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舊衣與偏房

章細蘭這輩子最不愛聽的，就是旁人提她年輕時的光景。

可有些事，不是她捂著耳朵不肯認，就能當沒發生過。

剛嫁進婆家那幾年，她身上沒幾件正經屬于自己的衣裳。三個姑姐出嫁早，舊衫舊褂堆了半口木箱，洗得發白、領口磨毛，她撿來改改腰身，便是一整個四季。旁人看她穿得周正，只當是婆家疼惜，唯有她自己清楚，那針腳里藏著多少寄人籬下的局促。

就連住的這間偏屋，也不是夫家置辦，是小叔子念著兄長不易，咬牙湊錢蓋起來，讓他們一家有個落腳處。

那時她嘴上千恩萬謝，心里卻早把這筆賬記成了理所當然。

如今幾十年熬過去，頭發白了，腰也彎了，章細蘭反倒把從前的窘迫，活成了旁人虧欠她的模樣。誰要是敢提一句她當年穿姑姐舊衣、住小叔房子的事，她能當場翻了臉，拍著大腿哭天搶地，倒打一耙說人家看不起她、算計她一輩子。

旁人勸一句，她便撒潑三分；讓她記著半點恩情，她反倒能扯出十樁八樁委屈，仿佛這一大家子，從頭到尾都對不起她章細蘭。

院子里的日頭斜斜照過來，落在她布滿皺紋的臉上，明明是享清福的年紀，眼神里卻只剩算計和刻薄，半點不見當年那個穿著舊衣、縮在偏屋里的婦人模樣。
第二章 心口兩樣

日子一太平，章細蘭的心眼就跟著偏了方向。

從前家里窮，三個姑姐念著大哥成家不容易，換季的新衣舍不得穿，疊得整整齊齊送到屋里，任由她挑揀裁剪，一年四季不用愁添衣裳。那時候她嘴巴甜得像抹了蜜，逢人就夸姑姐心善、婆家體恤，句句都是感恩的軟話，把姑姐哄得滿心歡喜，遇事處處都向著她。

小叔子當年年紀輕輕外出務工，風吹日曬攢下血汗錢，二話不說回鄉蓋了一院新房，特意分出正旁兩間給大哥一家安居，自己常年在外漂泊打拼，一年到頭也回不來幾回。落腳安家的恩情，全村老小都看在眼里，人人都說章細蘭好福氣，遇上顧家懂事的小叔，攤上和睦暖心的姑姐。

可日子越過越紅火，舊日子的恩情就被章細蘭悄悄拋到了腦后。她早就忘了身上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