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還魂------------------------------------------，是公司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無人來修。二十三樓的角落里，他趴在鍵盤上，手指還搭著Ctrl鍵，屏幕上的方案改了第十七遍。胸口猛地一抽，那盞閃個不停的燈就滅了。。沒有什么人生回放。就滅了。“死”了多久。只知再睜眼時，入目的不是燈，是一張臉。。年約三十余，瘦，眼角紋路深如刀刻，一雙眼睛腫得像桃核。她的淚正落在他臉上，順著臉頰往下淌，尚帶著溫熱。，喉間卻如砂石磨過，只發出一聲暗啞的氣音。旋即胸口一陣翻涌，他偏過頭，劇烈咳嗆，竟咳出一大口水來——混著泥沙，濺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活了！活了！水生回來了——老天爺，老天爺開眼……”。沈渡這才瞧清，自己身邊密密圍滿了人。皆是粗布短褐，面孔黝黑，指掌間盡是農事磨出的硬繭與裂口。他們說著一種帶鄉音的官話，他字字聽得明白。。不是“聽得明白”。是本就明白。。不是涌進腦中，是本就長在那里，只是他方才未及翻揀。青石村。村外河灘。小滿的銀鎖落進深潭，那是娘給她打的，她哭了一道。他脫了衣裳扎進水里，潭水冷得似無數鋼針往骨頭縫里扎。銀鎖撈著了，待要回游，左腿偏在這一刻抽了筋——。。。
“水生，水生你睜眼看看娘，看看娘——”
那婦人——林氏，他這具身軀的母親——將他一只手攥在掌中，攥得極緊。她手粗，虎口處一道道裂口，指腹盡是硬繭，蹭在他手背上，硌得生疼。可那只手在抖。抖得似臘月枝頭最后一片將墜未墜的枯葉。
沈渡張了張嘴。
他想說“無妨”，想說“莫哭”，想說“我非你兒”。三句話擠在喉間，末了只進出兩個字。
“……娘。”
林氏哭得更大聲了，將他的手貼在自己面上，那眼淚便順著他指縫往下落。
旁側蹲著的漢子始終未出一言。四十來歲，面上溝壑縱橫，顴骨高聳，蹲在那里像一塊被風雨磨圓了的山石。手里攥著一桿旱煙袋，攥得太緊，指節都泛了白。煙鍋子里火星明滅，似一顆落在泥地里的孤星。
此人叫陳老三。是他這具身軀的父親。
陳老三沒有哭。他只是將旱煙袋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忽地立起身，走到門檻上坐下，背對著滿屋子人。
肩膀不曾抖。但他坐下去時，膝蓋磕在門檻上，悶悶一聲響，像誰拿木槌敲了一下地面。
“都散散，都散散——叫孩子透口氣！”
一個敦實的中年婦人擠進來，手里端著一碗熱氣蒸騰的姜湯。她將林氏攙起，又將水生的頭墊高了些，一勺一勺往他嘴里灌。姜湯自喉間燒下去，辣得他眼眶發酸，但那自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寒意，總算被逼退了些許。
沈渡——眼下該叫水生——躺在那兒，望著頭頂的房梁。梁木被灶煙熏得烏黑發亮，上頭掛著一串干辣椒，幾穗陳年的苞米。墻角結著蛛網，窗紙破了一角，夜風灌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搖搖曳曳。
這間屋，比他前世賃的那隔斷間還要窄些。地面是夯土的，坑洼不平。灶臺連著炕，炕上鋪一領打滿補丁的葦席。墻角靠著農具，鋤、鐮、扁擔，鐵器部分磨得雪亮，木柄處卻被手汗浸得發黑。
窮。一眼便能望到底的窮。
可他躺在這里，胸口那處，有一種說不清的、酸脹的東西。似有什么正在往里頭生根，往深處長。
“哥——”
一個小小身影從人縫里擠進來。七八歲的丫頭，頭上扎兩個小鬏鬏，豁了一顆門牙，臉上全是淚道子和泥印。手里攥著一件物事，攥得太緊，指節縫都勒紅了。
是那枚銀鎖。
小滿撲到炕沿上，將銀鎖往他手里塞，一面塞一面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哥給你，給你，我不要了，再不要了，你別死——”
水生看著她。
他記得這小丫頭昨日還在同他搶麥芽糖，將他枕頭藏起來害他找了半宿，在院中追雞被啄了手，哭得震天價響。此刻她立在這里，將最寶貝的銀鎖往他手里塞，仿佛只要他握住，便不會再閉上眼。
他接過銀鎖。銀片子，打得粗陋，上頭刻著一個“滿”字，歪歪扭扭，是小滿周歲時娘請鎮上銀匠打的。
他將銀鎖攥在掌中。銀片子被小滿的體溫焐得微溫。
“無事。”他啞聲道，“哥無事。”
小滿哭得更兇了，鼻涕眼淚糊了他一手。
夜深了。來探視的村鄰陸續散去，走前留下一地東西：半籃雞蛋、一小袋粟米、幾張雜糧餅子、一把干紅棗。村長陳有田最末走，精瘦老者，頷下一把山羊須，將一袋粟米擱在灶臺邊，對陳老三說了句“孩子要補，不夠再言語”，便走了。也不等陳老三言謝。
屋中靜下來。
林氏又將姜湯熱了一回，看著他飲盡。又將他手從被中取出，放在自己掌心里搓，搓熱了再塞回去。一遍又一遍，生恐他涼著。
“娘。”水生忽然開口。
“嗯？”
“你手也涼。莫搓了。”
林氏一怔，眼眶又紅了，別過臉去，假作撥燈芯。
陳老三仍坐在門檻上。月亮升起來了，將他的影子投進屋中，長長的一道。旱煙袋還攥在手中，煙鍋子早滅了，他渾然不覺。
水生望著那個背影，那些記憶便翻涌上來。
去歲冬日，他發高燒，燒得胡話連篇。陳老三連夜背他去鎮上。三十里山路，雪深沒踝。他伏在父親背上，昏沉間只記得那個后背一直在顛，一直在顛，從暮到夜，從夜到晨。到了鎮上醫館，大夫說再晚半日人便沒了。陳老三蹲在醫館門口，抽了一夜的煙。天光初亮時才立起身來，右腿瘸了——舊傷逢寒，又凍了一宿，此后走路便再不利索。
前年除夕，家中只剩最后一顆雞子。林氏煮熟了，剝了殼，擱在他碗里。小滿眼巴巴望著，林氏說“娘不愛吃蛋”。小滿說“我也不愛吃”。那顆蛋末了還是掰作兩半，一半塞進小滿碗里，一半夾回林氏碗中。林氏又夾回來。推來讓去，蛋涼透了。
再往前。他六歲那年，被村中白鵝追著啄，小腿上啄出好幾個青印子。林氏抄起燒火棍，追那鵝追了半個村子，末了堵在村長家院中，當著村長的面將那鵝結結實實揍了一頓。村長說一只鵝你同它計較什么。林氏說——
它啄我兒。
它啄我兒。
這些記憶不是沈渡的。可此刻它們似河水般漫過來，漫過他頭頂，灌進他雙目、雙耳、口鼻。他沉在水底，隔著水面望見另一個孩子短促而貧窮的十三年，望見那孩子被一對窮得家徒四壁的夫婦，和一個豁了門牙的小丫頭，笨拙地、用力地愛著。
沈渡沒有這些。
他在福利院長大。六人間，按時發放的巾帕牙粉，統一的衣衫與餐盤。無人苛待他，也無人會在冬日將他的手揣進自己懷中暖熱。成年后他賃居城郊隔斷間，鄰壁情侶爭吵字字入耳，樓下炒飯鋪的油煙順著窗縫鉆進來。同僚與他說話，無非“這方案幾時交那需求改一改”。除夕夜他獨坐食外賣，窗外煙火炸響，他給手機通訊錄里所有人發了“新歲吉慶”，收回十七條自動回復與三個表情。
無人等他歸家。
無人為一顆雞子推來讓去。
無人為一只白鵝同人拼命。
“水生？”
林氏的聲音將他拉回來。她端著油燈湊近，面上淚痕未干，卻已在竭力扯出笑意。
“還難受不？要不再飲兩口姜湯？”
水生搖頭。
“那便睡。娘在這兒守著。”
她便當真坐在炕沿上，將油燈吹了。月光從破窗紙里漏進來，薄薄鋪了一地。小滿不知何時爬上了炕，蜷在他身側睡著了，小手仍攥著他被角。林氏給她蓋上襖子，又將水生的被角掖嚴實。
陳老三還坐在門檻上。旱煙袋終于點著了，那點火光在暗里一明一滅。
水生閉眼。
黑暗里，那點煙鍋子的火光還在。
像一顆落在泥地里的星子。
他未許愿。前世他活了二十六載，早知愿望一物，許了也做不得數。
但他合著眼，將林氏熱過的姜湯、小滿塞來的銀鎖、陳老三膝蓋磕在門檻上那聲悶響，一樣一樣，在心中碼放齊整。
似一個人將寥寥無幾的家當，仔仔細細收進匣中。
姜湯的辛辣還留在舌根。
銀鎖的邊角硌著掌心。
他攥著那枚銀鎖，許久許久，沉沉睡去。
屋外，月色照著青石村。照著陳家的小院，照著院中那口尚未打滿的水缸，照著墻根下陳老三磨了一半的鐮刀。遠處山巒黑沉沉，近處田野空蕩蕩。村尾破廟里，一個佝僂老人倚著墻根，雙目半闔，嘴角有一點未曾拭凈的血跡。
他朝陳家院子的方向望了一眼。
便合上目。
夜風自山間吹來，吹過麥田，吹過河灘，吹過青石村層疊的屋瓦。月光底下，整座村子安安靜靜，像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