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臺上見真章------------------------------------------，直接上了急診樓。，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氣息。葉北辰很熟悉這種味道——和戰地醫院的味道一模一樣，只不過這里多了些花露水和廉價方便面的調料味。，白發稀疏，臉色蠟黃，額頭上貼著退熱貼。她身邊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眼圈發黑，手里捏著一沓繳費單據。"林大夫，我媽到底什么時候能做手術？"中年男人站起來，聲音里帶著壓抑已久的焦慮。"馮大哥，我正在想辦法——""你們想了一天了！"男人的聲音陡然拔高，旁邊幾張床的病人和家屬都轉頭看過來，"早上送來的，到現在十五個小時了，你們骨科的陳主任說安排安排，安排到什么時候？我媽疼得覺都睡不著！"，但葉北辰注意到她攥在身側的手在微微發顫。"馮大哥，陳主任那邊今天有兩臺擇期手術，急診手術室也排滿了——""那我媽就不是急診嗎？七十三歲的人摔了一跤，骨頭斷了，你們讓她在床上干等著？""我理解你的心情——""別跟我說理解！"男人猛地一拍床欄桿，金屬撞擊的聲音在夜間的急診科格外刺耳，"你們是不是看我們沒錢沒關系就往后排？我告訴你，我要投訴！"，沒理會那個情緒激動的男人，直接低頭看老**的右腿。，大轉子處腫脹嚴重，皮下瘀血已經擴散到了大腿外側。他伸手輕輕觸了一下腹股溝韌帶下方，老**疼得哆嗦了一下，但沒叫出聲——能忍到這個程度，說明老**性子硬。"你誰啊？別碰我媽！"中年男人一把推開葉北辰的手。。他的身體像釘在地上一樣，那一推對他而言跟拂過一陣風沒什么區別。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這才仔細打量面前這個人——一米八五的個頭，肩膀寬闊，穿著一件舊到掉色的軍綠外套，眼睛里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平靜。
"我是醫生。"葉北辰說。
他轉頭看向林知微："片子呢？"
林知微從護士站調出了影像資料。葉北辰接過平板，快速翻看了X光和CT三維重建。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情況比你說的更復雜。"他把平板遞回去，指著一個位置，"你看這里，不光是股骨頸骨折，她的髖臼后壁也有碎裂。CT出來的時候沒人發現？"
林知微接過去仔細看了一眼，臉色微變："這個……白天拍片的時候閱片報告上沒寫。"
"影像科漏診了。"葉北辰語氣平淡，但下了一個很重的判斷，"這種情況單做髖關節置換是不夠的，得先處理后壁碎片，否則假體裝上去也不穩定，術后半年內大概率脫位。"
林知微倒吸了一口氣。
如果葉北辰說的是對的，那這臺手術的難度直接翻了一倍。別說骨科副主任陳子軒了，就算是科主任親自上臺，都未必有十足的把握。
"你確定？"
葉北辰看了她一眼："拿量角器來，我給你量S**ll分型。"
林知微猶豫了兩秒，轉身去拿了工具。
葉北辰在CT影像上標了幾個點，做了角度測量。
"后壁缺損面積超過百分之四十，S**ll二型。"他放下工具，"必須打鋼板重建后壁之后再裝假體。兩步并一步做，全麻時間控制在三個小時以內，老**的心肺功能應該扛得住。"
說完他看了一眼床頭夾著的病歷，翻到輔助檢查那一頁——心電圖、胸片、凝血功能、肝腎功能，常規的術前檢查倒是都做了。
"心臟有點問題，"葉北辰指著心電圖，"偶發房早，但這個年齡算正常。你們心內科會診過了？"
"會診過了，心內科的意見是可以耐受手術。"林知微回答得很快。
"那就別拖了。"葉北辰直起身，"再拖下去，骨折端出血持續刺激局部組織，感染風險會指數級上升。她現在發燒很可能就是局部無菌性炎癥已經開始擴大了。"
中年男人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大部分專業術語他聽不懂，但他能感覺到面前這個穿舊軍裝的年輕人說話的分量。那種篤定，不是裝出來的。
"那……那能做手術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葉北辰看向林知微。
林知微咬了咬嘴唇。
此刻的問題很明確——陳子軒不肯上臺。骨科其他主治都推說不擅長髖關節手術。科主任張國強出差去了，后天才回來。而面前這臺手術拖不到后天。
"你做過這種手術嗎？"她低聲問葉北辰。
"在邊境的時候做過十幾臺髖關節翻修。有三臺是戰傷導致的髖臼爆裂，比這個復雜得多。"
林知微看著他的眼睛，想從里面找到一絲猶豫或者心虛。
沒有。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只有平靜和確定。
"你沒有本院的執業注冊。"林知微指出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急診狀態下，可以啟動緊急醫療授權。"葉北辰說，"醫療機構管理條例第三十三條第二款，緊急情況下醫療機構負責人或者被授權人可以批準非注冊醫師參與搶救。你去找急診科主任簽字就行。"
林知微愣了一下。
她讀了五年本科三年碩士，工作兩年了，條例條款從來沒背這么熟過。
"……我去打電話。"
她轉身走向護士站，撥通了急診科主任老周的手機。凌晨一點半，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老周，我是知微。三號床那個股骨頸骨折的老**情況在惡化，影像科漏診了髖臼后壁碎裂。骨科沒人接臺。我這邊有一個退伍軍醫，有執業資格證，在戰地醫院做過同類手術，我需要你簽一份緊急醫療授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知微啊，你確定你不是在給自己挖坑？一個來路不明的退伍兵，萬一出了事——"
"老周，這個病人等不到后天了。"
又是一陣沉默。
"……行，你把他的證件信息發我，我遠程簽字。出了事我跟你一起擔。"
林知微掛了電話，手心全是汗。
她走回來的時候，葉北辰已經在護士站的電腦上重新調閱了所有的影像資料，并且用簽字筆在一張A4紙上畫出了手術入路的草圖。
"改良K-L入路，"他指著圖，"從大轉子頂部弧形切開，沿臀中肌前緣分離，不切斷外旋肌群，保留血供。這樣術后恢復快，老**年紀大，經不起二次翻修。"
林知微拿起那張草圖看了一遍，心里最后一絲疑慮消散了。
這個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四十分鐘后，手術室燈亮了。
葉北辰換了刷手服，在水池前用碘伏認認真真洗了三遍手。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長，指腹有一層薄薄的繭——那是無數次握手術刀和握槍磨出來的。
林知微在對面洗手，從水池上方的鏡子里觀察他。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精準，沒有一個多余的步驟。碘伏從指尖滴落，他甩了甩手，接過護士遞來的無菌巾，擦干，穿手術衣，戴手套。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進入手術室后，葉北辰站在手術臺主刀位置上。
老**已經被**了，側臥位固定好。他往上方的無影燈看了一眼，調整了角度，然后拿起十號刀片。
"計時開始。"
刀鋒切開皮膚的瞬間，他的整個狀態變了。
那種讓人不安的平靜轉化成了一種極度專注的銳利。他的動作快而穩，每一刀都精確到毫米。分離筋膜層的時候，他的左手跟著右手的節奏變換位置，像一個老練的鋼琴家在彈奏一首爛熟于心的樂曲。
林知微站在一助的位置上給他拉鉤暴露術野。
她見過很多外科醫生做手術，包括院里技術最好的幾位主任。但她從來沒見過這種手法——干凈到極致，沒有一滴多余的出血，每一個組織間隙的分離都恰到好處。
"電凝。"
護士遞上雙極電凝，葉北辰點了兩個出血點，術野瞬間清楚了。
"看到了。"他說。
林知微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髖臼后壁的碎裂比CT上顯示的還要嚴重，三塊游離骨片散落在關節囊周圍，其中最大的一塊已經嵌入了坐骨神經旁邊的脂肪組織里。
"如果直接做關節置換，這塊碎片遲早壓迫坐骨神經，老**這條腿就廢了。"
葉北辰用剝離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塊碎片從神經旁游離出來，放在彎盤里。然后取出另外兩塊碎片，拼到髖臼后壁上。
"三點五毫米重建鋼板，六孔的。"
器械護士遞上鋼板和螺釘。
他一只手固定碎片位置，另一只手打螺釘。六枚螺釘，每一枚進入的角度和深度都不一樣，他打完后晃了一下，紋絲不動。
"后壁重建完畢。"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鐘，"四十七分鐘。"
林知微心里算了一下——這個步驟如果讓科主任來做，至少要一個半小時。
接下來是人工關節假體植入。
葉北辰取出股骨頭的殘端，用髓腔銼逐級擴髓，然后安裝假體柄。他在打入假體的時候有一個極其細微的操作——在最后一錘之前，他微調了假體的前傾角，把角度從常規的十五度改成了十二度。
"為什么改角度？"林知微問。
"老**骨質疏松嚴重，股骨前弓比正常**三度左右。如果按常規前傾角打進去，假體遠端會頂到股骨前側皮質，時間長了容易應力骨折。減三度可以避開。"
林知微張了張嘴，沒說話。
這種細節只有做過大量手術并且反復復盤總結過的外科醫生才能注意到。教科書上不會寫。
假體安裝完畢后，葉北辰復位了關節。
"活動度測試。"
他把老**的腿做了屈曲、內收、內旋的組合動作，試了三個方向。
"穩定。沒有脫位傾向。"
沖洗術野，放引流管，逐層縫合。
"最后一針。"他打了個外科結，剪斷線頭，抬起頭來。
墻上的時鐘顯示：兩小時零八分。
手術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后巡回護士輕聲說了一句："葉醫生，你這臺手術的時間基本上是我們科室同類手術的一半。"
葉北辰脫下手套，扔進垃圾桶里。
"她年紀大，全麻時間越短越好。沒什么了不起的。"
林知微看著他走出手術室的背影，那件刷手服的后背被汗浸濕了一**。
他確實快三十個小時沒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