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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1982年女廠長

1982年女廠長 曦妤墨 2026-04-21 19:06:49 古代言情
搬家那天------------------------------------------,我第一個想到的是去找陳大姐。,就是下意識的,腿就往那兒走了。。他腿不好,心臟也一直不太穩(wěn),前年住了一次院,花了不少錢,現(xiàn)在每個月都要吃藥。我怕跟他說這事他睡不著覺——他這個人,操心操了一輩子,我媽走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垮了,后來是靠工作撐過來的,現(xiàn)在退了,就剩我這一個。這種事跟他說,沒意思,讓他難受,我自己消化就行了。,我倆認識有十一二年了。我剛進廠的時候,師傅就是她,嘴碎,但是好人,這種人打交道放心。,錐子扎進去再拽出來,嘎吱嘎吱的,見我來了也沒停手,就說進來坐。,把那個小紅本從兜里掏出來,往桌上一放,沒說話。。。"成了啊。""成了。",她補鞋,我喝水,就那么坐著。,就是那種,懸了好久的事終于落地了,不好不壞,就是落地了。不是解脫,也談不上難過,就是,完了,這事完了。,我嫁過去第二年就差不多看清楚了。那時候他剛混上供銷社的一個小頭目的位置,整天找人吃飯喝酒,回來跟我說誰誰給他送了東西,誰誰又欠他人情,說得眉飛色舞的。我當時就想,這個人飄了,心不在家。心不在家的男人,早晚出事。,秀云肚子都這么大了才來跟我攤牌,搞得我像個傻子一樣。。
人各有命,往前走就是了。
陳大姐問我接下來咋打算,我說先找個地方住,宿舍那邊***給我寬限了一個月,但一個月就一個月,到時候還是得出去。
她說棚戶區(qū)那邊認識個孫嬸,有間閑屋,十八塊一個月。
十八塊。
我在心里算了一遍。工資二十四,爸那邊藥錢七八塊,吃飯穿衣差不多五六塊,十八塊的租子……緊,但能過。
我點頭,說行。
陳大姐又多嘴問了一句,要不要找更便宜的。
我說不用,棚戶區(qū)就行。
她看我一眼,沒再說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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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戶區(qū),我以前就知道那地方,但沒去住過。離廠不算遠,走路也就二十來分鐘,就是那條土溝子旁邊,臭,夏天蚊子多,冬天味兒也不好,周圍住的大多是些沒單位的,收廢品的,擺攤的,反正各色人都有。
但我不介意,真的。
反而,我覺著那種地方住著自在。
宋家那邊你是沒體會過,公婆住對門,出個門、買袋鹽、跟誰說兩句話,全得匯報,稍微有個動靜吳嬸那邊眼睛就盯過來了,我在那兒住了六年,你說那叫過日子嗎?那叫被看押。棚戶區(qū)再亂,大家自己顧自己,沒人管你,那才是人過的日子。
孫嬸這個人,個子不高,說話挺沖的,見了我直接就問,有沒有男人上門,我說沒有。又問我?guī)c上班,我說六點半。然后她問了個我沒想到的問題——會不會在屋里燒魚。
我愣了,說不燒。
"那就行,"她說,"上一個租客天天燒帶魚,整條胡同都是腥氣,左鄰右舍找我說了好幾回,我都快煩死了。"
然后鑰匙扔給我,說最里頭那間,自己去看。
屋子朝北,我進去站了一下。
說實話,比我想的還小,還暗,白天都得開燈那種。地上鋪了幾塊磚,有兩塊碎了,邊角翹起來,踩上去咯腳,我心里記了一下是哪兩塊,以后繞開就成。床是舊木板拼的,沒刷漆,上頭有一床破被,我掀開聞了一下,潮,那種東西放了好幾年沒人動的潮氣,我把它掀到角落去,把自己那床鋪蓋鋪上去。
窗戶縫糊的是舊報紙,我湊過去看了眼日期——七六年的,《工人日報》,紙都發(fā)黃了,一碰就往下掉碎屑。
行吧,湊合住。
我把那個鐵盒子從麻袋里取出來,推到床底下最里頭,確認推穩(wěn)了。這盒子是我**,里面是她的賬本,還有最后幾頁她畫的機器圖紙——她在世的時候總說廠里的紡織機是蘇聯(lián)那邊進來的,設(shè)計太死,棉紗的張力沒法調(diào),出來的布厚薄不均,她就想著怎么改。琢磨了好多年,畫了好幾張圖,后來人沒了,這事也就沒了。
我把這個帶著,六年在宋家,一次沒讓他們碰過。
安置好,外頭還亮著。我沒事干,就坐在床上,聽外頭的動靜。
挺熱鬧的,隔壁有人剁肉,剁得很用力,當當當,有節(jié)奏;更遠一點有人拌嘴,女聲,聽不清罵的啥,就是那個勁兒很沖;斜對面有個小孩哭,哭了好一陣,沒人哄,后來自己哭累了停了。
我就聽著,沒覺得吵,反而覺著還行。
就是心里有點空,那種,拽了很久的繩子突然松了,手里什么都沒有的感覺。不是難受,真不是,就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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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進車間,謠言已經(jīng)傳開了。
這個我意料到了,宋建國在廠里有熟人,這事他不說也有人替他說。
我進去的時候,幾個紗錠工站那兒說話,一看見我,聲音就低下去了,然后各自散開裝沒事。我也裝沒事,換工作服,去機臺,開工。
有什么好說的,離個婚又不是**放火。
中午打飯,陳大姐非要跟著我,我說行,她就跟來了,坐下來就開始罵宋建國,罵了好長一段,什么不是個東西啊,天打五雷轟啊,我一邊吃飯一邊嗯啊,沒認真聽,就知道她罵得很起勁。
飯吃了一半,她突然問我在想什么。
我說在想廢料的事。
她筷子停了一下。"哪個廢料?"
"老李頭昨天推的那車廢棉,目測三百來公斤,但倉庫那邊的登記單上寫的是三十二公斤。"
陳大姐放下筷子,湊近了壓低聲音說,"這事兒你別碰,林國棟管那一塊好幾年了,上頭有人,你現(xiàn)在一沒**二沒靠山,去碰這個,你吃不了兜著走。"
我說,"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說說,我沒打算現(xiàn)在動這個。"
"說說也別亂說,隔墻有耳。"
我扒了口飯,沒再提了。
其實我心里很清楚。我現(xiàn)在算啥?離了婚的女工,住棚戶區(qū),在這廠里連棵草都算不上。這時候跑去捅廢料這個窟窿,捅了也是白捅,弄不好把自己搭進去,他還沒事。
得等。
等我在這兒站穩(wěn)了,手里有東西可以換了,再說。
陳大姐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嘆口氣說,你這丫頭,腦子轉(zhuǎn)得快,就是憋得太死,不是好事。
我笑了笑,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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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趁沒人,我去倉庫把那張廢料單子看了一眼,把數(shù)字記在自己的小本子上。日期,數(shù)量,林國棟的名字。
然后出來,又去看了看三號機。
皮帶那邊的紋比上周深了,我之前跟**說了三次,他說報上去了,但報上去就沒下文了。我也在本子上記了,三號機,皮帶紋,幾月幾號,啥情況。
也許沒人在乎,但我在乎。
我這個人就信數(shù)字,不信別的,數(shù)字擺在那兒,****,賴不掉。
事情要爛,我得知道它從哪一天開始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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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騎車走,路過早點攤,還沒收,我停下來買了倆煮雞蛋,兩分錢一個,那老頭用油紙托著遞給我,燙手,我倆手倒來倒去地拿著,燙了一路。
進院門,孫嬸那大公雞又沖我來了。
這**。
前一天它就啄了我,今天還來,我斜眼看著它,它也斜眼看著我,對峙了兩秒,我往旁邊一步,它撲了個空,在地上刨了兩腳,很不服氣。
孫嬸從屋里探出頭,"別理它,它就這樣,看誰都想啄。"
我說,"它明顯是專門針對我。"
孫嬸樂了,說沒有,它上回把收糧食的老漢啄得滿院跑,誰都啄,不是專門找你。
這倒讓我感覺好一點了。不是人人都不待見我,就是一只雞的問題。
孫嬸問我吃飯沒,我說回來自己做,她從兜里掏出半塊玉米餅,說先墊著,那灶第一次引火要等,你不熟。
我接了,謝了她,在院子里站著啃。
硬,真的很硬,但香,玉米面那個實在的香,嚼著嚼著肚子里就暖起來了。
然后進屋引火,這是我頭一次用那個灶,果然不順,煙往屋里倒灌,我趴在那兒吹了半天,眼睛熏得直流淚,嘴里罵了好幾句,才把火引起來。
棒子粥,加了點咸菜,湊合。
吃完洗碗,碗就那一個,兩下就完了,然后躺下。
那報紙又響了,風從縫里進來,嘩嘩的。我爬起來,拿個什么東西壓結(jié)實——壓的是那個搪瓷缸子,夠重,總算不響了,躺回去。
外頭還有動靜,不知道哪家還沒睡,有人在說話,斷斷續(xù)續(xù)的,聽不清內(nèi)容,就是有聲音,有人氣。
我就這么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啥時候睡過去的。
后來想起那段,說不清楚那時候是什么感覺。也沒多難受,也沒多難,就是,一切都是從那天開始重新算的,從那間小黑屋,那碗棒子粥,那個被公雞針對的第一個晚上。
就從那兒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