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 網------------------------------------------，從四樓下來。，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淡綠色的墻上，像一株被風吹彎的草。她走得很慢，腦子里在轉三號房病人說的那句話——“他是一張網。你碰了他，整張網都會收起來。”。那這張網有多大？網住了多少人？四樓三號房那個三年不說話的男人，四號房何薇的妹妹何晴，ICU里那個沒有眼球的女孩，還有急診室那個被紅繩封住喉嚨的女人——她們是不是都在這張網里？，小周已經下班了，晚班護士小陳正在整理藥車。看見她進來，小陳抬起頭說：“林姐，你臉色不太好，沒事吧？沒事，昨晚沒睡好。”，拉開抽屜。那排錦囊整整齊齊地碼著，紅色、**、藍色、綠色、黑色。她的目光落在黑色錦囊上。黑色是她最少用的顏色，因為黑色符不是給人用的，是用來封東西的。封住一個人的氣，讓別人找不到他；封住一扇門，讓別人進不來；封住一個秘密，讓別人看不見。，又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一張黑色的符紙。黑色符紙不常用，是她自己用墨汁染的，平時就備著幾張，以防萬一。她把符紙鋪在桌上，拿起朱砂筆。，她的手開始自己動。。線條不再是歪歪扭扭的，而是工整的、對稱的，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符紙上緩緩綻放。符成的時候，朱砂的紅色在黑色紙面上亮了一下，像暗夜里突然睜開的眼睛，然后暗了下去，消失不見。整張符紙變成純黑色，什么都看不見了。，裝進黑色錦囊，拉緊繩口。這道符不是用來賣的，是用來防身的。陳遠山能看見氣，能順著符紙找到她，她不能坐以待斃。她需要一道能擾亂對方視線的符——不是藏住自己的氣，而是制造假的氣，讓陳遠山以為她在別的地方。，站起來，去了一趟ICU。，白色的燈光照得人眼睛發酸。她走到走廊盡頭那間病房前，門關著，窗簾拉著，什么都看不見。但她不需要看見——她能感覺到。那個女孩身上的黑色氣體還在，濃烈的、粘稠的、像沼澤一樣的黑，但黑色下面那一絲光也還在，像埋在灰燼里的火星，沒有滅。，閉上眼睛。。不是用朱砂和黃紙，是用意念。一道金色的符在她腦海中浮現，線條比平時畫的更簡單，只有三筆。三筆落成，符光一閃，然后消失。這不是封符，是探符——用來感知一個人的狀態。她不會用在活人身上，因為這個符會消耗被探之人的精氣，但ICU里那個女孩已經快被耗干了，再多一道探符，她撐不住。，用自己的氣去感受。不是探符，是純粹的感知。她的氣像一根無形的線，穿過門板，穿過窗簾，穿過繃帶和紗布，觸到了那個女孩的氣。
女孩的氣在動。很微弱，但確實在動。不是呼吸那種動，是意識層面的動——她在想事情，她在掙扎，她還沒有放棄。
林曉曉收回手，轉身離開。
她回到護士站，坐下來，拿起手機。那個陌生號碼又發來了一條消息：“你去ICU了。你又去看那個女孩了。”
林曉曉盯著這條消息，回復：“你到底是誰？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對方回復：“我說了，一個不想看你死的人。你在哪我都知道。因為我在你身上留了一道符。”
林曉曉的后背一下子涼了。她猛地站起來，把白大褂脫了，翻過來檢查。沒有符紙，沒有錦囊，沒有任何異物。她又檢查了褲子的口袋、鞋底、頭發，什么都沒有。
她重新坐下來，回復：“你騙人。我身上沒有符。”
對方回復：“不是紙符，是氣符。用氣畫的，你看不見。但你能感覺到——你是不是有時候會覺得后頸發涼，像有人在你背后吹氣？”
林曉曉的手頓住了。她確實有這種感覺。不是每天，但偶爾會有。她一直以為是窗戶沒關好，或者是自己的錯覺。
“你在我身上放了什么東西？”她打字的手在微微發抖。
“一道護身符。保你命的。不是害你的。”對方回復，“但我不在你身上放這道符，你早就被陳遠山的人找到了。你以為你畫的封氣符有用？陳遠山畫了四十年符，你畫了兩年，你拿什么跟他比？”
林曉曉盯著這條消息，心里又氣又驚。氣的是這個人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在她身上動了手腳，驚的是他說的是事實——她的符確實沒能完全藏住自己。陳遠山昨晚能找到她，說明她的封氣符在他面前不堪一擊。
“你為什么要幫我？”她問。
“因為你是唯一一個敢跟陳遠山對著干的人。我等了三年，終于等到了。”
“你到底是誰？”
對方沒有回復。林曉曉等了五分鐘，又發了一個問號，依然沒有回復。
她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三號房病人說陳遠山是一張網，這個陌生號碼說等了三年，ICU里的女孩被關了三年，四樓三號房病人也關了三年，何晴也關了三年。三年，這個數字反復出現。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么？
林曉曉站起來，走到護士站的文件柜前，打開最底層的抽屜。這個抽屜里放著的是四院近五年的入院登記本，厚厚的三大本，落滿了灰。她很少翻這些東西，但今天她需要查一件事。
她翻到三年前的那一本，一頁一頁地找。四樓特殊病區的入院記錄都在最后幾頁。她找到了三號房病人的入院記錄——姓名欄是空白的，只有編號S-0917，入院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三號。她又找到了四號房何晴的入院記錄——姓名：何晴，入院日期：三年前的十一月三號。
同一天。兩個不同的人，在同一天被送進四院特殊病區。一個沒有名字，一個有名字但被關了三年。林曉曉繼續往后翻，又翻到了兩頁——五號房和六號房，也在同一年被關閉了，現在空著。那兩間病房的最后一任病人，入院日期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三號。
四個病人，同一天入院。現在兩個病房空了，兩個還住著人。空的那兩間病房里的病人，去了哪里？
林曉曉把入院登記本放回抽屜，鎖好。她需要查更多的資料，但她沒有權限。四樓特殊病區的紙質檔案在四樓醫生辦公室的鐵皮柜里，鑰匙在主治醫生手里，她拿不到。
但她有別的辦法。
下午三點，林曉曉請了假，去了江市圖書館。
圖書館在市中心，一棟老舊的灰色建筑，門口有兩棵銀杏樹，葉子剛開始變黃。她上了三樓，走到地方文獻閱覽室，在電腦上搜索“陳遠山”。
搜索結果出來了。陳遠山，江市心理學會會長，江市師范學院心理學教授，退休。發表論文四十七篇，出版專著六本，培養碩士研究生二十三人。曾獲江市科技進步二等獎，省心理學會終身成就獎。
林曉曉一條一條地看下去，看到最后一條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條新聞報道，時間是六年前。標題是：“江市心理學會會長陳遠山教授榮獲‘全國優秀心理學工作者’稱號”。新聞內容很普通，無非是介紹了陳遠山的學術成就和社會貢獻。但新聞配圖的說明文字里，有一句話引起了她的注意——“圖中左三為陳遠山教授，左四為他的得意門生楚某。”
楚某。名字被打了碼，但林曉曉知道那個“楚”字意味著什么。
她放大了圖片。照片里是一排人站在領獎臺上，陳遠山在左三，左四是一個年輕人，三十歲左右，穿著黑色西裝，站得筆直。但照片的分辨率太低，看不清那個年輕人的臉。
林曉曉截了圖，存進手機。然后她搜索了“楚辭遠”。
搜索結果很少。幾條省刑偵總隊的新聞通稿里提到了他的名字，但沒有照片，沒有個人簡介，沒有任何**信息。這個人像被刻意從互聯網上抹去了一樣。
她又搜索了“江市 四院 墜樓 三年前”。
這次出現了一條論壇帖子，發帖時間是三年前，發帖人的ID已經注銷了。帖子的標題是：“四院有人**了，有沒有人知道內幕？”
帖子內容很短：“今天下午，四院住院部有人從四樓跳下來。聽說是特殊病區的病人。有沒有人知道是什么情況？”
下面有兩條回復。第一條：“聽說是**。”第二條：“不是**，是被人推下去的。我親戚在四院上班，說那個病人死之前身上有傷。”
然后帖子就被刪除了。林曉曉搜不到了。
她靠在椅背上，盯著電腦屏幕。三年前，四院特殊病區一個病人墜樓，不是**。他身上有傷，手腕上有紅繩。同一天，四個病人被送進特殊病區，其中兩個現在不知所蹤。陳遠山的學生給急診室那個女人的老公畫了封喉符，那個學生姓楚，坐輪椅。
而楚辭遠，省刑偵總隊的楚辭遠，也在坐輪椅。他也在查三年前的案子。
林曉曉關上電腦，走出圖書館。十月的風吹過來，帶著銀杏葉的氣味。她站在臺階上，看著街上車來車往，忽然覺得這個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復雜得多。她一直以為自己的本事是用來算命賺錢的，最多幫幫那些被生活欺負的人。但現在她知道了，她的本事還不夠大，因為她連自己身上的符都看不見。
她拿出手機，給那個陌生號碼發了一條消息：“你在我身上留的氣符，怎么去掉？”
對方回復：“去掉干嘛？那道符保你命的。”
“我不需要別人保我的命。”
“你需要的。因為你很快就要面對陳遠山了。你以為他只是一個人？他身后有一整個圈子。你動了他，那個圈子里的人都會來找你。”
林曉曉回復：“那就讓他們來。”
她打車回到四院，換了白大褂，回到護士站。小陳已經下班了，晚班護士小**來，正在泡茶。林曉曉坐下來，拿出黃紙和朱砂筆，鋪在桌上。
小劉看了一眼，沒說話。她已經習慣了林曉曉時不時畫符的舉動。科室里的人都知道林曉曉會這個，有人信有人不信，但沒人敢當面說什么——因為林曉曉畫的符確實管用。
林曉曉這一次畫的符跟以往都不一樣。她畫了三道，三道都是黑色的。第一道封門，第二道封窗，第三道封她自己。她把第三道符疊成三角形，塞進胸口的衣袋里，貼身放著。
這道符不是藏她的氣，是封住她的命。如果陳遠山想通過符術傷害她，這道符會擋一次。只能擋一次。但一次就夠了。
畫完三道符，林曉曉的手徹底沒力氣了。她趴在桌上，閉著眼睛，感覺整個人被掏空了。小劉走過來，小聲問：“林姐，你沒事吧？”
“沒事。休息一下就好。”
“你臉色白得跟紙一樣。要不要去急診看看？”
“不用。”
林曉曉趴了大概二十分鐘，感覺好了一些。她抬起頭，喝了一口水，拿起手機。那個陌生號碼又發了一條消息：“你畫了三道黑符。你瘋了嗎？黑符消耗的是你的命。畫一道黑符折壽一年，你畫了三道，你知不知道？”
林曉曉盯著這條消息，手指慢慢收緊。折壽？她不知道。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畫黑符會折壽。她爺爺的書里沒有寫，她自己也沒有感覺到。但仔細一想，她以前畫完黑符之后確實會特別累，比畫普通符累得多。她以為是正常的精力消耗，沒想到是折壽。
她回復：“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也畫過。我畫了一道黑符，折了三年壽。我現在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我不能親自對付陳遠山，只能找你。”
林曉曉的鼻子忽然酸了。她不知道對方是誰，不知道對方是男是女，不知道對方長什么樣。但這個人，在她身上放了一道保命的符，用自己的壽命換了她的安全。
“你是誰？”她再次問。
對方回復：“等你把陳遠山扳倒了，我告訴你。”
林曉曉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走廊里的日光燈嗡嗡地響，七床那個酒精戒斷的大叔又在唱歌了，這回唱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跑調跑得比青藏高原還離譜。
她閉上眼睛，在心里畫了一道符。不是黑符，是白符。白色符紙她沒用過，但她在爺爺的書里見過——白符是用來祈愿的，不傷身，不傷神，只是把自己心里最想要的東西畫上去。
她沒有朱砂筆，沒有白紙，只有意念。她閉上眼睛，在腦海中畫了一道白符，線條簡單，只有三筆。符成的時候，她心里默念了一句話：我要把這張網撕碎。
然后她睜開眼睛，站起來，去查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