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面------------------------------------------。裴珩謝過,在書案下方側身坐下,姿態恭謹,卻不卑不亢。。昨**便得了消息,也看過裴珩的卷宗。江南裴氏百年清譽,一朝傾覆,這少年從云端跌落泥沼,眉宇間卻無多少驚惶怨懟,只有一片近乎冷寂的平靜。這份心性,倒難得。“一路辛苦。”蕭徹開口,沒什么寒暄的意思,直接切入正題,“既來了東宮,往事便不必再提。父皇旨意,讓你做孤的伴讀,可通經史?習騎射?略通經史,騎射……曾隨家父學過些皮毛,不敢稱善。”裴珩回答,聲音清晰。“嗯。”蕭徹點點頭,似乎并不意外,“東宮規矩,伴讀需隨侍筆墨,處理些文書,也要陪孤習武練箭。你可能適應?謹遵殿下吩咐。”,沒什么溫度。裴珩能感覺到蕭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帶著審視,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估量?他眼觀鼻,鼻觀心,任由那目光打量。,蕭徹忽然道:“你父親裴文清,孤見過一面。元熙十八年春闈后瓊林宴,他作的那首《詠松》,‘勁節寒不改,孤根雪自深’,孤還記得。”,看向蕭徹。這是他進入這間書房后,第一次與蕭徹目光直接相對。父親……那首《詠松》,正是父親一生風骨的寫照。可他萬萬沒想到,眼前這位深宮中的太子,竟會記得,且在此刻提起。,繼續道:“裴家的事,孤知道些。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江南鹽政,是塊硬骨頭,動了太多人的奶酪。冤枉”,也沒有說“同情”,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但這寥寥數語,卻像一道細微的光,猝不及防地照進了裴珩冰封的心湖。“殿下……”裴珩喉頭有些發緊,一時不知該說什么。是感謝?是傾訴?還是警惕?“在東宮,做好你分內的事。”蕭徹卻已移開目光,重新看向案上的文書,語氣也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少聽,少說,多看。明白嗎?”,垂下頭:“是,裴珩明白。下去吧。自明日起,辰時初刻到此,聽候吩咐。”
“是,裴珩告退。”
裴珩起身,行禮,退出書房。門在身后輕輕關上,隔絕了內外。他站在廊下,冬日的陽光清冷,照在未化的積雪上,反射出細碎的光。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冷空中凝成一小團白霧,很快消散。
父親的詩,江南的舊事,太子那雙沉靜銳利的眼睛,還有那句“少聽,少說,多看”……無數信息在腦中盤旋。這位太子殿下,似乎和他預想中,不太一樣。
日子一天天過去,裴珩很快適應了東宮伴讀的生活。每日辰時到澄心堂,蕭徹若在,他便侍立一旁,或研墨鋪紙,或整理文書;蕭徹若出門或上朝,他便在偏廳看書,偶爾也處理一些蕭徹交代的、不甚緊要的信件抄錄。下午,蕭徹常去校場習武射箭,他則跟在旁邊,起初只是看著,后來蕭徹興起,也會讓他試試。他幼時確實學過些騎射,只是生疏了,蕭徹也不苛責,只在他動作離譜時,淡淡提點一兩句。
蕭徹很忙。作為太子,他要上朝聽政,要跟隨皇帝學習處理政務,要應對朝中錯綜復雜的關系,還要提防著虎視眈眈的兄弟——大皇子魏王蕭恒,外家是手握兵權的鎮國公;二皇子陳王蕭銳,母親是寵冠后宮的鄭貴妃。皇帝對蕭徹這個元后所出的嫡子,感情頗為復雜,既看重其嫡子身份,又似乎忌憚他過于冷硬剛直、不夠圓融的性子,恩寵并不算厚。
裴珩冷眼旁觀,漸漸看出些門道。東宮用度時有克扣,朝中屬官也多是清流文人,實干能臣少。皇帝更偏愛嘴甜會來事的陳王,對魏王的軍功也多有褒獎。太子這個位置,蕭徹坐得并不安穩,甚至可說是如履薄冰。
蕭徹話不多,對裴珩也始終保持著一種有距離的平淡。布置差事,交代事項,言簡意賅,從不贅言。裴珩也謹守本分,沉默勤勉,將自己活成一個影子,一個工具。兩人之間,除了必要的交流,幾乎無話。
但有些東西,在無聲中悄然改變。裴珩發現,蕭徹的書案總是收拾得整整齊齊,看過的書折會放回原處,批閱奏章時遇到疑難,會不自覺地用指尖輕叩桌面。他喜靜,厭吵鬧,書房里從不容許多余的人停留。他飲食清淡,尤愛一道簡單的雞髓筍,但御膳房十次有八次“忘”了做。他夜里常批閱奏章到很晚,眼底的青影越來越重,但次日寅時,仍會準時起身練劍,風雨無阻。
裴珩也漸漸摸清了東宮的人。太子妃早逝,未曾留下子嗣,東宮后院空虛,只有兩位早年皇帝賜下的良娣,家世不顯,性子也安靜。總管太監姓馮,四十來歲,看著笑瞇瞇的,但辦事利落,對蕭徹忠心耿耿。幾個近身伺候的,也都嘴嚴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