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歲的她被領進一處氣派的公館，大門后是鋪著青石板的庭院，面前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朝她微笑：“你就是小林祝吧？

我是趙叔叔，到叔叔這里來……”她小手緊張的抓著裙邊，怯生生往后挪了小半步。

男子見她怕生，小聲地嘆了口氣。

旁邊穿旗袍的女人正用茶蓋慢慢的在茶上面輕刮，身段豐腴，耳朵上的紅寶石，襯得膚色越發白皙，只是眉眼間帶著幾分傲氣。

她瞥了眼女孩，聲音帶著點尖細：“……趙祈安，你交的這叫什么朋友？

欠著咱們家的銀元不還，倒把女兒扔過來，自己揣著船票跑東洋去了，哪有這樣當爹的？

你還笑，笑什么？

再笑我真要疑心這是你的私生女，故意編出戲文騙我！”

趙祈安臉上的笑淡了些，沉聲道：“胡說什么？

當著孩子的面胡吣，她才六歲。

你日日守著我，我哪來的閑心養私生女？”

話鋒一轉，看向林祝時，眼里又漾起笑意，“……這樣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若是我的女兒，我趙祈安半夜都能笑醒。”

他就一個兒子，自小被先生按著讀書，抱在懷里硬邦邦像塊頑石，半點沒有小姑**軟嫩。

前幾年見朋友家添了個女兒，粉團似的惹人疼，他當時就羨慕，沒想六年后，這小姑娘竟真的進了自家門。

朋友欠的那些個錢，他早不放在心上，只覺得撿了個寶貝，反而想留下來養….女人也只是隨口抱怨，目光在林祝臉上轉了幾圈，見她怯生生的，眼睛大大的，看著乖乖的、倒生不出惡感，只嘟囔：“……也是個苦命的，親爹說扔就扔了。”

可轉念又氣，“扔也揀著有錢人家扔，這林思文，算盤打得倒精！”

自此，林祝便在趙家公館住了下來。

趙家夫婦有個獨子，比她大三歲，府里的下人都喚他“小少爺”。

那男孩穿著定制的西式小西裝，白皮膚襯著紅唇，瞧著像櫥窗里的洋娃娃，性子卻驕縱得很。

在林祝眼里，他從頭到腳都金貴，偏生對她頤指氣使。

長輩在時，他會規規矩矩叫她“林妹妹”，嘴角彎著禮貌的笑；可只要長輩一轉背，他就會湊到她耳邊，惡聲惡氣地叫她“豬”，笑話她：“哪有人叫豬？

哈哈哈。”

更是常常說：“這公館里的一切都是我的！

前院的石榴樹，后院的馬車，賬房里的金條，將來都是我的！”

他叉著腰，下巴抬得老高，“你爹欠了我家的錢，把你扔在這兒白吃白喝，要么現在就滾出去，要么就給我當丫頭，伺候我替你們家還債！”

林祝無家可歸，只能**淚點頭，聽他差遣。

他讓她跑著去廚房拿點心，讓她蹲下來給他系皮鞋帶，讓她捧著厚重的線裝書跟在身后，首到把她惹哭了，淚珠像斷了線的珍珠滾在粉臉上，他才愣愣地住了手，盯著她的眼淚看半天。

畫面一轉，己是十數年后。

當年的小少爺長成了挺拔的青年，一身英式三件套西裝熨帖筆挺，手腕上的金表鏈在陽光下閃著光。

他依舊把林祝拴在身邊，讓她讀他念的學堂，他出國留學，便托人把她也送去同一座城市，美其名曰“讓她也見見世面”，實則仍讓她照顧他的起居。

他進了自家開辦的洋行當經理，也硬是把她安***做秘書。

林祝始終溫順，他遞來的西洋糖果她乖乖收下，他讓人送來的旗袍她日日穿著，他安排的洋房她住著，他的黑色轎車她坐著，從沒有半分違逆。

他對此滿意得很，待她也越發“寵愛”，市面上剛出的香粉、最新款的留聲機，總會第一時間送到她面前。

她也出落得越發奪目，眉眼如江南**，肌膚似上好的羊脂玉，穿一身月白色旗袍時，領口露出的頸項線條柔和，走動間裙擺搖曳，顧盼間自有風情，便是洋行里那些留洋歸來的小姐，也不及她半分韻味。

那**拿著個絲絨盒子走進來，里面是條祖母綠項鏈，鴿蛋大的寶石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走到穿衣鏡前，看著鏡中穿著旗袍的她，指尖劃過她的頸側：“試試。”

項鏈戴上的瞬間，寶石的綠與她的白形成鮮明對比，卻半點搶不走她的光彩。

鏡中的她烏發挽成發髻，只留兩縷碎發垂在鬢邊，襯得眉眼愈發明艷，旗袍勾勒出的身段玲瓏有致，在名貴珠寶的映襯下，美得像幅工筆仕女圖。

他喉結動了動，突然從身后圈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帶著雪茄味的氣息拂過耳畔。

他吻她的耳垂，吻她的頸項，像頭初嘗情事的猛獸，指尖猛地扯開她旗袍后領的盤扣，將她抵在冰冷的鏡面上。

鏡面映出她泛紅的眼角，映出他緊繃的下頜線，他紅著眼在她耳邊低喃：“林祝，林祝……一輩子都留在我身邊，好不好？”

畫面再轉，卻是洋行經理辦公室里一片狼藉。

古董花瓶碎在地上，文件散落一地，他站在其中，昂貴的西裝皺了些，額前的碎發垂下，遮住眼底的戾氣，卻掩不住周身的怒火——與幼時那個惡霸小少爺，竟無半分差別。

“……趙家待你還不夠好？

我爹娘把你當親女兒疼，綾羅綢緞供著，山珍海味喂著，如今讓你在洋行給我當個秘書，幫我處理些瑣事，就委屈你了？”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你想做什么？

洋行的主管、理事，你說！

我哪樣不能給你安排？

偏要跑到鄉下那個破學堂去當先生、我不許！”

林祝被他摔東西的動靜嚇得一顫，下意識想點頭應下，讓他別再生氣——畢竟再過半小時，他還要主持洋行的重要會議。

可心底那點不甘像野草般瘋長，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反抗，怎能就此退縮。

“懷禮……我們雖一起長大，可我也想有自己的活法。

你身邊有那么多精明能干的先生小姐，我幫不上什么大忙，我……我喜歡孩子，想去教書。”

“我說了不行！”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蹙眉，“想離開我？

除非我死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被他用錦衣玉食養起來的女人，她穿的旗袍是他挑的，戴的首飾是他送的，連身上的香水味都是他選的，怎么突然就敢說要走。

林祝看著他猩紅的眼，眼淚又不爭氣地落下來。

這輩子她好像只在他面前哭過，小時候是被他欺負哭的，現在是被他逼哭的。

她哽咽著問：“我知道……趙家對我的恩重如山，我爹欠趙叔叔的，我欠你們的，這些我都記著。

可我要怎么還？

要還到什么時候？

難道……要用一輩子來還嗎？”

他看著她的淚，像被燙到一樣松開手，胸口劇烈起伏，半天憋出一句：“林祝，你沒有心！”

說完，猛地轉身，帶著一身怒火摔門而去。

……林祝從夢中驚醒，窗外**鳴聲，不是公館里的西洋鐘。

她躺在鄉下學堂的宿舍里，屋頂是簡陋的木梁，墻是黃土夯的，摸上去還有些粗糙。

旁邊的木板床上，住著另一個來支教的女先生，比她小幾歲，性子活潑，正睡得香甜，嘴角還帶著笑。

她拉了拉身上的粗布被子，布料雖不如家里的蠶絲被柔軟，卻蓋著踏實。

這里沒有穿不完的旗袍，沒有用不盡的珠寶，沒有那個時時刻刻把她拴在身邊的人，卻有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有田埂上的風，有自由的味道。

讓她不舒服的唯一一點就是，都這么久了還是忘不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