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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李白醉歌

李白醉歌 余生墨 2026-04-18 21:44:26 歷史軍事
:蜀中行------------------------------------------:蜀中行、少年心事當拏云(720年)春天,李白十五歲了。,十五歲是一個重要的年齡分界線。男子十五歲可以束發,表示正式告別童年,進入少年時期;可以開始學習**的禮儀和技能;可以參加縣試,踏上科舉之路。對于李白來說,十五歲意味著另一件事——他可以獨自遠行了。,李白的身體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從一個瘦弱的男孩,長成了一個高大健壯的少年。他的個子比同齡人高出半個頭,肩膀寬闊,腰身挺拔,手臂修長而有力——這是多年練劍的結果。他的面容也有了明顯的變化:顴骨更高了,眉骨更突出了,眼睛更深邃了,鼻梁更挺直了。如果說童年時期的李白像一顆剛剛破土的幼苗,那么少年時期的李白就像一棵正在拔節生長的青竹——清瘦、挺拔、充滿生機?!€是那么活潑、好奇、好問、好動。他每天清晨起來練劍,上午讀書,下午去涪江邊找陳老爹釣魚或劃船,晚上在院子里看月亮、寫詩。他的生活規律而充實,但內心深處,有一種不安分的東西在蠢蠢欲動——他渴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他只見過青蓮鄉和綿州城。蜀中之外呢?還有更大的天下。荊楚、吳越、中原、關中——這些地名他在書本上讀過無數遍,但從來沒有親眼見過。他想見見司馬相如筆下的云夢澤,想見見謝朓詩中的宣城山水,想見見屈原吟詠過的洞庭湖,想見見傳說中的長安城。。。他坐在院子里的胡桃樹下——青蓮鄉的院子里沒有胡楊樹,只有一棵胡桃樹,是李客從西域帶回來的種子種下的,已經長成了一棵大樹——手里端著一杯青蓮釀,目光望著遠處的山。“你想去哪里?”他問。“先去峨眉山,”李白說,“然后去青城山,然后去劍門關,然后去三峽。把蜀中的名山大川都走一遍。走一遍之后呢?之后……之后再說?!?。他知道兒子的性格——走一步看一步,從不做長遠的計劃。這種性格適合做一個詩人,但不適合做一個官員。官員需要謀劃、算計、布局,詩人只需要跟隨自己的心?!叭グ桑崩羁驼f,“但你記住三件事?!?br>“哪三件事?”
“第一,注意安全。蜀中的山里有野獸,也有**。你雖然會劍術,但不要逞能?!?br>“第二,不要惹事。你的性子急,容易得罪人。出門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無論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記你是誰?!?br>“我是誰?”
“你是李客的兒子,是隴西李氏的后裔,是青蓮鄉的人。但更重要的是——你是你自己。無論遇到什么人、什么事,都不要丟掉你自己。”
李白點了點頭。他理解父親的意思——保持本心,不忘初心。無論走多遠,都不要忘記自己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里,開始收拾行裝。東西不多——幾件換洗的衣服,一葫蘆酒(青蓮釀),一把劍(裴旻送給他的,是一把真正的鐵劍,不是木劍),一沓麻紙,幾支筆,一塊墨,以及幾本書——《昭明文選》《楚辭》《莊子》《金剛經》。
他把這些東西裝進一個布包袱里,背在背上,試了試重量——不輕,但也不重。他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身體結實得像一頭小牛犢,這點重量對他來說不算什么。
臨行前的晚上,趙氏給他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飯——紅燒魚、燉雞、炒青菜、蒸米飯,還有一碗桂花湯圓。桂花是院子里那棵桂花樹上采的,曬干了,存起來,冬天和春天的時候拿出來做湯圓。湯圓是甜的,桂花是香的,咬一口,滿嘴都是甜香。
“多吃點,”趙氏說,“出門在外,吃不到家里的飯了?!?br>李白吃了一碗又一碗,吃了三碗米飯,十幾個湯圓,把肚子撐得圓滾滾的。
“娘,你別擔心我。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趙氏笑了笑,但眼眶紅了。她沒有說什么挽留的話——她知道,兒子遲早要走的。從碎葉到青蓮鄉,從童年到少年,從家到天下——這是一條不歸路。她能做的,只是給他做一頓好飯,給他縫一件厚衣服,然后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李白就出發了。
他騎在阿駝背上——阿駝已經很老了,走得很慢,但很穩。李客和趙氏站在院門口,目送著他。
“爹,娘,我走了?!?br>“走吧。”李客說。
“早點回來。”趙氏說。
李白拍了拍阿駝的脖子,阿駝邁開了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向村口。走了幾十步,李白回頭看了一眼——父親和母親還站在院門口,兩個身影在晨霧中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他的眼眶有些濕,但沒有哭。他轉過頭,看著前方的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路是土路,兩旁是農田和竹林。晨霧在田野上飄蕩,像一層薄薄的白紗。遠處的山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水墨畫。空氣里彌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還有遠處人家做飯的炊煙味。
李白騎在阿駝背上,隨著駱駝的步伐一搖一晃的,心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喜悅,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莊嚴的、近乎神圣的激動。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是一個孩子了。他是一個行者,一個詩人,一個將要走遍天下的少年。
他對著晨霧大喊:“蜀中——!我來了——!”
聲音在田野上回蕩,驚起了遠處竹林里的一群白鷺。白鷺撲棱棱地飛起來,在晨光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消失在遠處的山影中。
二、峨眉金頂
從青蓮鄉到峨眉山,大約有三百多里路。李白走了五天。
第一天,他經過了綿州城,在城里住了一夜。他去看了看王仁的私塾——私塾還在,王仁還在教書,但學生們換了一茬又一茬。王仁看到李白,很高興,留他吃了一頓飯。
“你要去峨眉山?”王仁問。
“是的?!?br>“峨眉山是**名山,山上有很多寺廟和道觀。你去了之后,可以拜訪一下山上的高僧和高道,向他們請教?!?br>“我會的?!?br>“你的學問已經超過我了,”王仁感慨地說,“我能教你的東西不多了。但你要記住,學問不是用來炫耀的,而是用來濟世的。你有才華,將來一定要為天下人做些事情?!?br>李白點了點頭。他知道王仁的意思——不要做一個只會寫詩的文人,要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這是儒家“兼濟天下”的思想,也是李白一生追求的目標——雖然他一生都沒有真正實現。
第二天,李白繼續南行,經過了德陽、廣漢、彭山等地。這些地方都是蜀中的平原地區,一馬平川,農田廣袤,村莊密集。李白第一次看到了蜀中平原的全貌——沃野千里,水渠縱橫,稻田如鏡,竹林中掩映著白墻黛瓦的農舍。他想起了書上的一句話:“天府之國,沃野千里?!惫幻惶搨鳌?br>**天,他進入了眉山地區。這里的地形開始變化——平原漸漸消失,丘陵開始出現。山不高,但連綿不斷,像一道道綠色的波浪。路也變窄了,變陡了,有時候要爬坡,有時候要下坡。阿駝走得很慢,但很穩,一步一步的,不急不躁。
第五天下午,李白終于到達了峨眉山腳下。
峨眉山——這四個字,他在書本上讀過無數次,在夢中想象過無數次,但當他真正站在峨眉山腳下的時候,他還是被震撼了。
那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群山——連綿起伏,層巒疊嶂,從山腳到山頂,海拔相差兩千多米。山的下半部分是茂密的森林——松樹、柏樹、杉樹、楠木、竹子——層層疊疊的,綠得發黑。山的上半部分是懸崖峭壁,灰白色的巖石**在外,像刀削斧劈一般。山頂上覆蓋著積雪——雖然已經是春天了,但峨眉山的山頂終年積雪,銀白色的雪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山腰上纏繞著一層白云,像一條白色的腰帶。云在風中緩緩移動,時聚時散,山巒在云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流動的畫卷。
李白站在山腳下,仰望著峨眉山,張大了嘴巴,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見過天山——天山更高、更險、更雄偉,但天山的雄偉是荒涼的、冷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峨眉山的雄偉是秀麗的、溫暖的、 **的。天山像一把插在**上的利劍,峨眉山像一尊端坐在云中的佛像。
“阿駝,”李白拍了拍駱駝的脖子,“我們要爬山了。你能爬上去嗎?”
阿駝“哼”了一聲,似乎在說:沒問題。
李白把阿駝寄放在山腳下的一戶農家,自己背著包袱開始爬山。
上山的路是一條石階路,用青石板鋪成的,蜿蜒曲折,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頂。石階兩旁是茂密的森林,松樹和柏樹遮天蔽日,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灑下來,斑斑駁駁的??諝饫飶浡舍樀南銡夂湍嗤恋姆曳迹€有一種特殊的、只有在深山里才能聞到的清冽氣息。
李白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動,而是不想走快。他想慢慢地走,慢慢地看,慢慢地感受。每走一段路,他就停下來,坐在石階上,看著周圍的景色,喝一口酒,然后繼續走。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他到了一座寺廟——報國寺。
報國寺是峨眉山腳下的一座大寺廟,紅墻黛瓦,飛檐翹角,氣勢恢宏。寺廟前有一個大廣場,廣場上有一棵巨大的銀杏樹,樹齡據說有上千年,樹干粗得幾個人都抱不住。銀杏樹下有幾個和尚在掃地,看到李白走過來,雙手合十,念了一聲“****”。
李白走進寺廟,在佛殿里拜了拜——不是信佛,而是出于禮貌。他在寺廟里轉了一圈,看了看壁畫和佛像,然后繼續上山。
過了報國寺,山路變得更陡了。石階越來越窄,越來越陡,有的地方幾乎要手腳并用才能爬上去。李白爬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但他不覺得累——他太興奮了。每爬上一個高度,看到的景色都不一樣——山下的平原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像一幅巨大的地圖鋪在腳下;遠處的山峰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像一個個巨人站在面前。
傍晚時分,李白到達了萬年寺。
萬年寺是峨眉山中部的一座古寺,始建于東晉,歷史悠久。寺廟建在一個山坳里,四周是茂密的森林,環境清幽。李白決定在這里住一夜,明天繼續上山。
寺里的和尚很熱情,給他安排了一間客房,還給他準備了素齋——米飯、豆腐、青菜、蘑菇湯。李白吃得津津有味——爬了一天的山,餓得前胸貼后背,什么都好吃。
吃完飯,李白坐在寺廟的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月亮。
峨眉山的月亮和青蓮鄉的月亮不一樣——青蓮鄉的月亮是溫柔的、親近的,掛在竹林上方,像一盞燈;峨眉山的月亮是清冷的、遙遠的,掛在雪山頂上,像一面鏡子。月光灑在山巒上,把山峰照得銀白一片,積雪在月光下閃著幽幽的光。
李白想起了碎葉的月亮——碎葉的月亮也是清冷的、遙遠的,掛在**上空,像一個守望者。他忽然覺得,碎葉的月亮和峨眉山的月亮是同一個月亮——同一個清冷的、遙遠的、沉默的月亮。它在碎葉看著他出生,在青蓮鄉看著他長大,在峨眉山看著他登山。無論他走到哪里,月亮都跟著他。
他掏出酒葫蘆,喝了一口,對著月亮輕聲說:“月亮,你好。我們又見面了。你還記得我嗎?我是李白。碎葉的那個李白。青蓮鄉的那個李白。你一直看著我的那個李白?!?br>月亮沒有回答。但月光灑在他臉上,銀白色的,溫柔的,像一只大手在**他的額頭。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李白就起來了。他要爬到金頂去看日出。
從萬年寺到金頂,還有十幾里路,而且是最陡的一段。李白摸著黑往上爬,手里舉著一個火把,火光照亮了腳下的石階。山路兩旁是黑黝黝的森林,偶爾傳來幾聲鳥叫和獸鳴,在寂靜的山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爬了一個多時辰,天邊開始泛白了。先是魚肚白,然后是淡紅色,然后是橘紅色,然后是金**——像一塊巨大的調色板,在天邊緩緩展開。云層在腳下翻涌,像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海洋,遠處的山峰像島嶼一樣浮在云海之上。
李白加快了腳步,幾乎是跑著往上爬。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激動。他知道,他快要看到了——他快要看到一生中最壯麗的景象。
終于,他爬到了金頂。
金頂是峨眉山的最高峰,海拔三千多米。山頂上有一片不大的平地,平地上有一座寺廟——華藏寺。寺廟的后面是一處懸崖,懸崖下面是萬丈深淵,深淵里是翻涌的云海。
李白站在懸崖邊上,面對著東方。
太陽正在升起。
先是一線金光,從云海和天空的交界處迸***,像一把金色的利刃劃破了黑暗。然后是一弧金邊,太陽的頂部露出了云海,像一個金色的月牙倒扣在天邊。然后是半個太陽,金光四射,把云海染成了金紅色。然后是整個太陽——一個巨大的、燃燒的、金紅色的圓盤,從云海中一躍而出,懸在天空中央。
金光灑在云海上,云海翻涌著,像一片金色的海洋。金光灑在山峰上,山峰變成了金色。金光灑在李白的臉上,他的臉也變成了金色。
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他的眼睛里映著金光,他的心里也映著金光。他覺得自己的身體變輕了,變透明了,變成了一道光,和太陽的光融在了一起。他感覺不到自己的重量,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感覺不到任何東西——只有光,無邊無際的、浩浩蕩蕩的、吞噬一切的光。
他的眼眶濕了。不是因為悲傷,不是因為喜悅,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超越了所有情感的東西。那是一種“存在”的感覺——他存在,太陽存在,云海存在,峨眉山存在,宇宙存在。所有的存在匯合在一起,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永恒的、不可分割的整體。
他想起了莊子的話:“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
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不是從書本上理解的,而是從身體里理解的,從靈魂深處理解的。天地和他一起存在,萬物和他是一體的。他不是宇宙中一個孤立的個體,而是宇宙的一部分,就像一滴水是大海的一部分一樣。
他在金頂上站了整整一個時辰,直到太陽升到了最高處,金光變成了白光,云海變成了白色的海洋。
然后他轉過身,下山了。
他沒有去華藏寺里拜佛——他覺得不需要了。佛在哪里?佛在金光里,在云海里,在山峰里,在他自己的心里。他不需要去寺廟里找佛,佛就在他眼前,就在他心中。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好走多了。李白幾乎是跑著下去的,腳步輕快得像在飛。他一邊跑一邊唱歌——不是任何一首他聽過的歌,而是他自己臨時編的,沒有歌詞,只有旋律,哼哼啊啊的,像山風穿過松林的聲音。
他唱了一路,跑了一路,笑了一路。
回到山腳下的農家時,阿駝看到他,發出了“哼哼”的聲音,像是在說:你怎么這么高興?
“阿駝,”李白抱住駱駝的脖子,“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太陽從云海里升起來。我看到了金光灑在雪山上。我看到了天地合一的景象。太美了。太美了。太美了。”
他說了三個“太美了”,因為他的詞匯不夠用了。他搜遍了腦子里所有的詞匯,找不到一個詞能形容他在金頂上看到的一切?!皦邀悺辈粔?,“輝煌”不夠,“神圣”不夠,“偉大”不夠。所有的詞都不夠。他只能一遍一遍地說“太美了”。
那天晚上,李白在峨眉山腳下的客棧里,寫下了一首詩——不是寫給別人的,而是寫給自己的:
“峨眉邈難匹,云海浩無涯。金頂觀日出,天地一袈裟。”
“天地一袈裟”——天地就像一件袈裟,披在佛的身上。佛不是寺廟里的泥塑木雕,而是天地本身。天地就是佛,佛就是天地。這是李白從峨眉山帶走的最高領悟。
后來,他在《登峨眉山》中更加完整地表達了這個領悟:
“蜀國多仙山,峨眉邈難匹。周流試登覽,絕怪安可悉?青冥倚天開,彩錯疑畫出。泠然紫霞賞,果得錦囊術。云間吟瓊簫,石上弄寶瑟。平生有微尚,歡笑自此畢。煙容如在顏,塵累忽相失。倘逢騎羊子,攜手凌白日?!?br>這首詩寫的是峨眉山的神仙氣象,以及他在山中感受到的超凡脫俗。但最核心的是最后兩句——“倘逢騎羊子,攜手凌白日”——如果能遇到神仙,就和他一起騎上白羊,飛向太陽。這是李白對自由的終極向往——不是在地上走,而是在天上飛;不是做人,而是做神仙。
但他終究是人。他還要回到地上,回到人間,回到那個有煩惱、有痛苦、有束縛的人間。
三、青城問道
離開峨眉山之后,李白去了青城山。
青城山在峨眉山的東北方向,距離大約一百多里,是**的名山,被稱為“第五洞天”。傳說黃帝曾在這里問道于廣成子,張道陵在這里創立了五斗米道,歷代高道在這里修行煉丹。青城山的**氛圍比峨眉山的**氛圍更加濃厚——峨眉山是**的天下,青城山是**的天下。
李白到達青城山的時候,是春天的三月。
青城山和峨眉山完全不同。峨眉山是高聳入云的、險峻的、壯麗的;青城山是幽深的、清靜的、秀美的。峨眉山像一個威嚴的佛陀,端坐在云中;青城山像一個飄逸的仙人,漫步在林中。
青城山的植被比峨眉山更加茂密——整座山都被森林覆蓋著,松樹、杉樹、楠木、銀杏、竹子,層層疊疊的,綠得發黑。山上有許多溪流和瀑布,水聲潺潺,空氣**清新。山間的小路是用碎石鋪成的,彎彎曲曲的,在林中穿行,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灑下來,斑斑駁駁的。
李白走在山間的小路上,覺得自己的心變得安靜了。峨眉山讓他激動,青城山讓他平靜。在峨眉山上,他想飛;在青城山上,他想坐。他想坐在某棵樹下,某塊石頭上,某個道觀里,安安靜靜地坐一天,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坐著。
他找到了一座道觀——常道觀,是天師道的祖庭之一。道觀不大,但很古樸,青瓦白墻,院子里有幾棵古銀杏樹,樹干粗得幾個人都抱不住。觀里住著幾個道士,年紀都很大了,須發皆白,面容清瘦,但精神矍鑠。
李白在常道觀住了三天。
這三天里,他和觀里的道士們聊天、喝茶、下棋、論道。道士們對他的才華很驚訝——這個十五歲的少年,不僅能背誦《道德經》和《莊子》,還能提出一些連他們都回答不了的問題。
“道長,”李白問,“道是什么?”
老道士想了想,說:“道是天地萬物的本源。”
“本源是什么?”
“本源就是……開始的地方?!?br>“天地有開始嗎?”
“有。天地始于混沌?!?br>“混沌之前呢?”
“混沌之前……沒有之前?;煦缇褪情_始。”
“混沌從哪里來?”
老道士被問住了。他想了想,說:“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也許沒有人能回答。道可道,非常道——能說出來的道,就不是永恒的道。你的問題觸及了道的邊界——在這個邊界之外,語言無法到達,思維無法到達,只有心靈可以到達。”
“心靈怎么到達?
“打坐。靜心。忘掉自己。忘掉天地。忘掉一切。當你什么都沒有了的時候,你就什么都有了?!?br>李白似懂非懂。他在常道觀的院子里打坐了一個下午,按照老道士教的方法——盤腿坐在**上,雙手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調整呼吸,放空心靈。
但他做不到“放空”。他的腦子里總是有念頭——一會兒想到峨眉山的日出,一會兒想到青蓮鄉的月亮,一會兒想到涪江上的漁翁,一會兒想到綿州城里的劍術。他的念頭像一群猴子,在腦子里跳來跳去,怎么也靜不下來。
他想起了東嚴子的話:“有念頭是正常的。你不要去壓制念頭,也不要去追隨念頭。你只需要看著它們——像看天上的云一樣。”
他試著“看著”自己的念頭,不去管它們,不去追它們,只是看著。念頭來了,念頭去了,像云一樣飄過。慢慢地,念頭變少了,變淡了,最后變成了一片空白。
他進入了一種奇妙的寧靜狀態。
在這種狀態中,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沒有重量,沒有形狀,沒有邊界。他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團氣,一團光,一種無形的、流動的、彌漫在天地之間的東西。他無處不在——在山里,在水里,在風里,在云里。他就是山,就是水,就是風,就是云。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種狀態中待了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更久。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院子里灑滿了月光。
他笑了。他找到了——不是找到了“道”的答案,而是找到了尋找“道”的方法。道不是一個可以回答的問題,而是一種可以體驗的狀態。你不需要理解道,你需要成為道。
他在青城山又住了兩天,然后下山了。
下山的路上,他寫了一首詩——《訪戴天山道士不遇》的姊妹篇,但寫的是青城山:
“青城山下白素貞,洞中千年修此身——不對,這不是我寫的?!?br>他搖了搖頭,笑了。那是后人編的故事,和他無關。他真正寫的是:
“千巖萬轉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熊咆龍吟殷巖泉,栗深林兮驚層巔?!?br>這幾句詩后來被用在了《夢游天姥吟留別》中,但靈感來源于青城山。在青城山的深林里,他確實聽到了野獸的叫聲,確實感到了深林的恐怖和神秘。那種感覺——在幽深的森林中,在古老的石階上,在薄暮的微光里——是他在青城山最深刻的體驗。
四、劍門天險
離開青城山之后,李白向北走,去了劍門關。
劍門關在蜀中的北部,是蜀道上的咽喉,是連接蜀中和中原的必經之路。這里是真正的天險——兩座大山之間,一條窄窄的通道,兩邊是萬丈懸崖,中間只有一條石階路可以通行。關上有城門,城門上有箭樓,箭樓上有士兵把守。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這句話說的就是劍門關。
李白到達劍門關的時候,是**。
劍門關給他的第一印象是——險。
那不是普通的險,而是一種令人窒息的、讓人腿軟的、心跳加速的險。兩邊的山峰像兩把巨劍,直插云霄,中間是一條窄得只能容兩個人并排通過的峽谷。峽谷的底部是深不見底的深淵,深淵里傳來水聲——是一條地下河,在黑暗中奔涌。石階路沿著懸崖開鑿,一邊是石壁,一邊是懸崖,沒有欄桿,沒有任何防護措施。
李白走在石階上,腿有些發軟。他不敢往下看——一看就頭暈。他只能看著前方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他的手摸著石壁,石壁是濕的,長滿了青苔,滑溜溜的。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這就是蜀道,”他對自己說,“這就是‘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br>他后來在《蜀道難》中寫道: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br>這幾句詩的氣勢磅礴,正是源于他在劍門關的親身體驗。他親身體驗了蜀道的“?!迸c“高”,親身體驗了“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要,親身體驗了“黃鶴之飛尚不得過,猿猱欲度愁攀援”的艱難。
但劍門關給他的不僅僅是險,還有壯。
站在關城上,俯瞰著腳下的群山和遠處的平原,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壯闊。山巒起伏,像大海的波浪,一波一波地推向遠方。遠處的蜀中平原在陽光下閃著金光,像一塊巨大的金色地毯。天空高遠,云朵潔白,風從山間吹來,呼呼作響,像一首雄壯的歌。
他站在關城上,張開雙臂,仰起頭,大聲喊:
“蜀道難——!難于上青天——!”
聲音在山谷中回蕩,傳得很遠很遠,傳到遠處的山峰上,又反射回來,形成一陣陣的回聲。回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弱,最后消失在風聲里。
他覺得自己的聲音被劍門關記住了。劍門關是一個有記憶的地方——它記住了幾千年來所有走過這里的人:士兵、商旅、文人、流放者、逃難者。他們的腳步聲、喘息聲、嘆息聲、吶喊聲,都留在了這條石階上,留在了這面石壁上,留在了這座關城里。
他也留下了自己的聲音——“蜀道難,難于上青天”。這句話,后來成了一千多年來中國人描述蜀道時最常用的表達。
在劍門關,李白遇到了一個人——一個從長安來的書生。
這個書生姓王,叫王昌齡——不是那個寫“秦時明月漢時關”的王昌齡,而是另一個同名的人。王昌齡是從長安回蜀中探親的,路過劍門關,和李白住在同一家客棧里。
王昌齡比李白大幾歲,二十出頭,已經在長安待了兩年,在國子監讀書。他給李白講了很多關于長安的事情——長安的規模、長安的人口、長安的宮殿、長安的街市、長安的文人、長安的權貴。
“長安很大,”王昌齡說,“大到你想象不到。從東到西,有幾十里路。城里有上百個坊,每個坊就是一個小鎮。朱雀大街寬得能并排走十幾輛馬車。大明宮比整個綿州城都大。”
“皇帝呢?你見過皇帝嗎?”李白問。
“見過一次。在元宵節的時候,皇帝登上城樓觀燈,我在下面遠遠地看到了。他穿著一件**的龍袍,頭上戴著冕旒,坐在城樓上,像一個神仙?!?br>“什么樣子的神仙?”
“威嚴的。高高在上的。讓人不敢直視的。”
李白想象著那個畫面——一個穿著黃袍的人,坐在高高的城樓上,俯視著百萬臣民。他覺得那個人離他很遠——不是距離上的遠,而是身份上的遠。一個是皇帝,一個是百姓;一個是天上的太陽,一個是地上的螢火蟲。
但他又想:螢火蟲也能發光。太陽的光是太陽的,螢火蟲的光是螢火蟲的。雖然螢火蟲的光比太陽小得多,但那是它自己的光。
“我會去長安的,”李白說,“我會讓皇帝看到我的光?!?br>王昌齡看了看他,笑了笑,沒有說話。他覺得這個十五歲的少年有些狂妄,但狂妄中有一種真誠,一種讓人不忍心打擊的真誠。
“你去了長安之后,”王昌齡說,“要先找一個靠山。在長安,沒有人脈是不行的。你可以去找賀知章——他是秘書監,也是著名的詩人。他喜歡有才華的年輕人,如果你能讓他賞識你,你在長安就好辦了?!?br>李白記住了“賀知章”這個名字。他不知道這個人將來會成為他的伯樂,會稱他為“謫仙人”,會“金龜換酒”招待他。他只是覺得這個名字很好聽——賀知章,知章,知文章——聽起來就是一個懂得文章的人。
五、趙蕤與《長短經》
從劍門關回來之后,李白回到了青蓮鄉。
但他沒有待多久——他的心已經野了,收不回來了。他每天都在想著下一次出行——去哪里?去青城山?去過了。去峨眉山?去過了。去劍門關?去過了。去三峽?還沒有。去成都?還沒有。去——他聽說在昌隆縣附近的山里,住著一位奇人,叫趙蕤,是一位隱士,精通縱橫術和帝王學,著有《長短經》一書。很多人說,趙蕤是蜀中最大的才子,也是天下最大的隱士。
李白決定去拜訪趙蕤。
趙蕤住在昌隆縣東北部的一座山里,離青蓮鄉大約有四十多里路。那座山叫“大匡山”,山勢險峻,林木茂密,人跡罕至。趙蕤在山中建了一座草堂,以著述為業,偶爾下山到縣城里買些日用品,其余時間都在山上讀書、寫書、打坐、練劍。
李白在一個秋天的早晨出發去大匡山。
他騎在阿駝背上——阿駝已經很老了,走得很慢,但李白舍不得把它留在家里。阿駝是他從碎葉帶來的唯一活物,是他童年記憶的一部分。只要阿駝還在,碎葉就還在。
走了大半天,李白終于到達了大匡山腳下。山腳下有一條小溪,溪水清澈見底,溪邊有一片竹林,竹林后面是一條上山的小路。李白把阿駝拴在溪邊的一棵樹上,讓它吃草喝水,自己開始爬山。
山路很陡,有的地方幾乎要手腳并用。李白爬了一個多時辰,終于在山腰上看到了幾間茅屋。茅屋是用竹子和茅草搭的,很簡陋,但周圍的環境很美——屋前是一片菜地,種著白菜、蘿卜和山藥;菜地邊上有一棵大銀杏樹,金**的葉子落了一地;屋后是一片竹林,竹子在風中沙沙作響;遠處是連綿的群山,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銀杏樹下坐著一個人。
那個**約五十多歲,身材瘦削,面容清癯,胡須花白,但目光如炬,炯炯有神。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布袍,頭上挽著一個髻,用一根木簪子別著。他的面前擺著一壺酒,一卷竹簡,還有一盤棋——圍棋,黑白子散落在棋盤上,似乎是在和自己對弈。
李白走近了,那個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讓李白想起了東嚴子——同樣的深邃,同樣的悠遠,同樣的仿佛能看透一切。但東嚴子的目光是出世的、淡然的、超脫的;這個人的目光是入世的、銳利的、洞察的。東嚴子像一個神仙,飄在云端;這個人像一個謀士,坐在帳中。
“你是李白?”那個人問。
“是。您是趙蕤先生?”
“我是趙蕤。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跟您學習?!?br>趙蕤上下打量了李白一番,然后說:“你知道我是教什么的嗎?”
“縱橫術和帝王學?!?br>“你知道什么是縱橫術嗎?”
“不知道?!?br>“縱橫術是如何讓天下按照你的意愿運轉的學問。”
“天下能按照一個人的意愿運轉嗎?”
“不能。但如果你不能改變天下,至少可以不被天下改變?!?br>這句話,和東嚴子說過的話幾乎一模一樣。李白愣了一下——兩個完全不同的人,一個道士,一個縱橫家,竟然說出了同一句話。這說明,無論出世還是入世,最高境界都是同一個——不被世界改變。
“先生,”李白說,“我想學不被世界改變的方法?!?br>趙蕤笑了。他從石凳上站起來,走到茅屋里,拿出一個包袱,打開,里面是一摞竹簡。他把竹簡放在銀杏樹下的石桌上,展開,讓李白看。
竹簡上寫著三個字——《長短經》。
“這是我的書,”趙蕤說,“我花了二十年寫的。講的是帝王之術、用人之道、治國之策。你如果看得懂,就留下來;看不懂,就下山去?!?br>李白拿起第一卷竹簡,開始讀。
他讀得很認真,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一句一句地琢磨。趙蕤的文字很簡練,但含義很深——每一句話都有好幾層意思,需要反復咀嚼才能理解。他讀了一下午,只讀了三卷。
“怎么樣?”趙蕤問。
“我看懂了。”
“你看懂什么了?”
“先生的書,講的是兩個字——‘權’和‘衡’。權是**,衡是稱桿。用**在稱桿上移動,來稱量物體的重量。治國也是這樣——用權術在**中移動,來平衡各種力量。權術不是陰謀,而是方法。不是害人,而是制衡?!?br>趙蕤驚訝地看著他。他花了二十年寫的書,這個十五歲的少年用一個下午就讀懂了核心思想。
“你留下吧?!壁w蕤說。
從那天起,李白成了趙蕤的學生。
他在大匡山上住了一個月,每天跟著趙蕤學習《長短經》。趙蕤的教學方法和王仁、東嚴子都不同——他不只是講解**,更重要的是讓學生去思考、去辯論、去模擬。
“假設你是皇帝,”趙蕤說,“你的**里有三派勢力——外戚、宦官、士大夫。外戚要掌權,宦官要專權,士大夫要清議。你怎么平衡?”
李白想了想,說:“用外戚打擊宦官,用宦官牽制外戚,用士大夫**兩者?!?br>“士大夫如果和外戚勾結呢?”
“那就用宦官打擊士大夫?!?br>“宦官如果和士大夫勾結呢?”
“那就用外戚打擊宦官。”
“如果三者都勾結在一起呢?”
李白愣住了。他想了想,說:“那皇帝就完了?!?br>趙蕤笑了:“你說得對。如果三派勢力勾結在一起,皇帝就成了傀儡。所以皇帝要做的,不是讓任何一派做大,而是讓三派互相制衡。哪一派弱了,就扶一下;哪一派強了,就打一下。這就是‘衡’的藝術?!?br>李白點了點頭。他理解了——權力不是用來行使的,而是用來平衡的。一個合格的皇帝,不是一個能干的統治者,而是一個高明的平衡者。他不一定要親自處理政務,但他必須確保處理政務的人不會威脅到他的權力。
這種思想,和李白的天性是完全相反的。李白的本性是“直”——有話直說,有事直做,不拐彎抹角,不虛與委蛇。但趙蕤教給他的是“曲”——曲線救國,迂回前進,以退為進,以柔克剛
“先生,”李白有一天說,“您的學問很好,但我覺得不適合我?!?br>“為什么?”
“因為我是直的。您的方法是曲的。直的東西,彎不過來。”
趙蕤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你說得對。你不是**的料。你的性格太直了,太真了,太不會偽裝了。在官場里,不會偽裝的人活不長。但你不需要**——你有你的路。”
“什么路?”
“詩。你的詩就是你的劍。你不需要用權術去改變世界,你可以用詩歌去改變人心。人心變了,世界就變了。這比權術更高明?!?br>李白從來沒有這樣想過。他一直以為,改變世界需要權力——需要做官,需要掌權,需要制定**,需要執行法令。但趙蕤告訴他,還有一種改變世界的方式——詩歌。詩歌可以直接觸動人心,可以直接改變人的思想和情感。當一個人的內心被詩歌打動的時候,他就已經改變了。
“先生,”李白說,“您教給我的,不是縱橫術,而是——道?!?br>趙蕤笑了:“也許吧。道在不同的人身上,表現為不同的東西。在皇帝身上,表現為治國之術;在將軍身上,表現為用兵之術;在詩人身上,表現為寫詩之術。但本質是一樣的——都是道。”
李白在大匡山上住了一個月,學到了很多東西——不僅僅是《長短經》的內容,更重要的是趙蕤的思維方式。趙蕤教他如何“識人”——識別一個人的性格、才能、弱點、**,以及如何利用這些信息來駕馭人心。
“你將來會遇到很多人,”趙蕤說,“好的,壞的,善的,惡的,真誠的,虛偽的。你要學會識別他們——不是為了利用他們,而是為了保護自己。因為你太容易相信人了,這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的弱點?!?br>“我怎么識別?”
“看眼睛。眼睛是心靈的窗戶。真誠的人,眼睛是清澈的;虛偽的人,眼睛是渾濁的。善良的人,眼睛是溫暖的;邪惡的人,眼睛是冰冷的。”
“還有呢?”
“看言行。言行一致的人,可以信任;言行不一的人,要小心。說到做到的人,值得尊重;說到做不到的人,要遠離?!?br>“還有呢?”
“看朋友。一個人的朋友是什么樣的人,他就是什么樣的人。因為物以類聚,人以群分?!?br>李白記住了這些話。后來他一生都在用這些方法去識人——雖然有時候他看走了眼(比如看永王李璘),但大多數時候,他是準確的。
離開大匡山的那天,趙蕤送他到山口。
銀杏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張開的手掌。山風很冷,吹得李白的衣袂獵獵作響。
“記住我的話,”趙蕤說,“你的才華是你的劍,但劍有雙刃。用得好,可以斬開一切;用得不好,會傷到自己。”
“我會小心的?!?br>“不,你不會?!壁w蕤搖了搖頭,“你不是一個小心的人。你是一個會把劍舞到最高處的人,哪怕知道劍會傷到自己。這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的缺點。”
李白沉默了一會兒,說:“先生,如果我不把劍舞到最高處,那我舞劍做什么?”
趙蕤沒有回答。他只是揮了揮手,示意李白走吧。
李白轉身下山,走了很遠之后,回頭看了一眼。趙蕤還站在銀杏樹下,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融進了山色之中。
他不知道的是,他再也沒有見過趙蕤。后來他名滿天下的時候,曾經派人去大匡山尋找趙蕤,但趙蕤已經離開了,不知所蹤。有人說他去了終南山,有人說他去了天臺山,有人說他死了。沒有人知道真相。
但趙蕤教給他的東西,他記了一輩子——“不被世界改變”。他做到了。他一生都沒有被世界改變,雖然世界無數次地想改變他。
六、縣學風波
開元九年(721年)秋天,李白十六歲。
這一年的秋天,李客做了一個決定——讓李白去昌隆縣的縣學讀書。不是因為李白需要縣學的教育——他的學問已經遠遠超過了縣學的水準——而是因為李客覺得,李白需要學會和人相處。
“你的學問很好,”李客說,“但你不懂得和人打交道。在家里,我們寵著你,讓著你;在外面,沒有人會寵你、讓你。你需要學會和同齡人相處,學會尊重師長,學會遵守規矩。
李白不愿意去,但拗不過父親。他只好收拾了行裝,去了昌隆縣城。
昌隆縣城不大,但比青蓮鄉熱鬧多了。城里有幾條街,街上有很多店鋪——酒樓、茶館、布店、雜貨鋪、藥鋪、當鋪——還有一座縣衙、一座文廟、一座城隍廟??h學在文廟的旁邊,是一座不大的院落,有教室、宿舍、食堂,還有一個操場。
縣學的老師姓趙,叫趙明誠——不是李清照的丈夫,而是另一個人。趙明誠是個舉人,五十多歲,學問一般,但很嚴厲。他教的是科舉的必修課——五經、策論、時務。他的教學方法很傳統——老師在上面講,學生在下面聽,不許**,不許討論,不許有不同的意見。
李白對這種教學方法很不適應。他在家里讀書的時候,想怎么讀就怎么讀,想什么時候讀就什么時候讀,想問什么問題就問什么問題。但在縣學里,一切都必須按照規矩來——卯時起床,辰時上課,午時吃飯,未時再上課,酉時下課,戌時睡覺。上課的時候不許說話,不許走動,不許看別的書。
李白坐不住。他聽趙明誠講《春秋》,聽著聽著就走神了,眼睛望著窗外的山,心里想著山那邊的江。趙明誠讓他背**,他背得一字不差;但讓他寫策論,他寫的全是奇談怪論。
有一次,趙明誠出了一個策論題目——“論****”。別的學生寫的都是“以德治國以禮治國以法治國”之類的套話,李白寫了一篇《治國論》,開篇就是:
“治國如釀酒。米要精,水要純,曲要好,火候要恰到好處。米不精則酒濁,水不純則酒雜,曲不好則酒酸,火候不到則酒淡。治國亦然——人才是米,**是水,法度是曲,時機是火候。四者兼備,天下大治。”
趙明誠讀完這篇策論,氣得胡子都翹了起來。
“治國如釀酒?”他拍著桌子說,“荒唐!治國是神圣的事情,怎么能和釀酒相提并論?”
李白站起來說:“先生,釀酒也是神圣的事情。酒是糧食的精華,是天地之靈氣所鐘。沒有酒,人間少了一半的樂趣?!?br>趙明誠被噎住了。他教書二十年,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學生。
“你……你坐下!”趙明誠氣呼呼地說,“不許再胡說八道!”
李白坐下了,但心里很不服氣。他不覺得自己在胡說八道——他說的都是真心話。酒對他來說,確實是很重要的東西。酒能讓人放松,能讓人快樂,能讓人忘記煩惱,能讓人看到平時看不到的東西。酒是詩的催化劑,是靈感的源泉,是自由的象征。把治國比作釀酒,有什么不對?
從那以后,趙明誠對李白有了成見。他覺得這個學生太狂妄了,太不守規矩了,需要好好“修理”一下。
他開始有意地刁難李白——上課的時候經常點名批評他,批改作業的時候故意壓低他的分數,甚至在課堂上當眾羞辱他。
有一次,趙明誠在課堂上讓學生們背誦《論語·先進》篇的“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一章。李白站起來,流暢地背誦了全文。趙明誠點了點頭,然后問:“曾皙的志向是什么?”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李白回答。
“孔子為什么贊同曾皙?”
“因為曾皙說的是‘道’的境界——在承擔責任的同時,保持內心的自由和快樂。”
趙明誠冷笑了一聲:“你懂什么叫道?你一個十六歲的毛頭小子,連科舉都沒考過,連官都沒當過,連天下都沒走過,你有什么資格談‘道’?”
李白沉默了。他覺得趙明誠說得有道理——他確實沒有走過天下,沒有當過官,沒有經歷過人生的風浪。但他也知道,趙明誠說的“道”和他說的“道”不是同一個東西。趙明誠說的“道”是書本上的道,是圣賢說過的話;他說的“道”是心里的道,是自己感受到的東西。
他沒有反駁,但心里已經做了一個決定——離開縣學。
他不是因為受不了趙明誠的刁難才離開的——他是因為覺得在縣學里學不到東西才離開的。趙明誠能教給他的,他早就從書本上學到了;趙明誠教不了他的,才是他真正想學的。
他在縣學待了不到三個月,就退學了。
趙明誠對此并不意外,甚至有些慶幸——他終于擺脫了這個“麻煩學生”。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學生,而是一個將來名滿天下的詩人。很多年后,當李白名揚四海的時候,趙明誠曾經對人說:“李白是我的學生?!钡珱]有人相信——因為李白從來沒有在任何場合提到過趙明誠的名字。
在縣學期間,李白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他結識了一生的摯友,吳指南。
吳指南是綿州人,比李白大兩歲,也在縣學讀書。他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個子不高,瘦瘦的,戴著一頂黑色的*頭,穿著一件青色的長衫,看起來像一個典型的書生。但他的眼睛很亮,很深邃,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涌動。
吳指南不愛說話,但愛寫詩。他的詩風和李白的完全不同——李白的詩是狂放的、豪邁的、天馬行空的;吳指南的詩是沉郁的、內斂的、深思熟慮的。李白寫“大鵬一日同風起,摶搖直上九萬里”,吳指南寫“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一個是向上飛的,一個是向下看的。
兩人第一次交談,是在縣學的食堂里。
那天,李白一個人坐在角落里吃飯,吳指南端著飯碗走過來,坐在他對面。
“你就是李白?”吳指南問。
“是?!?br>“你的《訪戴天山道士不遇》寫得很好?!?br>李白有些驚訝——他沒想到縣學里還有人讀過他的詩。
“你也寫詩?”李白問。
“寫一點。但寫得不好?!?br>“能給我看看嗎?”
吳指南從袖子里掏出一張紙,遞給李白。紙上寫著一首詩——《秋夜》:
“秋夜涼如水,孤燈照獨眠。風聲窗外急,雨腳檐前懸。故國三千里,歸心二十年。不知何歲月,得見舊山川?!?br>李白讀完,沉默了很久。這首詩寫的是一個游子在秋夜里的思鄉之情——孤獨、凄涼、無奈。語言很樸實,但情感很深沉。尤其是“故國三千里,歸心二十年”這兩句,有一種讓人心碎的悲涼。
“你是哪里人?”李白問。
“綿州人?!?br>“綿州不就是故國嗎?你離家才多遠?幾十里而已。為什么要說‘三千里’?”
吳指南苦笑了一下:“我說的不是綿州。我祖上是山東人,我的祖先在幾百年前從山東遷到了蜀中。但我心里一直覺得,山東才是我的故國。雖然我從來沒有去過。”
李白理解了。這種“故國”的感覺,不是地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是一種對根的追尋,對祖先的懷念,對文化源頭的向往。他自己也有這種感覺——他從來沒有去過隴西,但他覺得自己是隴西人,因為他的祖先是從隴西來的。
“指南,”李白說,“我們是同類人。你心里有山東,我心里有隴西。我們都是異鄉人,在這個世界上漂泊?!?br>吳指南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種奇異的光芒——那是被理解的喜悅,是遇到知音的激動。
“太白,”他說,“我們做朋友吧?!?br>“好?!?br>兩只手握在了一起。一只大而有力,是李白的手;一只小而瘦削,是吳指南的手。兩只手緊緊握在一起,像兩顆漂泊的心找到了彼此的港*。
從那天起,李白和吳指南成了形影不離的朋友。
他們在縣學里一起讀書、一起寫詩、一起吃飯、一起散步。他們坐在文廟的石階上,看著天上的云,聊著心中的事。他們走在城墻上看落日,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李白發現,吳指南是一個內心極其豐富的人。他不愛說話,但他心里裝了很多東西——對故鄉的思念,對人生的困惑,對未來的迷茫,對詩歌的熱愛。他把這些東西都藏在心里,不輕易對人說,只在詩里表達。
吳指南發現,李白是一個外表狂放、內心敏感的人。他看起來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趙明誠的批評,不在乎縣學的規矩,不在乎別人的眼光——但實際上,他在乎很多東西。他在乎朋友,在乎詩歌,在乎自由,在乎正義。他只是在用狂放的外表來保護自己敏感的內心。
兩人在一起的時候,李白總是說個不停,吳指南總是沉默不語。但他們的沉默和說話之間,有一種默契——李白知道吳指南在想什么,吳指南也知道李白在說什么。他們不需要太多的語言,就能理解對方。
這種友誼,在李白的一生中只出現過幾次——和孟浩然,和杜甫,和賀知章。但吳指南是第一個。
李白退學之后,吳指南也退學了——不是因為和趙明誠鬧翻了,而是因為他覺得沒有李白在,縣學太無聊了。
“你退學了,我也不想待了?!眳侵改险f。
“那你打算做什么?”李白問。
“跟你走。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李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們去游歷蜀中。把峨眉山、青城山、劍門關、三峽都走一遍?!?br>“好?!?br>兩人相視而笑。
七、三峽驚雷
開元十年(722年)春天,李白和吳指南一起去三峽。
三峽在蜀中的東部,是長江從四川盆地流向長江中游平原的通道。三峽由瞿塘峽、巫峽、西陵峽組成,全長約兩百里。兩岸的山峰如刀削斧劈,直插云霄;江水在峽谷中奔涌咆哮,聲如雷鳴。
李白和吳指南從綿州出發,經成都、資州、**,到達了夔州(今重慶奉節)。夔州是三峽的入口,瞿塘峽的起點。
他們到達夔州的時候,是春天的一個清晨。
長江在夔州城外流過,江面寬闊,水流湍急。江對岸是連綿的群山,山峰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水墨畫。江上有漁船和商船在航行,船夫們唱著號子,聲音洪亮而悠長。
李白站在江邊,望著對岸的群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江水的氣息、泥土的氣息、草木的氣息,還有一種特殊的、只有在江邊才能聞到的氣息——那是水汽和陽光混合后的味道,清新而溫暖。
“這就是三峽。”他對吳指南說。
“真美?!眳侵改险f。
“不僅僅是美,還有——力量。”
李白伸出手,指著江面上的漩渦:“你看那些漩渦。水在轉,一圈一圈的,像在跳舞。但如果你掉進去,你就出不來了。這就是水的力量——看起來溫柔,實際上兇猛。”
吳指南點了點頭。他理解李白的意思——世界上最有力量的東西,往往看起來最溫柔。水是溫柔的,但水能穿石;風是溫柔的,但風能折木;詩是溫柔的,但詩能動人。
他們乘船進入了瞿塘峽。
瞿塘峽是三峽中最短但最險的一個峽。兩岸的山峰幾乎垂直地矗立在江面上,高聳入云。江面很窄,最窄的地方只有幾十丈寬。水流湍急,漩渦密布,礁石林立。船在江面上行駛,像一片樹葉在暴風雨中飄搖。
李白站在船頭,緊緊地抓住船舷,心跳得很快。他不是害怕——而是興奮。他喜歡這種刺激的感覺,這種和死亡擦肩而過的感覺,這種在危險中感受到生命力的感覺。
“指南,”他大聲說,“你覺得怕嗎?”
吳指南坐在船艙里,臉色有些發白。他不是一個膽大的人,這種驚險的旅程讓他感到恐懼。
“有點怕?!彼f。
“不要怕。怕就沒有意思了。你要和江水一起跳舞——它快,你也快;它慢,你也慢;它轉,你也轉。你要成為江水的一部分。”
吳指南試著按照李白說的去做——放松身體,感受江水的節奏。他發現,當他不再抗拒江水的力量,而是順應它的時候,恐懼感減輕了。船在江面上起伏,他也在起伏;船在漩渦中旋轉,他也在旋轉。他和船、和江水、和峽谷融為了一體。
他理解了李白的意思——不是戰勝自然,而是融入自然。人不是自然的主宰,而是自然的一部分。當你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你就不再恐懼了。
船過了瞿塘峽,進入了巫峽。
巫峽是三峽中最長最美的一個峽。兩岸的山峰比瞿塘峽更加秀美,有的像屏風,有的像筆架,有的像仙女。其中最著名的是神女峰——一座獨立的山峰,在云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個亭亭玉立的女子。
船夫指著神女峰說:“那是神女峰。傳說赤帝的女兒瑤姬死后葬在巫山,靈魂化作了神女峰。她站在江邊,守護著過往的船只?!?br>李白望著神女峰,看了很久。山峰在云霧中時隱時現,確實像一個女子——長發披肩,衣裙飄飄,站在江邊,望著遠方。她在等誰?等她的**?等她的父親?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他想起了宋玉的《高唐賦》——“昔者楚襄王與宋玉游于云夢之臺,望高唐之觀,其上獨有云氣,崪兮直上,忽兮改容,須臾之間,變化無窮?!彼斡裾f,那是巫山神女,朝為行云,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
李白覺得,神女峰不是一個傳說,而是一個象征——象征著等待,象征著守望,象征著永恒。她站在那里,已經站了幾千年,還將站幾千年。她看著江水東流,看著船只來往,看著朝代更替,看著人間滄桑。她什么都不說,什么都不做,只是站著。但她的站立本身就是一種力量——一種超越時間的力量。
他后來在詩中寫道:
“巫山高,高以大;淮水深,難以逝。我欲東歸,害梁不為?我集無高曳,水何湯湯回回?”
這是《巫山高》中的句子,寫的是巫山的高峻和江水的深險,以及他想東歸卻不能的無奈。但更深層的含義,是對神女峰的仰望——那種高不可攀的、遠不可及的、只能仰望而無法企及的悲涼。
過了巫峽,就是西陵峽。
西陵峽是三峽中最長的一個峽,也是最秀麗的一個峽。兩岸的山峰不高,但很青翠;江水不急,但很清澈。峽谷中散布著許多小島和沙洲,島上長滿了竹林和蘆葦,水鳥在沙洲上棲息,漁夫在江面上撒網。
李白和吳指南在西陵峽的一個小島上住了一夜。
小島不大,只有幾十畝,島上長滿了竹子。他們在竹林里找了一塊空地,點了一堆篝火,烤了幾條魚,喝了一壺酒。月光從竹葉的縫隙中灑下來,斑斑駁駁的,像碎銀子。
“指南,”李白說,“你覺得我們以后會怎么樣?”
“什么怎么樣?”
“我們以后會去哪里?會做什么?會成為什么樣的人?”
吳指南想了想,說:“你會成為天下最好的詩人。我會成為你的朋友?!?br>“你不寫詩了嗎?”
“寫。但我寫得沒有你好。我不需要成為天下最好的詩人,我只需要成為你的朋友。”
李白看著他,眼眶有些濕。他知道,吳指南說的是真心話。他是一個不求名利的人,他只想安安靜靜地寫詩,安安靜靜地生活,安安靜靜地做李白的朋友。
“指南,”李白說,“我們永遠做朋友。無論走到哪里,無論發生什么,我們永遠做朋友。”
“好?!?br>兩人舉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月光灑在他們身上,銀白色的,溫柔的,像一件透明的衣裳。
李白忽然想起了碎葉的月亮——碎葉的月亮也是銀白色的,也是溫柔的。它照著他出生,照著他長大,照著他走過千山萬水,照著他坐在這片竹林里,和最好的朋友一起喝酒。
他覺得月亮在對他微笑。
他也對月亮笑了。
那天晚上,他在竹林的篝火邊,寫下了《夜泊牛渚懷古》的雛形——雖然不是最終版本,但已經有了那種意境:
“牛渚西江夜,青天無片云。登舟望秋月,空憶謝將軍。余亦能高詠,斯人不可聞。明朝掛帆去,楓葉落紛紛。”
這首詩寫的是他在長江上夜泊時的感受——青天無云,明月當空,他想起了古代的賢才,覺得自己也能像他們一樣高歌吟詠,但沒有人能聽到。明天就要掛帆離去,楓葉在風中紛紛飄落。
這是一種孤獨感——才華橫溢卻無人賞識的孤獨感。這種孤獨感,伴隨了李白一生。他一生都在尋找知音,一生都在渴望被理解,但真正理解他的人,寥寥無幾。吳指南是其中之一,但吳指南只是一個普通的書生,沒有權力,沒有地位,幫不了他什么。他需要的不僅僅是知音,還需要伯樂——一個能把他推薦給皇帝的人。
但他沒有說這些。他只是把這種孤獨感寫進了詩里,然后喝了一口酒,看著月光,笑了。
八、最后的月光
開元十一年(723年),李白十八歲了。
這一年,他做了兩件重要的事情——一是完成了《大獵賦》,二是告別了蜀中。
《大獵賦》是在趙蕤的建議下寫的。趙蕤說:“你要出名,***吟風弄月。蜀中的文人圈子需要一篇大文章來震動。你寫一篇賦,關于打獵的,把蜀中的山川形勢、英雄氣概都寫進去?!?br>李白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游歷了蜀中的名山大川,然后閉關一個月,寫出了《大獵賦》。
這篇賦氣勢磅礴,辭藻華麗,既有漢賦的鋪陳排比,又有自己的奇思妙想。他在賦中寫道:
“乃使神兵出于九地,天車動于八荒。雷鼓震于云門,電旗翻于日際。風伯為之清塵,雨師為之灑道。”
趙蕤讀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了一句話:“你的才華,蜀中裝不下你了?!?br>《大獵賦》在蜀中文人圈子里傳開了,引起了一片贊嘆。但也有人不屑一顧,說這是“少年狂言”,說李白“不知天高地厚”。李白不在乎這些評價——他在乎的是另一個人對他的看法。
那個人是蘇颋。
蘇颋是當時的禮部尚書,也是著名的文學家。他奉命到蜀中視察,途經綿州。州里的官員設宴款待,請了本地的一些文士作陪。李白也在邀請之列。
宴會上,李白朗誦了《大獵賦》的片段。
蘇颋聽完,放下酒杯,認真地看了李白一眼。
“你多大?”
“十八。”
“十八歲能寫出這樣的文章,不容易?!碧K颋頓了頓,“你的才華,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誰?”
“司馬相如?!?br>滿座皆驚。
但蘇颋接著說了一句更重要的話:“不過,司馬相如的文章雖然華麗,終究是宮廷之物。你的文章里有一樣東西是司馬相如沒有的?!?br>“什么?”
“野性。”
李白不明白這是褒是貶,但他記住了這個詞。
宴會結束后,蘇颋私下對綿州刺史說:“這個李白的才華,天下少有。如果他能再讀一些書,多見一些世面,將來必定是‘天才英麗,下筆不休’的人物。你們要好好培養他?!?br>這是李白第一次得到來自****的認可。他興奮了很久,覺得自己離“天下最好的詩人”這個目標又近了一步。但他不知道的是,蘇颋的評價里有一句潛臺詞沒有說出口:“這樣的才華,在**里未必能容身?!?br>這一年秋天,吳指南要離開蜀中了。
吳指南的家里出了變故——他的父親在山東做生意失敗了,欠了一**債,病倒了。吳指南必須去山東照顧父親,處理家事。
臨別的那天,李白送他到涪江邊。
秋天的涪江,水很清,很淺,河床上的石頭清晰可見。兩岸的蘆葦已經黃了,蘆花在風中飄蕩,像一片片雪花。遠處的山也黃了,不是枯黃,而是金黃——是銀杏和梧桐的葉子,在秋日的陽光下閃著金光。
吳指南站在江邊,背著一個包袱,手里拿著一把傘。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睛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悲傷。
“太白,我走了?!?br>“指南,你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也許一年,也許兩年,也許……再也不回來了?!?br>李白的心揪了一下。他知道吳指南的意思——山東很遠,家事很麻煩,也許他真的回不來了。
“指南,”李白說,“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事?”
“無論走到哪里,無論發生什么,你都要寫詩。寫詩給我看。我要看到你的詩,知道你還活著?!?br>吳指南的眼眶紅了。他點了點頭,說:“好。我寫。我寫給你看。”
兩人擁抱了一下。吳指南轉身,上了船。船夫撐開竹篙,船緩緩地離開了岸邊。
李白站在岸上,看著船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后變成了江面上的一個小黑點,消失在遠處的山影中。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陽落山,直到月亮升起。
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掛在涪江的上空,銀白色的月光灑在江面上,江水變成了銀白色。月光灑在蘆葦上,蘆花變成了銀白色。月光灑在李白身上,他也變成了銀白色。
他想起了和吳指南一起度過的日子——在縣學里讀書,在文廟的石階上看云,在城墻上看落日,在三峽的竹林里喝酒。那些日子,像月光一樣,銀白色的,溫柔的,一去不復返的。
他提起筆,在江邊的沙地上寫了一首詩——不是寫給別人的,而是寫給吳指南的:
“渡遠荊門外,來從楚國游。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月下飛天鏡,云生結海樓。仍憐故鄉水,萬里送行舟?!?br>這首詩后來被稱為《渡荊門送別》,是李白早期詩歌的代表作之一。它寫的是他離開蜀中時的感受——山到了盡頭,平野開始了;江流入了大荒,人生也要進入一個更廣闊的天地了。月亮像一面飛在天上的鏡子,云彩像海上的樓閣。他憐愛故鄉的水,因為它送他的船走了萬里。
但最深層的情感,是送別——不僅是送別故鄉,也是送別朋友。吳指南走了,他的少年時代也走了。
他寫完這首詩,放下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月亮還在天上,銀白色的,溫柔的,沉默的。
他知道,他也要走了。蜀中雖好,但太小了,裝不下他的抱負。他需要去更大的世界——去荊楚,去吳越,去中原,去長安。他需要去見更多的人,看更多的風景,寫更多的詩。
他對著月亮說:“月亮,我要走了。我要離開蜀中了。你還會跟著我嗎?”
月亮沒有回答。但它的光更亮了,亮得像一盞燈,掛在涪江的上空,照著這個十八歲的少年,照著這個即將離開故鄉的詩人。
李白站在月光下,張開雙臂,仰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江水的氣息、蘆葦的氣息、泥土的氣息、遠方的氣息。
他笑了。
“蜀中,再見。月亮,再見?!?br>他轉過身,向著東方走去。
他的身后,是一輪明月,照著涪江,照著青蓮鄉,照著蜀中的山山水水。
他的前方,是整個天下。
后續章節預告
**章:仗劍去國
——開元十三年(725年),李白二十四歲。他終于下定決心,離開蜀中,東出三峽。他乘船從峨眉山下的平羌江出發,經三峽,到荊門,到江陵。他在江陵遇到了司馬承禎,被稱贊為“有仙風道骨,可與神游八極之表”。他在江陵寫下了《大鵬遇希有鳥賦》,表達了他對大鵬鳥的向往。他繼續東行,到了金陵、揚州,開始了他在江南的**生涯。揚州的繁華讓他眼花繚亂,也讓他揮金如土。一年之間,三十萬金散盡。他病倒在揚州,在病中寫下了《靜夜思》。他遇到了孟浩然,兩人一見如故,結下了深厚的友誼。他在黃鶴樓送孟浩然去廣陵,寫下了“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的千古名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