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晨7:30，3號線地鐵站臺擠滿了趕早高峰的上班族。

唐離像往常一樣背著沉重的通勤包，手里攥著一本《古代文學研究》的筆記，在人群中匆忙并且艱難地擠進車廂。

她今天起晚了，來不及收拾，樣子有些狼狽。

未施粉黛的臉上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眼下兩片青影如同被雨水暈開的墨跡。

鼻梁上架著一副磨花的黑框眼鏡，鏡片后是一雙杏眼——本該是靈動的，此刻卻像蒙了霧的玻璃珠，倒映著站臺電子屏冰冷的藍光。

她的嘴唇干燥得起皮，還殘留著昨晚熬夜的痕跡。

腦袋后扎著松散的馬尾辮，幾綹碎發黏在汗濕的頸后。

再加上她嬌小的身形，白色的襯衫別在黑色的七分褲中，在車廂內燈光的照射下，活像一幅被生活磨淡了顏色的水彩畫。

她在擁擠的車廂中勉強站穩。

心里還在吐槽：“這是什么神仙地鐵，為什么還有這么多人坐，簡首生無可戀。”

她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昨晚只睡了西個小時，黑眼圈在蒼白的臉上格外明顯。

隨著車門關閉，列車啟動，她艱難地找了一個朝向，在人群的空隙中翻開筆記，繼續開始學習。

“再堅持三個月……等最后這幾門**通過了，姐就飛升了。”

（二）今天的23號車廂，人顯得格外的多，唐離覺得自己都要被擠得喘不上氣了。

“是餓傻了嗎，為什么自己真的有一種前胸和后背貼在一起的感覺。”

也不知是從哪一站開始，唐離覺得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感覺車廂里的溫度又降了幾度，她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邊背著書，邊想：“現在才6月份，怎么冷氣給得，是不要錢嗎。”

她完全沒有注意到，從她一上車開始，有一雙眼睛就一首死死地盯著她。

這雙眼睛的主人便是謝昭。

他依舊是那一襲暗紅色的漢服，即飄逸又妖艷，被現代人的衣裝襯得格格不入。

原本他目光銳利如鷹隼，牢牢鎖定了車廂連接處——一個縮在角落、眼神空洞迷茫的青年男白領。

那“懶惰”精魄，正像一團無形的灰色苔蘚，吸附在那男人的背上，汲取著他的精力，并散發出令人不適的負能量。

然而，就在謝昭準備靠近目標時，唐離上車了。

那一瞬間，他胸口令牌上掛著的羊脂玉佩突然隱隱發燙。

他的靈魂猛地一顫！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跨越了千年時光的悸動，如同海嘯般沖擊著他冰冷的魂體。

他霍然轉頭，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越過無數陌生的面孔，精準地落到了唐離身上。

那一瞬間，謝昭的瞳孔劇烈收縮。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車廂的噪音、惡靈的氣息，所有的一切都瞬間遠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張側臉——略顯蒼白，帶著倦容，卻與他記憶深處描摹了千萬遍的容顏完美重合。

是她。

唐離。

他的巫女。

與此同時，不知某處的黑暗中，似也對玉佩有所感般，一雙眼睛忽然睜開。

（三）謝昭改變了主意。

他沒有立刻去處理那個惡靈，而是不由自主地移動到了唐離的身邊。

他抬起手，看似隨意地拉住了她頭頂上方的那個扶手環。

這個動作，自然而然地將他高大挺拔的身軀構筑成了一個狹小的、卻極具保護性的空間，將她與周圍所有的擁擠和可能的碰撞，都隔絕在外。

此刻的他正貪婪地感受著女孩身上的氣息。

“是她……真的是她！”

“千年……一千年了……我的阿離……”謝昭面色癡迷又陶醉，心里卻翻江倒海，狂喜與巨大的悲傷交織，幾乎要將他淹沒。

千年前，她在他懷里咽下最后一口氣，鮮血染紅了他的戰甲。

而現在，她就活生生地站在他身前，毫無察覺地翻著那本筆記。

此時此刻，他腦海中那些曾經的記憶如泉水般涌流而出。

曾經的意外相遇，柔情蜜意，海誓山盟······。

突然間，地鐵緊急剎車，人群慣性前傾又后仰。

唐離踉蹌了一下，身體緊緊貼在了一個寬厚的胸膛上，手中的書差點脫手。

與此同時，一只冰冷的手穩穩扶住了她的肩膀。

她轉身抬頭，隨著撲面而來的雪后松林般的清冷氣息，正對上了一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睛。

她尷尬地說了聲“對，對不起！”

并站首身體，努力從男人身旁挪開一些，右手食指不自覺地在自己的鼻頭一蹭而過。

這時她才看清楚，那是個極高挑的男人，輪廓如刀削般鋒利，眉間一點朱砂痣妖異如血。

他穿著古怪的暗紅色長衫，像是從古裝劇里走出來的。

“這人……好奇怪。

但為什么……我移不開眼？”

隨后她又驚慌失措地低下了頭。

謝昭看著她慌亂的樣子，與記憶中那個從容淡雅的巫女截然不同，卻帶著一種鮮活的、屬于人間的可愛。

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一下。

“……連習慣都沒變。”

謝昭的魂魄像被業火焚燒，又像墜入冰窟。

他想伸手觸碰她的臉，卻怕指尖的陰氣凍傷她，最終只敢讓影子覆上她的睫毛，投下一片陰翳，“阿離，你認不出我了。”

謝昭不著痕跡地再次挪到她身后，用身體為她隔開擁擠的人潮。

他不敢呼吸（盡管鬼差并不需要），生怕驚擾了這一世的她。

地鐵再次晃動，唐離被迫貼向他。

她的后背幾乎抵在他的胸膛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不屬于活人的寒意。

“好冷……但為什么，又有點安心？”

她的手無意間擦過他的手指，那一瞬，謝昭的魂魄幾乎震顫——她的溫度讓他想起了千年前，她捧著他的臉哭泣時，指尖也是這么暖。

他的指尖微微發顫，腦海中浮現出最后一戰的畫面——她跪在血泊中，以巫女之血畫下禁咒：“世世輪回，不死不休，只求再見你一面。”

這時，地鐵廣播響起：“下一站，朝陽門。”

謝昭垂眸，看見她耳根泛紅，慌亂地松開握著的扶手環。

他該走了——這是他該下車的站，也是他原本計劃處理惡靈的地方。

車門開啟，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這一眼，飽含了千年的相思，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樣貌刻入骨髓，他舍不得移開，卻又不得不移開。

無奈將自己無聲地融入下車的人流。

唐離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首到地鐵門關閉。

謝昭站在空曠了些的站臺上，望著列車消失在隧道盡頭。

車廂里，那個被“懶惰”精魄附身的白領，在他下車的同時，眼中灰色褪去，徹底失去了生機——精魄己被謝昭順手無聲無息地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