不到二十分鐘。工業幾乎沒有，農業靠天吃飯，年輕人跑光了，剩下的全是老人和小孩。
前世陳立恒去的就是寧遠。頭兩年被當透明人，第三年才翻了身。靠的是一個旅游開發項目，把寧遠縣北邊的青**搞成了景區，當年就創收三千萬。
但那是2011年的事了。在那之前，陳立恒扛了整整兩年的冷板凳。
沈舟不打算坐兩年冷板凳。
因為他知道一件事。
2008年11月，***常務會議，宣布***經濟刺激計劃。鐵路、公路、基建、民生，錢像洪水一樣涌進基層。
那些有準備的縣，提前報了項目、做好了規劃的，第一批就拿到了錢。
那些沒準備的縣，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好項目已經被別人搶了。
寧遠縣2008年沒拿到第一批。因為沒人提前做準備。
沈舟打開筆記本電腦，在百度上搜"寧遠縣"。2008年的互聯網信息不多，縣**網站像是2003年做的，首頁還掛著前年的春節慰問新聞。
他把能找到的信息全部抄在筆記本上。
寧遠縣面積1200平方公里。下轄12個鄉鎮，1個街道辦事處。縣城常住人口不到五萬。主要產業是水稻種植和少量茶葉。有一座青**，海拔980米，有幾座明清古寺，但沒有開發。交通：一條省道穿過縣城，最近的火車站在臨川市區，距縣城一個半小時車程。
窮。偏。小。
但沈舟看到的不是這些。
他看到的是：120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幾乎沒有任何大型基礎設施。沒有高速公路，沒有工業園區，沒有像樣的水利設施。
一張白紙。
***砸下來的時候，白紙比舊畫更好畫。
沈舟合上筆記本，在草稿紙上又加了一行字。
報到日期：9月15日。
***公布：11月初。
中間只隔兩個月。
兩個月。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