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蟠一行人灰頭土臉地下了山，那口氣卻像根魚刺似的鯁在喉嚨里，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他趙大公子何曾受過這種窩囊氣？

還是在一個掃地啞巴面前！

“邪門！

真***邪門！”

趙蟠一邊**摔得生疼的膝蓋，一邊罵罵咧咧，“那地上光溜溜的，小爺怎么就摔了？”

三角眼隨從湊上前，壓低聲音：“公子，我看那啞巴有點古怪。

剛才您要打他的時候，我好像瞧見他腳底下……動了動？”

“動個屁！”

趙蟠沒好氣地打斷他，“一個啞巴，還能是武林高手不成？

肯定是這破山路結了暗冰！”

他把一腔邪火都歸咎于路滑，但心底那絲若有若無的寒意卻揮之不去。

蕭澈那雙過于平靜的眼睛，總在他眼前晃悠。

回到關內督糧官府邸，趙蟠越想越氣，抓起桌上的茶壺就想摔，可一想到父親那張嚴肅的臉，又悻悻放下。

正煩躁間，忽聽得外面街上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嘩，夾雜著馬蹄聲、軍令的呼喝聲，還有百姓隱隱的哭喊。

他推開窗戶，只見一隊隊兵卒正挨家挨戶催促，將一些靠近城墻的住戶強行遷往關內更深處。

駝馬嘶鳴，拉著守城器械的牛車吱呀作響，碾過凍硬的道路。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恐慌和鐵銹混合的味道。

“真要打仗了？”

趙蟠心里咯噔一下。

他雖是個紈绔，卻也清楚北莽鐵騎的兇名。

若是雁回關破了……他不敢想下去。

那點因為雪貂和摔跤帶來的憋悶，瞬間被更大的恐懼沖淡了。

他猛地關上窗戶，仿佛這樣就能將關外的威脅隔絕。

雁回關上，氣氛己如同繃緊的弓弦。

徐銳親自巡視著每一段城墻，檢查著滾木礌石、火油金汁是否備足。

箭垛后面，**手們默默擦拭著弓弦，檢查著箭囊里的每一支羽箭，眼神里是緊張，還有一絲決然。

“將軍，北莽的狼旗己經能看清了。”

副將指著關外，聲音干澀。

徐銳極目遠眺，果然看見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蠕動的黑線，如同泛濫的黑色潮水，緩緩漫涌而來。

煙塵滾滾，即便隔著這么遠，似乎也能感受到那股踏碎山河的震動。

陽光偶爾刺破云層，照在那片黑色潮水上，反射出無數冰冷的金屬寒光。

那是北莽前鋒的精騎，人數恐怕不下五千。

“傳令下去，所有人各就各位，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放箭！”

徐銳的聲音沉穩，壓下了周圍兵卒心頭泛起的寒意，“告訴弟兄們，咱們身后就是家園父老，雁回關，一步不退！”

“一步不退！”

周圍的親兵跟著低吼，聲音在墻頭傳遞開去，帶來些許悲壯的熱量。

但徐銳的心，卻一點點沉下去。

關內守軍滿打滿算不過八千，還要分守各處，真正能頂在第一線的，不足五千。

面對北莽號稱的十萬鐵騎，又能支撐多久？

**的援軍……他不敢抱太大希望。

北疆苦寒，援軍調動遲緩，等他們趕到，只怕雁回關早己化作焦土。

他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那座沉默的雁回山。

山巔的小院在灰暗的天色下，只是一個模糊的黑點。

那位老仆……當年似乎也是個深藏不露的人物。

可惜，三年前就走了。

這啞巴少年……徐銳搖了搖頭，甩開這不切實際的念頭。

一個孤苦少年，又能改變什么？

山巔小院。

蕭澈坐在屋內唯一的舊木桌旁，桌上攤開著一本紙質泛黃、邊角卷起的書冊。

書頁上并非文字，而是一個個用墨筆勾勒出的人形圖案，擺著各種奇異的姿勢，或是運劍，或是行氣，旁邊只有寥寥數筆的注解，筆跡瘦硬，帶著一股孤峭的意味。

這是他師父留下的。

除了這本無名的圖譜，還有墻角那把生銹的劍。

油燈的光暈輕輕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墻壁上。

外面的風聲似乎更緊了，隱約傳來的號角聲也越發清晰、急促。

那聲音里帶著血與火的味道，與書中那些靜止的、追求自身極致的人形圖案，格格不入。

他伸出手指，輕輕拂過書頁上一個人形的運劍軌跡。

那軌跡圓融流轉，似乎蘊**某種至理。

忽然，一陣極其細微的、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的衣袂拂動聲，從院墻外傳來。

蕭澈的手指頓住，抬眼望向窗外。

幾乎是同時，院門被輕輕叩響。

不是趙蟠那種粗暴的捶打，而是有節奏的、帶著某種克制和試探的三聲輕叩。

叩門聲在寂靜的山巔顯得格外清晰。

蕭澈合上書冊，起身，走過去打開了院門。

門外站著一個中年文士。

穿著半舊的天青色棉袍，外面罩著擋風的黑色大氅，面容清癯，三縷長須打理得一絲不茍，眼神溫潤中透著歷經世事的通透與疲憊。

他肩頭和發髻上落了些許雪沫，顯然是一路疾行而來。

看到開門的蕭澈，文士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似乎沒料到住在這里的是如此年輕的少年，但他很快便收斂了情緒，拱手一禮，語氣平和：“冒昧打擾，在下李宓，欲往北地訪友，途經此地，見關隘**，不得而入。

見山上有院落，特來叨擾，不知可否借宿一宿，避一避風雪？”

他的言辭得體，姿態放得很低。

但蕭澈的目光，卻落在了他腰間懸掛的一枚玉佩上。

那玉佩質地尋常，雕工卻極為古拙，是一個環環相扣的奇特圖案。

更重要的是，他握著門框的手指，感受到了對方身上那股雖然極力內斂、卻依舊如深潭潛流般渾厚的真氣波動。

這個人，絕非常人。

蕭澈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側身讓開了通路。

李宓微微頷首：“多謝。”

邁步走了進來，目光迅速而自然地掃過簡潔到近乎空曠的小院，最后在那墻角生銹的劍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過一絲極深的、難以言喻的情緒，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小兄弟獨自居住在此？”

李宓語氣隨意地問道，像是在拉家常。

蕭澈點了點頭，指了指屋內，示意他進去。

李宓笑了笑，從善如流地走進屋內，在桌旁坐下，很自然地將那雙修長、指節分明的手靠近油燈，似乎是為了取暖。

蕭澈去灶間倒了碗熱水，放在他面前。

“多謝?！?br>
李宓再次道謝，雙手捧著粗陶碗，感受著那點微不足道的暖意，目光卻再次落回蕭澈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探尋？

“如今北莽叩關，兵兇戰危，小兄弟孤身在此，不怕嗎？”

蕭澈抬起眼，平靜地回視著他，搖了搖頭。

他的眼神太過干凈，也太過沉寂，像一口古井，映不出絲毫外界的波瀾。

李宓與他對視片刻，忽然輕輕嘆了口氣，不再繞圈子，低聲道：“我并非尋常訪客。

我來此，是受故人所托，尋一個答案，也等一個結果。”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在這風雪將至的夜晚，顯得格外凝重。

“故人曾說，若天下有變，北疆烽火重燃，可來雁回山，尋一個掃雪的人。”

蕭澈握著水碗的手指，幾不**地收緊了一下。

屋外，風聲嗚咽，如同鬼哭。

關下的號角聲，陡然變得凄厲而綿長。

北莽的主力，到了。

李宓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關隘方向那沖天而起的肅殺之氣，眉頭深鎖。

“山雨，終于要來了?！?br>
而蕭澈，依舊安靜地坐在桌旁，油燈的光芒在他清秀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掌紋清晰，卻似乎空無一物。

只有他自己知道，當那凄厲號角響起的瞬間，他丹田深處，那沉寂了十八年的、如同冰封湖面般的內息，極其細微地，顫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