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像是無數根針，扎在陳夜的臉上。

他騎著那輛快要散架的電動車，穿梭在城市鋼鐵森林的縫隙里。

雨刮器早就壞了，頭盔的面罩上糊滿了水汽和油污，整個世界在他眼前都是一片模糊的光暈。

又一個差評。

手機屏幕上，那個鮮紅的圖標刺得他眼睛生疼。

“餐品灑漏，態度惡劣。”

陳夜捏著剎車，車子在路邊的積水中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他看著保溫箱里那個因為顛簸而微微傾斜的湯盒，嘴里泛起一股苦澀。

***。

為了搶那三秒鐘的紅燈，他差點被一輛路虎別進綠化帶。

送到客戶手里的時候，他點頭哈腰，說了不下十個“對不起”。

那個穿著真絲睡衣的女人，連門都沒讓他進，就站在門縫里，用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看著他，然后“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接著，就是這個差評。

一個差評，扣兩百。

今天一天，白干了。

雨水順著他破舊的雨衣領口灌了進去，冰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不是冷，是心寒。

回到名為“奮斗者速運”的站點時，己經是深夜十一點。

小小的門面里，煙霧繚繞，幾個同樣渾身濕透的騎手正圍著一個電暖爐，一邊烤著發白的襪子，一邊罵罵咧咧地交流著今天的戰果。

老板王皓正坐在唯一的辦公桌后，悠閑地用一根牙簽剔著牙。

他那塊明晃晃的勞力士金表，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刺眼。

看到陳夜進來，王皓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是從鼻子里哼出一聲。

“陳夜，你這個月第幾個差評了？

啊？”

陳夜沒說話，只是默默地脫下濕透的雨衣，水滴在滿是污漬的地磚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老子這里的規矩你懂不懂？

一個差評罰兩百，三個差評，這個月獎金全扣！”

王皓把牙簽往桌上一扔，聲音陡然拔高，“***是不是不想干了？”

一個年輕的騎手在旁邊小聲嘀咕：“皓哥，今天雨這么大，路滑，夜哥也不容易……你給我閉嘴！”

王皓一拍桌子，指著那個騎手的鼻子罵道，“你跟他一樣窩囊？

啊？

送個餐都送不明白，還**有臉說不容易？

老子當年……”又是那套“老子當年”的說辭。

陳夜聽得耳朵都快起繭了。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一陣刺痛。

他不能發作。

他需要這份工作。

**還在醫院里躺著，每天的住院費、醫藥費，就像一個無底洞，吞噬著他的一切。

“皓哥，我……你什么你？”

王皓不耐煩地打斷他，“別**跟老子訴苦。

干得了就干，干不了就滾蛋！

正好，我這里缺個洗廁所的，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周圍傳來一陣壓抑的哄笑聲。

那笑聲，比窗外的雨聲更冷，更刺骨。

陳夜的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

他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有同情的，有嘲笑的，但更多的是麻木。

在這個地方，尊嚴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皓哥，”陳夜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我媽……醫院那邊催醫藥費了，能不能……預支一點工資？”

王皓像是聽到了*****，身體夸張地向后仰去，椅子發出“嘎吱”一聲**。

“預支工資？

陳夜，***睡醒了沒有？”

他用手指點了點桌上的考勤表，“你看看你這個月的業績，你還有臉跟老子預支工資？

老子沒讓你賠錢就不錯了！”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充滿**的語氣說道：“不過嘛……也不是沒有辦法。”

他從抽屜里拿出幾張花花綠綠的**，扔在陳夜面前。

“公司內部員工福利，****，利息不高，隨借隨還。

看你可憐，哥給你指條明路。”

陳夜的目光落在**上。

那上面“利息不高”西個字被刻意放大了，但下面一行小得幾乎看不清的字，卻寫著“日息千分之五”。

這是***。

是套著公司福利外殼的吸血工具。

陳夜的心，一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一旦簽了這個，他就徹底萬劫不復了。

“皓哥，我……要么簽，要么滾。”

王皓的耐心似乎耗盡了，他靠回椅子上，重新翹起二郎腿，“給你三秒鐘考慮。

三，二……”雨夜的寒意，仿佛透過骨頭縫，侵入了他的西肢百骸。

醫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母親蒼白而憔悴的臉，醫生冷漠的催款通知……一幕幕畫面在他腦海中閃過。

他需要錢。

現在，立刻，馬上。

就在王皓即將說出那個“一”的時候，站點門口，一輛黑色的奔馳S級悄無聲息地停下。

一個穿著定制西裝，頭發梳得油光锃亮的年輕男人走了下來，他甚至懶得打傘，任由一個騎手屁顛屁顛地跑過去為他撐開。

那是站點的“單王”，趙宇。

據說家里有**，來送外賣只是體驗生活。

王皓一看來人，臉上的兇狠立刻變成了諂媚的笑容，一路小跑著迎了上去。

“哎喲，趙公子，您怎么親自來了？

這點小事，打個電話就行了嘛！”

趙宇沒理他，徑首走到辦公桌前，從口袋里掏出一張黑色的卡片，扔在桌上。

“這個月的份子錢。”

那是一張純黑色的卡片，質地看起來像是某種磨砂金屬，上面只用燙金的字體，勾勒出一只展翅欲飛的鳳凰。

陳夜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見過這張卡片。

有一次，他去一個頂級高檔小區送餐，開門的是一個只穿著浴袍的男人，他隨手打賞的小費，就是陳夜半個月的工資。

而在那個男人的玄關柜上，就放著一張一模一樣的卡片。

王皓看到那張卡，眼睛都亮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卡片收起來，點頭哈腰地說：“趙公子大氣！

今晚‘鳳凰’那邊有好局，您可千萬別錯過了。”

“知道了。”

趙宇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轉身就要走。

突然，他的目光掃過角落里如同雕塑般的陳夜，眉頭微微一皺。

“這人誰啊？

怎么跟個落水狗似的，影響老子心情。”

說完，他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氣一樣，快步走出了站點，鉆進了奔馳車里。

汽車引擎發出一聲低吼，匯入雨幕，消失不見。

整個站點，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陳夜，那目光里充滿了憐憫。

“落水狗”三個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陳夜的心上。

他緩緩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王皓。

王皓被他看得有些發毛，色厲內荏地吼道：“看什么看！

還不快滾！

明天別**讓老子看見你！”

他以為陳夜會像往常一樣，默默地忍受，然后滾蛋。

但這一次，他錯了。

陳夜動了。

他沒有滾。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辦公桌前。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電影里的慢鏡頭，每一步都踩在眾人心跳的鼓點上。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份“員工福利貸款”合同，和那支筆。

王皓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知道，狗被逼急了，要么咬人，要么，就只能乖乖地叼住你扔給它的骨頭，哪怕那骨頭是帶毒的。

然而，陳夜并沒有在合同上簽字。

他拿起筆，在合同的背面，緩緩地，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一行字。

“辭職信。”

然后，他把筆重重地拍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老子，不干了。”

說完，他看都沒看王皓那張因為錯愕而扭曲的臉，轉身，走進了瓢潑大雨之中。

屈辱、憤怒、絕望……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都化作了一股瘋狂的沖動。

他的腦海里，只剩下那張黑色的，刻著鳳凰的卡片。

以及趙宇臨走前，從口袋里不經意間掉落在地，被雨水打濕，卻被他悄悄撿起來的另一張一模一樣的卡……鳳凰卡。

他要去那個地方。

他要去看看，那個讓王皓諂媚，讓趙宇揮金如土的“鳳凰”，到底是個什么地方。

他一無所有了。

當一個人連尊嚴都失去的時候，剩下的，就只有命。

而他，想用這條爛命，去賭一個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