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歸歸不一樣------------------------------------------，曬得村口的大黃狗都趴在樹蔭底下不想動彈。，旁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里面泡著濃得發苦的茶葉。“爺爺！爺爺！”，緊接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踉踉蹌蹌地跑出來，差點被門檻絆倒。：“慢點兒跑，摔著了怎么辦？”，仰著小臉看爺爺，兩個小揪揪在頭頂一顫一顫的：“爺爺，歸歸想去后山玩。后山有啥好玩的？蚊子咬你。歸歸不怕蚊子！”小丫頭拍著小**，一臉認真。，樂了。這孩子是他的心頭肉，兒子兒媳在外面打工，歸歸從小就跟著他。他蘇建國當了一輩子兵，退伍回來在村里過日子，啥都不稀罕，就稀罕這個小孫女。“走吧走吧，帶你去逛逛。”蘇建國站起來，膝蓋咔吧響了一聲，捶了捶腿，牽起歸歸的手往村后走。，坡上都是雜草和野花，再往上就是老林子了。蘇建國小時候在這片坡上放過羊，后來當兵走了二十多年，回來的時候羊早沒了，坡還是那個坡。，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嘴里還喊著：“蝴蝶等等歸歸！蝴蝶你別跑！”，看著孫女笑，心里想著兒子上個月打電話說今年過年可能回不來，又想著家里的房頂該修修了，漏了好幾個地方。“爺爺！”，她站在坡上偏左的一塊地方，低頭看著地面。
“咋了？”蘇建國以為她發現了什么蟲子。
歸歸沒回答，慢慢蹲了下來，伸出小手拍了拍地面。
蘇建國站起來走過去：“歸歸，看見什么了？”
歸歸抬起頭，眼睛里面有一種說不清楚的神情，那不是一個三歲小孩該有的眼神。
“爺爺，底下有個叔叔。”
蘇建國一愣：“啥？”
“底下有個叔叔，他好冷。”歸歸又拍了拍地面，聲音軟軟的，“爺爺，叔叔好冷好冷。”
蘇建國看了看腳下的土地，又看了看孫女，心想這孩子是在玩過家家？
“歸歸別胡說，地底下哪有叔叔？走，爺爺帶你回家喝水。”
“不走！”歸歸一**坐在地上，小臉皺了起來，“爺爺，叔叔在哭，他想回家。”
蘇建國的腳步頓住了。
他看著孫女，歸歸坐在地上，小手一直摸著那塊泥土，嘴巴癟著，像是真的很難過。
“歸歸，你跟爺爺說實話，你咋知道底下有人？”蘇建國蹲下來，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
“歸歸看到的呀。”歸歸眨了眨眼睛，理所當然的樣子，“叔叔穿著衣服，但是衣服破破的，他抱著自己，他好冷。”
蘇建國的后背突然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在部隊待了二十多年，不信鬼不信神。但是歸歸說這話的時候，那個眼神、那個語氣，不像是小孩子編故事。
“叔叔還說什么了？”蘇建國干巴巴地問。
“叔叔說……叔叔說他想回家，他等了好久好久了。”歸歸歪著頭想了想，“好久好久是多久呀爺爺？”
蘇建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站起來，看了看四周。這片山坡他太熟悉了，小時候趙大爺講過，這里以前打過仗，死了不少人。那時候他還小，覺得打仗的故事很遠很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走，歸歸，跟爺爺回家。”
“可是叔叔……”
“爺爺知道了。”蘇建國把歸歸抱起來，聲音有點啞，“爺爺回去想想辦法。”
歸歸摟著爺爺的脖子，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地，小聲說：“叔叔你等一下，爺爺會有辦法的。”
蘇建國抱著孫女往家走，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很多。
回到家，蘇建國把歸歸放在沙發上，遞給她一塊桃酥：“歸歸乖，自己吃，爺爺去找個東西。”
“好。”歸歸接過桃酥，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
蘇建國進了里屋，翻箱倒柜地找。他記得村委會前幾年整理過一份村志，當時復印了一份給每家每戶。他翻了半天，終于在柜子最底下找到了那本薄薄的小冊子。
他坐在床邊，翻到歷史沿革那一頁。
上面寫著：1943年秋，日軍掃蕩，我八路軍某部一個排在本村后山設伏阻擊，激戰兩日，斃敵四十余人，我方傷亡慘重。因戰事緊迫，部隊撤離時未能帶走全部犧牲戰士遺體，后續亦未能找到。
蘇建國的手開始抖了。
他把那一頁來回看了三遍，然后抬頭看了看門外——歸歸正坐在沙發上，小腿一晃一晃地吃桃酥，嘴角粘著碎渣。
一個三歲半的小丫頭。
她說地底下有個叔叔。
那片山坡。
那本村志。
蘇建國把村志合上，雙手按在上面，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蘇建國不信邪，從來不信。但他信一件事——戰士的遺骨不能一直埋在荒山上沒人管。如果歸歸說的是真的……
“爺爺？”歸歸站在門口，手里還拿著半塊桃酥，“爺爺你怎么了？”
“沒事。”蘇建國擠出一個笑，“爺爺在看書。”
“爺爺眼睛紅了。”
“風吹的。”蘇建國揉了揉眼睛，“吃你的桃酥去。”
歸歸看了爺爺一會兒，走過來爬**，把剩下的半塊桃酥舉到爺爺嘴邊：“爺爺也吃。”
蘇建國咬了一口，咸的。
不是桃酥咸，是眼淚流到嘴角了。
晚上，歸歸洗了澡，換了小睡衣，躺在床上讓爺爺講故事。
蘇建國坐在床邊，講了一個*****打仗的故事。歸歸聽得很認真，但聽著聽著就困了，眼皮越來越沉。
“爺爺。”歸歸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
“嗯？”
“那個叔叔還在等我們呢。”
蘇建國幫她掖了掖被子：“爺爺知道。”
“爺爺你會幫叔叔的對不對？”
“會。”
歸歸笑了一下，翻了個身，很快就睡著了。
蘇建國在床邊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白的。他看著孫女的睡臉，心里面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翻涌。
他這輩子當過兵，扛過槍，上過前線，受過傷。他知道戰士意味著什么，知道犧牲意味著什么。那些埋在地底下的人，是跟他一樣的兵。
只不過他們沒能活著回來。
蘇建國站起來，走到院子里，抬頭看了看天。
然后他走回屋里，翻出了一個舊手機，找了半天找到一個號碼。
這個號碼他存了十幾年了，從來沒有在半夜打過。
電話接通了，那邊傳來一個蒼老但還算精神的聲音：“誰啊？大半夜的。”
“老李，是我，蘇建國。”
“老蘇？你小子大半夜打電話不是有啥事吧？”
蘇建國張了張嘴，聲音有點顫：“老李……我孫女，可能有點不一樣。”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什么意思？”
蘇建國攥著手機，看了一眼里屋睡著的歸歸，深吸了一口氣。
“老李，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說。但是我孫女……她說她能看見地底下的人，我們村后山那片坡，她說下面有個戰士。”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一會兒。
“你喝酒了吧老蘇？”
“我沒喝。我腦子清醒著。”蘇建國的聲音反而平靜下來了，“老李，你知道我蘇建國這輩子不說瞎話。那片坡以前打過仗，村志上有記載。我這個孫女……她說的那些話，不像是三歲小孩能編出來的。”
電話那邊又沉默了很久。
李忠國的聲音變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嚴肅：“老蘇，你先別聲張。這種事不能亂說。你等著，我幫你聯系一下。”
“聯系誰？”
“該聯系的人。你別管了，先看好你孫女。”
電話掛了。
蘇建國攥著手機，站在院子里，夏夜的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味道。
里屋傳來歸歸翻身的聲音，小丫頭嘟嘟囔囔說了一句什么。
蘇建國走到門口聽了聽。
歸歸在說夢話。
“叔叔別怕……歸歸會來的……”
蘇建國扶著門框，七十二歲的老兵，一個人站在夏夜里，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