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鬼門開。。，帶著不屬于這個季節的寒意，貼著地面卷過走廊，將門縫里塞著的報紙吹得嘩嘩作響。她睜開眼的瞬間，看見天花板上有一團濃稠的黑霧正在緩緩聚攏，像墨汁滴入水中，朝四周洇開。，不是霧。。，沈渡的瞳孔驟然收縮。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這種東西了。，嘟囔了一句夢話，渾然不覺頭頂那團煞氣正在緩慢下沉，邊緣處伸出無數細小的觸須，朝著她的口鼻探去。。，右手捏出一個近乎本能的手訣——中指內扣，拇指壓住無名指根，食指與小指并攏前指。這個手勢她已經十七年沒有做過了，但指尖觸及空氣的那一刻，某種沉睡已久的東西在她體內驟然蘇醒。。，整團黑霧劇烈翻涌，中央裂開一道縫隙，像一只豎著的眼睛。。。“——”。那不是耳朵能聽見的聲音，而是直接作用于魂魄的震顫，帶著恐懼和不可置信。它認出了那個手訣，認出了那道光。
它認出了她。
“滾。”
沈渡只說了一個字。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卻讓那團煞氣如遭重擊，瞬間潰散成無數細小的黑絲，瘋狂地朝門縫外逃竄，連回頭都不敢。
走廊里的穿堂風停了。
宿舍恢復了悶熱的寂靜，只有空調外機在窗外嗡嗡作響。室友依然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完全不知道自己方才距離被煞氣侵體只有一步之遙。
沈渡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幽藍色的光已經消散，指尖恢復了正常的溫度，但她能感覺到皮膚之下有什么東西正在緩緩流動，像是一條被凍住了十七年的河流，今夜突然裂開了第一道冰縫。
那不是法力。
法力是可以修煉、可以積累、可以消耗的東西。她體內流淌的是比法力更古老、更根本的存在——那是閻羅的本源之力，是執掌生死簿、審判萬千亡魂的權柄本身。它從未消失，只是在她轉世為人的那一刻被封印在了這副血肉之軀的最深處。
今夜鬼門初開，人間與冥界的界限變得薄如蟬翼。封印松動了。
沈渡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走到窗邊。宿舍樓在四層，能看見大半個校園沉浸在夜色中，路燈昏黃，樹影婆娑。操場上有人在燒紙，火光一明一滅，那是留校的學生在給故去的親人燒七月半的紙錢。
她的目光越過操場，越過圍墻，落在學校西門外的老街上。
那里站著一個人。
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見一道修長的身影立在路燈下，周身似乎籠罩著一層極淡的、普通人根本無法察覺的微光。那光的顏色沈渡很熟悉——不是鬼物的煞氣，不是妖邪的瘴氣，而是比那些都更加純粹、更加古老的東西。
神力。
她前世的記憶里有過這種東西。在天界與冥界交界處的三不管地帶，偶爾能感知到從九重天泄露下來的神力殘余，溫暖、明亮，和冥界的陰冷截然不同。
但那是前世的事了。
而現在，人間、末法時代、一所普通大學的女生宿舍里——她感知到了神力。
老街上的那個人似乎也察覺到了什么。他微微側過頭，朝宿舍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數百米的距離和濃重的夜色，沈渡與他目光相接。
然后路燈閃了一下，熄滅了一瞬又重新亮起。那人的身影已經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
沈渡沒有追。
她知道那不是幻覺，也知道如果對方真的是從那個地方來的，他們遲早會再見。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她收回視線，重新抬起右手。手訣再次捏起時，動作比方才流暢了一些，像是生銹的齒輪開始轉動。幽藍色的光芒在指尖亮起，比之前更穩定、更明亮。
沈渡閉上眼睛。
她需要確認一件事。
意識沉入體內，沿著那條剛剛解凍的“河流”逆流而上，穿過層層封印的殘余，最終觸碰到最深處的核心——那里是她前世留下的一切。記憶、力量、權柄，以及作為閻羅王時所有未盡的因果。
然后她看見了。
一片無盡的黑暗之中，懸浮著一本巨大的書冊。書頁泛著幽光，封面上的字跡古老而威嚴——
生死簿。
不是真正的生死簿。真正的生死簿在冥界第五殿的判官案頭，由她親自加持的封印守護。這是生死簿在她魂魄中留下的一道投影，是她作為閻羅王的本命法器烙印。
書頁自動翻開。
第一頁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是她前世的親筆：
“第五殿閻羅王，觸犯天道第一百三十七條——私放善魂，致使因果紊亂。判：削去閻羅之位，打入輪回。****之日，方可歸位。”
沈渡的手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她終于想起來了。
她是被貶下來的。不是遭遇陰謀，不是耗盡神力，而是她親手放走了一個不該放走的亡魂。那個亡魂的因果她至今記得——一個為了救女兒而觸犯陰律的母親，魂魄在叫喚大地獄受刑三百年，刑期未滿。她看過那母親的因果簿，看過她生前每一個選擇、每一次掙扎、每一滴眼淚。
然后她打開了牢門。
她明知故犯。
書頁繼續翻動，第二頁上浮現出了新的字跡。那是生死簿投影的自動記錄，記載著她這一世的功德——
“功德值：零。”
下面是空白的。
沈渡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后她收起手訣，幽藍光芒消散，宿舍重新陷入黑暗。窗外傳來遠處燒紙的氣味，混著夏末的夜風，有些嗆人。
零。
從零開始。
她回到床邊坐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兩點十七分。中元節才剛剛開始。
“也好。”
沈渡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她站起身，換上一件黑色的T恤，把頭發扎起來，從抽屜里摸出***電筒。動作干凈利落，沒有任何猶豫。
功德為零又怎樣。
她是閻羅王。就算被貶入輪回，就算法力封印了十七年，就算現在只能捏出一個最基礎的手訣——她依然是閻羅王。
今夜鬼門大開，孤魂野鬼游蕩人間。
正是攢功德的好時候。
沈渡拉開宿舍的門，走進走廊。走廊盡頭的應急燈發出慘綠色的光，照在她臉上，映出一雙幽深的眼睛。
那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屬于冥界第五殿之主的、冷冽而篤定的光。
她要去捉鬼了。
而在宿舍樓外的老街上，那個方才消失的身影正靠在一根電線桿旁，抬頭望著四樓那扇剛剛亮起又熄滅的窗戶。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一雙金色的瞳孔。
“有意思。”他說，聲音里帶著一絲意外，“閻羅的轉世？”
他想了想，將手中一枚泛著微光的令牌收回袖中，轉身朝校園深處走去。
七月半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
鬼門已開，萬鬼夜行。
而兩個本不該出現在人間的人，在這個悶熱的夏夜里，各自走向了自己的方向。
他們很快就會再次相遇。
——那時候，這場**三界的因果，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