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東------------------------------------------,天還是沒有亮。,是黑雪把天遮住了。厚重的云層壓在頭頂,像一塊灰色的棉被,把所有的光都捂死在上面。,分不清早晨還是傍晚,分不清活路還是死路。。,趙勇的骨頭都該爛了。更何況,他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腹部的傷口雖然愈合了。,像有人在他肚子里塞了一塊燒紅的鐵。。,有的撞上了電線桿,有的翻倒在綠化帶里,有的車門大開,里面空空蕩蕩。,要么油箱見底,要么鑰匙不在,要么發動起來跟哮喘病人一樣咳兩聲就熄火。,看到一輛白色的面包車斜停在路邊,車門關著,車身上沒有血跡,看起來還算完整。,拉了一下車門。。,伸手進去開了鎖,然后坐進駕駛室。,他擰了一下——發動機響了,聲音不算好聽,但至少沒有要熄火的跡象。。
夠了。
林深正準備掛擋,余光掃到后視鏡里的東西。
有東西在動。
他回頭看了一眼——車廂后面什么都沒有,只有一排空蕩蕩的座椅。但后車窗外面,街道對面,有一個模糊的影子正在從地上爬起來。
灰白色的皮膚,純黑色的眼睛。
雪鬼。
林深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他見過這種東西,在昨晚那個瘋狂的黑夜里,它們從雪人堆里爬出來,用牙齒和指甲撕碎了一切還在動的東西。
這只雪鬼看起來像是落單的。它的衣服已經爛成了一條一條的布片,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膚,像一具在水里泡了太久的**。
它歪著腦袋,黑色的眼睛盯著面包車,嘴里發出嘶嘶的聲音,黑色的雪花不斷噴出。
然后它沖了過來。
林深猛踩油門。
面包車往前一竄,輪胎在地上打滑了一下,發出刺耳的尖叫。
雪鬼撲了個空,撞在車尾上,發出一聲悶響。
林深看了一眼后視鏡——雪鬼沒有倒下,反而爬起來,開始追。
它的速度不像是人類能跑出來的。
兩條腿像裝了彈簧一樣,每一步都跨出三四米,灰白色的身影在灰白色的街道上忽隱忽現,越來越近。
林深把油門踩到底。
面包車的發動機發出一聲嘶吼,時速表從四十跳到六十,再跳到八十。
街道兩邊的建筑變成模糊的色塊往后飛退。
但后視鏡里的那個身影,還是沒有消失。
它始終保持著那個距離,不遠不近,像一只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林深拐進一條窄巷子,想把它甩掉。面包車的側視鏡刮到了墻上的水管,發出一聲金屬摩擦的尖叫。
他顧不上這些,繼續往前沖,從巷子另一頭沖出去,拐上一條更寬的馬路。
后視鏡里,雪鬼的身影終于消失了。
林深松了口氣,松開油門,讓車速降下來。
然后他聽到車頂傳來一聲巨響。
雪鬼從上面落下來了。
面包車的車頂被砸出一個凹坑,整個車身都晃了一下。林深握不住方向盤,車頭一歪,撞上了路邊的消防栓。
安全氣囊彈出來,把他狠狠地拍在座椅上。
他的眼前一片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
車頂的凹坑裂開了一道縫,一只灰白色的手從縫隙里伸進來,胡亂地抓**,指甲刮在鐵皮上,發出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
林深解開安全帶,用肩膀撞開副駕駛的門,翻滾著摔到地上。
他剛站起來,面包車的后車窗就碎了。
雪鬼從車里鉆出來,渾身是碎玻璃,黑色的眼睛盯著他。
林深抽出腰間的刀。
雪鬼沖過來的時候,他側身躲了一下,但速度不夠快。
一只灰白色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指甲嵌進肉里,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揮刀砍過去,刀刃砍在雪鬼的手臂上,劃開一道口子,但沒有血流出來,
只有一股黑色的、像灰燼一樣的東西從傷口里涌出來。
雪鬼沒有松手。
它張開嘴,朝著林深的脖子咬過來。
林深用左手擋了一下,那只嘴咬在了他的小臂上。
牙齒刺穿皮膚,直接咬到了骨頭。他疼得眼前發白,右手握緊刀,用盡全身力氣捅進了雪鬼的脖子。
刀尖從另一頭穿出來。
雪鬼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后像斷了電一樣,松開了手,癱倒在地上。它的身體開始融化,變成一攤黑色的雪水,滲進地面的裂縫里。
林深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的小臂上有一個深深的牙印,血正在往外涌。肩膀上的五個指甲印也在流血。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那道蜈蚣一樣的疤還在,但里面的肌肉又開始疼了。
他試著站起來,腿在發抖。
他勉強走了幾步,然后聽到身后傳來一陣引擎聲。
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從街道拐角處開出來,停在他旁邊。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
是個老頭。六十多歲,頭發花白,穿著一件舊警服,肩膀上還有肩章。他看了一眼林深身上的傷,皺了皺眉。
“上車。”
林深沒動。
“你是想死在這兒嗎?”老頭推開車門,“這附近不止一只雪鬼,剛才那只的叫聲會把更多的引過來。”
林深猶豫了一秒,然后爬上了車。
越野車里很暖和。
林深抬起頭,看向駕駛座上的老人。
然后他看到了那團光。
白色的。不是那種刺目的、耀眼的、讓人睜不開眼睛的白。
是那種柔和的、溫暖的、像老式臺燈罩下透出來的光。
像冬天的爐火,像小時候發燒時母親貼在額頭上的手。
林深愣了一下。
從昨晚到現在,他見過太多的顏色了。父母的光在熄滅,仇人的光是刺目的血紅色,
賭場里那些人的光是渾濁的、灰蒙蒙的、分不清善惡的灰色。那些被黑雪埋成雪人的人,光是一點一點被黑色吞噬的。
但眼前這團光不一樣。
它安靜的、穩穩的、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林深不知道為什么,突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
“愣著干嘛?”老頭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遞過來一卷紗布和一個水壺,“自己包一下。血別滴我車上。”
林深接過紗布,低下頭。
他不敢再看那團光了。
……
“我姓周,周建民。退休前是這片兒的片兒警。”老頭一邊開車一邊說,“你是從哪兒來的?”
“南邊。”
“家里人還在嗎?”
林深沒有說話。
周建民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開了幾十年的**,他知道什么時候該保持沉默。
車子開了大概半個小時,在一棟居民樓前停了下來。
這棟樓看起來還算完整,一樓的門窗用木板釘死了,二樓的窗戶里透出微弱的燭光。
“到了。”周建民熄了火,“這里就我一個人住。老伴兒去年走了,兒子在外地,也不知道現在怎么樣了。”
他頓了頓,“上來吧,我給你弄點吃的。”
林深跟著他上了二樓。
房間不大,一室一廳,家具很舊但收拾得還算干凈。客廳的桌子上放著一臺收音機,正在發出沙沙的電流聲。
角落里堆著幾箱方便面和礦泉水,旁邊是一張行軍床。
“坐。”周建民指了指沙發,自己走進廚房,不一會兒端出來一碗熱騰騰的泡面,“只有這個了,湊合吃。”
林深接過碗,沒有馬上吃。他看著碗里冒出的熱氣,突然覺得有點恍惚。
十幾個小時前,他還在家里,母親煮的雞蛋還熱乎著。現在他坐在一個陌生人的客廳里,吃著一碗泡面,身上纏著紗布,手上沾著血。
“你的傷好得挺快。”周建民坐在對面,點了根煙,瞇著眼睛看他,“剛才你上車的時候,肩膀上的傷口還在流血,現在已經結痂了。”
林深抬起頭,看著他。
“別緊張。”周建民吐了口煙,“我這把年紀了,什么事沒見過。這場雪一下,什么妖魔鬼怪都冒出來了。
有的人變成了那些鬼東西,有的人變得……很奇怪……外表還是人,但是內心卻看不透了……。你應該就是后者。”
林深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周建民也沒有追問。他伸手擰開了收音機。
電流聲之后,一個女聲從收音機里傳出來,斷斷續續的,夾雜著沙沙的噪音:
“……這里是……曙光基地……我們是在……向所有幸存者廣播……”
“……黑雪……已經覆蓋了全國……據估計……超過百分之六十的人口……已經死亡或……轉化……”
“……那些在雪后表現出異常能力的個體……請……就近向**或警方報到……”
“……重復一遍……這里是曙光基地……”
周建民擰小了音量,轉過頭看著林深。
“曙光基地,”他說,“聽說是軍隊在郊區的基地搞的。那邊有武器,有圍墻,還有發電機。昨天有個年輕人路過我這里,說是要去那邊投奔。”
林深吃了一口面。
“你不去?”周建民問。
林深搖了搖頭。
“那你要去哪兒?”
“東邊。”
“去找人?”
林深沒有回答。
周建民也沒有再問。他掐滅了煙頭,站起來,從柜子里翻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鋪在桌子上。
“東邊……”他用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出了城就是國道,沿著國道走大概一百公里,有一個小鎮。過了那個鎮,就是一片荒野,沒什么人煙。”
他把地圖推到林深面前。
“你需要一輛好車。樓下那輛越野車,本來是所里的,現在歸你了。后備箱里有一些汽油和干糧,應該夠你跑到東邊。”
林深抬起頭,看著他。
“為什么幫我?”
周建民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疲憊。
“我這輩子,穿了三十年的警服,抓過小偷,攔過醉漢,給走丟的孩子找過家。現在這個世界變成這樣,
我老了,做不了什么。但看到你這樣的年輕人還活著,還想做點什么。
我就覺得,我這身警服還沒白穿。”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看著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去吧。別死在外頭。”
……
林深在周建民家的沙發上睡了一覺。
只睡了三個小時,但這是他從昨晚到現在,第一次合眼。
他做了一個夢。夢里母親還在催促他起床,父親還在餐桌上讀著報紙。
他想叫他們,但嘴巴張不開,聲音卡在喉嚨里。然后黑雪從天花板上飄下來,
父母的身體開始變淡,像霧一樣消散。
他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手臂的傷口已經結痂,只是隱約還有一些疼痛感。
周建民已經在樓下等他了。越野車的引擎已經熱好,后備箱里塞了兩個油桶和一箱方便面。
“地圖在副駕駛上。”周建民拍了拍車門,“路上小心。”
林深坐進駕駛室,發動了車。他搖下車窗,看著站在路邊的老**。
“謝謝。”
周建民擺了擺手,沒有說什么。
車子開出去很遠,林深從后視鏡里看到,那個老人還站在那里,
穿著一件褪色的警服,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根釘子釘在路上。
他身上的那團光,還是白色的。
林深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公路筆直地延伸向東邊,消失在灰蒙蒙的地平線里。
他踩下油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