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第一天---------------------------------------------。，高一新生穿著寬大的迷彩服站成十幾個方陣，教官的哨聲此起彼伏。知了在梧桐樹上扯著嗓子叫，熱浪從地面蒸騰起來，將遠處的教學樓扭成模糊的影子。空氣里彌漫著塑膠跑道的味道，混合著汗水和防曬霜的氣息，讓人頭昏腦漲。。，但他總習慣縮著肩膀，低著頭，好像這樣就能讓自己變得小一點，不被人注意到。他的迷彩服袖子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臂，手腕骨節突出，像冬天光禿禿的樹枝。，也沒人會注意到他。，五官普通，頭發剪得短短的，露出一對略顯招風的耳朵。迷彩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因為他太瘦了——暑假在工地上幫表哥搬了兩個月磚，人瘦了一圈，曬得像個黑猴。他站在那里，就像操場邊一棵不起眼的雜草，風吹過的時候跟著晃一晃，風停了就安靜地待著，沒人會多看一眼。“你，手貼緊褲縫！”，吼了一聲。那聲音像打雷一樣在耳邊炸開，周莊渾身一抖，猛地挺直腰板，手指死死貼著褲縫，指節發白。教官上下掃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瘦弱的肩膀上停留了兩秒，哼了一聲走開了。，手心全是汗。，拍了拍手，讓所有人集中注意力。他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皮膚曬得黝黑，脖子上有明顯的V字曬痕，聲音沙啞而有力。“你們這幫小兔崽子，給我聽好了。”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軍訓只有七天，但你們要記住的東西，一輩子都不能忘。第一，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第二，別做讓自己后悔的事。第三——”，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人生無常，說不定哪天就散了。珍惜眼前人，聽見沒有？”，像是不經意間帶出來的。隊伍里沒有人接話，只有風吹過梧桐葉的沙沙聲。
周莊聽了，沒太在意。十六歲的年紀，覺得一輩子長著呢，散什么散。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向左前方飄過去。
第三排，從左往右數**個。
女生叫劉玉霜。
這個名字，他是上午點名的時候記住的。教官念到“劉玉霜”三個字的時候，他正好抬起頭，看見那只手舉起來——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涂著透明的護甲油，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她站在隊伍里就像一株白楊，筆直、干凈、格格不入。
別人都被太陽曬得蔫頭耷腦，額頭上的碎發被汗水黏成一片，迷彩服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漬。可她不一樣。她額頭沁著細密的汗珠，脖頸修長白皙，下頜線利落得像刀裁出來的。頭發扎成低馬尾，碎發貼在耳側，露出一小截瑩白的耳垂。
她沒笑。從早上集合到現在，周莊沒見她笑過。
但她不說話的時候，比那些嘰嘰喳喳的女生好看一百倍。
不對，一千倍。
周莊不知道自己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看她的。也許是早上分班集合時，她拖著行李箱從人群中走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帶走了——包括他的。也許是教官點名時，她喊了一聲“到”，聲音不大，清清涼涼的，像秋天的第一縷風，從燥熱的空氣里穿過去，留下一小片讓人貪戀的涼意。
也許都不是。
也許就是她站在那里，什么也沒做，他就看見了。
總之，從那個瞬間起，他的眼睛就像生了根，總是不由自主地去找她的身影。教官喊“向右看齊”的時候，他慢了半拍，被旁邊的人撞了一下肩膀。教官喊“齊步走”的時候，他差點同手同腳，被叫出列單獨走了兩遍。
“你叫周莊？”教官問。
“是。”
“莊周的莊？”
“是。”
“莊周夢蝶那個莊周？”教官難得笑了一下，“好好練，別給莊周丟人。”
隊伍里有人笑了幾聲。周莊漲紅了臉，不敢抬頭。
但他心里忽然覺得，這個名字好像也沒那么難聽。
休息時間，大家散坐在操場邊的樹蔭下。男生們三五成群聊游戲、聊中考分數，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女生們湊在一起翻手機、補防曬霜，偶爾爆發出一陣笑聲。
周莊獨自坐在最邊上，擰開水壺喝了口水。水是早晨從宿舍灌的，曬了一上午已經溫熱，喝起來有一股塑料味兒。他不在意。他什么都喝得下去。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一雙洗得發白的舊運動鞋，鞋底已經磨平了，鞋頭有一小塊開膠。褲腳磨出了毛邊，膝蓋處有一塊洗不掉的污漬。
他把褲腿往下扯了扯，遮住那塊污漬。
然后他又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找到她。
她坐在一棵梧桐樹下，背靠著樹干，手里拿著一本英語詞匯書，正低頭翻看。她看得專注，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念。風吹過來，一頁紙翻過去，她用食指輕輕按住，繼續往下看。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她身上，斑斑駁駁的，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旁邊有男生過去搭話，遞給她一瓶冰可樂。她抬頭看了一眼，搖了搖頭，說了句什么，又低下頭接著看書。那個男生訕訕地走了，把可樂隨手扔進了垃圾桶。
周莊把這一切看在眼里，喉嚨動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不是羨慕那個男生，是心疼那瓶可樂。
下午訓練結束，大家拖著疲憊的身體往食堂走。操場上留下一串串雜亂的腳印和幾只被遺落的水壺。
周莊走在最后面，經過操場邊的垃圾桶時，看見一個粉色的水壺掉在地上，蓋子摔開了，水灑了一地，把腳下的塑膠跑道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記。
他認得這個水壺。上午的時候，這個水壺放在劉玉霜腳邊。他記得她彎腰拿起它喝水，擰蓋子的動作很輕，喝完之后用紙巾擦了擦瓶口才蓋上。
周莊彎腰撿起來，擰好蓋子，用袖子擦掉瓶身上的灰塵。他看了看四周，沒有人注意到他。他把水壺放在垃圾桶旁邊的臺階上——一個很顯眼的位置，只要她從食堂出來，一定能看見。
他猶豫了一下，從口袋里掏出一支圓珠筆。
那支筆是他中考時用的，筆桿上的字已經磨沒了，剩下一個光溜溜的塑料殼。他擰開筆帽，在水壺底部一個小小的角落里，畫了一個圖案。
一只蝴蝶。
他畫得很小心，翅膀的弧度一筆勾成，觸角微微上翹。畫完之后他看了看，覺得翅膀太窄了，又加粗了一筆，然后趕緊把筆帽蓋上，像做了賊一樣四處看了看。
沒有人看見。
他不知道為什么要畫蝴蝶。也許是因為昨晚做了一個夢，夢里有很多蝴蝶，白翅膀的那種，圍著一個看不清臉的女孩飛來飛去。女孩穿著白裙子，站在一條很寬的馬路中間，頭頂上的紅燈亮著，但她一直在笑。他站在馬路對面，想喊她，張不開嘴。想跑過去，邁不動腿。
他急醒了。
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小塊。他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么。
夢醒的時候，他忘了女孩的臉，但記住了蝴蝶。
晚飯時，他在食堂角落里遠遠看見劉玉霜和幾個女生坐在一起。她面前擺著一碗粥，一根玉米，吃得很少。她用勺子舀粥的動作很慢，每一口都要吹涼了才送到嘴邊。
他注意到，她的水壺回來了。
水壺放在她右手邊的桌角，瓶口朝外，和她的手機并排擺著。
壺底的那個蝴蝶，被燈光照得若隱若現。她似乎沒有發現。
周莊低下頭，扒了兩口米飯，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天晚上，宿舍熄燈后，他趴在上鋪，借著走廊透進來的微弱燈光，翻開一個新買的日記本。
本子是在校門口的小賣部買的，淺藍色封皮，左上角印著一只**小熊，五塊錢。他挑了十分鐘，最后選了這一本，因為封面的顏色像今天下午的天空。
他擰開那支圓珠筆，在日記本的第一頁，工工整整地寫下一行字。
“8月26日，晴。她給了我一瓶水。我應該跟她說謝謝的。明天一定說。”
寫完之后他覺得太短了，又加了一句：
“她的水壺是粉色的。很好看。人也很好看。”
他又看了兩遍，耳朵開始發燙，趕緊把日記本合上，塞進枕頭底下。
這是他第一次寫日記。
臨睡前，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又把日記本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翻到第一頁。
他在那行字的下面，用筆尖輕輕畫了一只蝴蝶。很小，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畫完之后他在蝴蝶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寫完就后悔了，想用修正帶涂掉，但手邊沒有。
那行字是：
“莊周夢蝶。我夢見了蝴蝶，蝴蝶會夢見我嗎？”
他把日記本合上，塞回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夢里，蝴蝶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